第18章 開襠褲與小熊毯:兩代人的和解

  車廂里,那股檀香味混合著尷尬,空氣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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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擎蒼的手指還僵在半空,指著自己的鼻子。

  后座的王欽城已經掛了電話。

  他臉上的諂媚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又恢復了那副平靜的閻王臉。

  他慢條斯理地將手機放好,拿起那串黃花梨珠子,眼皮都沒抬一下。

  「有意見?」

  聲音平淡,不帶一絲波瀾。

  但王擎蒼聽出來了,這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反駁的話在王擎蒼的喉嚨里滾了無數圈,最後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

  又緩緩吐出。

  那口氣,帶走了他最後一點跟老頭子叫板的力氣。

  他收回僵直的手,雙手抱胸,往後重重一靠。

  「沒有。」

  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說完,他索性閉上了眼睛,一副懶得理會的架勢。

  算了。

  鬥不過。

  這輩子都鬥不過。

  從穿開襠褲開始就沒贏過,現在更別想了。

  車裡的暖氣開得很足。

  那股溫暖乾燥的空氣,恰到好處的暖意,輕撫他緊繃的神經。

  從被劉建軍算計,到關進地下室,再到衝進滷味店誤會陳沖……這兩個星期,王擎蒼的神經就沒松下來過。

  此刻,塵埃落定。

  首長沒事,陳沖是友非敵。

  老頭子雖然坑,但立場是堅定的。

  那股子緊繃到極致的勁兒,終於泄了。

  排山倒海的疲憊感,瞬間就淹沒了他。

  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耳邊,奧迪A8平穩的引擎聲,雨刮器規律的刮水聲,后座老頭子盤珠子的輕微磕碰聲……

  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催眠。

  王擎蒼的意識迅速沉入黑暗,終於沉沉的睡去。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不到一分鐘,他那魁梧的身軀就徹底癱軟在了副駕駛的座椅上。

  呼吸變得沉重而均勻,甚至還帶上了一絲輕微的鼾聲。

  ……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王擎蒼是被一陣輕微的顛簸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車窗外,已經不是長水市區的霓虹,而是一片漆黑,只有路燈在飛速倒退。

  車已經上了高速。

  身上……有點熱。

  他低頭一看,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條薄薄的毛毯。

  灰藍色的,上面還織著幾隻現在看起來有些幼稚的卡通小熊。

  毯子很舊了,邊角都起了毛邊,但很乾淨,帶著一股陽光和舊時光混合的味道。

  這毯子……

  好熟悉。

  王擎蒼眉頭微皺,腦子裡像蒙了一層霧,怎麼也想不起來。

  「想不起來了?」

  后座,王欽城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沒有了冰冷的嘲諷,也沒有了上位者的威壓,只是平淡的敘述。

  「你媽生你妹妹那年,大出血,在醫院搶救了三天三夜。後面半年裡,身子一直很虛。」

  「那半年,我又是當爹又是當媽。」

  王擎蒼的身子微微一僵。

  「你那時候上小學,中午不肯在學校睡覺,非要跑回家。我怕你著涼,就去百貨大樓給你扯了塊布,找隔壁裁縫鋪的王奶奶給你做了這條小毯子。」

  王欽城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回憶。

  「後來你長大了,用不著了。你媽說扔了,我沒讓,就一直收在車子裡。」

  車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暖氣呼呼地吹著。

  王擎蒼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條毛毯上小熊的輪廓。

  那段模糊的記憶,像是被這幾句話捅破了窗戶紙,瞬間清晰了起來。

  他想起來了。

  那半年,家裡確實很亂。

  父親每天天不亮就去上班,中午還要從軍區大院騎著那輛破鳳凰28,滿頭大汗地趕回家給他做飯。

  等看著他午睡,然後再趕回去。

  他記得,父親那時候的背影,寬闊得像一座山。

  他記得,父親給他蓋毯子時,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動作總是很笨拙。

  他記得,有一次他午睡踢被子,父親吼了他一頓,然後又默默地給他把毯子掖好。

  那些被歲月塵封的畫面,一幀一幀,在腦海里播放。

  這位鐵血治軍的「王老虎」,在他面前永遠是嚴厲、刻板、不苟言笑的。

  他從來沒想過,在那些自己已經忘記的時光里,父親曾用這樣笨拙的方式,愛過他。

  王擎蒼的眼眶,有點發熱。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將那股酸楚壓了下去。

  他依舊低著頭,聲音很輕,很輕。

  「謝謝……爸。」

  后座上,王欽城盤著珠子的手停住了。

  他透過昏暗的光線,看著兒子寬厚的背影,看著他身上那條顯得有些滑稽的小毯子。

  良久。

  王欽城那張嚴肅了一輩子的臉上,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咧了一下。

  他輕輕「嗯」了一聲。

  聲音里,是終於被馴服的「小老虎」帶來的,一絲滿足。

  ……

  與此同時。

  幾十公里外,那輛黑色的大切諾基在雨夜中疾馳。

  陳沖單手扶著方向盤,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身後遠處那輛奧迪A8。

  「首長,王將軍那邊……沒事吧?」

  他問的小心翼翼。

  在滷味店,王擎蒼最初那副要生吞了他的樣子還歷歷在目。

  現在又被自家老子撞了個正著,他很懷疑那位暴躁中將的心理健康狀況。

  后座上,閉目養神的蘇建國緩緩睜開了眼。

  他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卻閃爍著一絲促狹的笑意。

  「哈哈。」

  「頂撞老子,還臆斷他是內奸……要是老王年輕那會,把他吊起來抽都是輕的。」

  蘇建國仿佛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嘴角笑意更濃。

  「現在嘛……」

  蘇建國搖了搖頭,「老王應該沒那個力氣咯。」

  陳沖聞言,也忍不住笑了。

  他腦子裡已經有畫面了。

  原來不管是什麼家庭,將門也好,尋常百姓家也罷,父子之間的交流方式,都這麼樸實無華。

  打!

  唯一的區別,大概就是用雞毛撣子還是用武裝帶,以及打到什麼程度了。

  車裡的氣氛,輕鬆了不少。

  「話說回來,」蘇建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夜色,聲音里多了一絲感慨,「我們這群人,算是都老了啊。」

  陳沖臉上的笑意淡了些,想開口寬慰兩句。

  沒料到,蘇建國話鋒猛地一轉,那股子輕鬆寫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代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銳利!

  「人老,不要緊!」

  「只要這顆腦袋不老,不混就行!」

  老元帥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

  「我們這趟回去,正是去問問那幫老傢伙,保家衛國英烈們流過的血和淚,他們還記不記得!」

  他坐直了身子,眼中精光一閃。

  「走!下一站,龍都市郊,陳家!」

  陳沖的身體微微一怔,隨即握緊方向盤,狠狠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