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上午九點五十分，長水市警察局，新聞發布會大廳。
人頭攢動，空氣悶熱。
汗味、香水味與設備過熱的焦糊味混雜在一起，讓整個大廳顯得格外浮躁。
長水市，乃至周邊幾個省市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媒體，幾乎傾巢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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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咔嚓咔嚓！」
閃光燈匯聚成一片刺目的白色海洋，快門聲密集如同雨打芭蕉，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所有記者都像待哺的雛鳥，伸長了脖子，將長槍短炮對準了主席台。
主席台上，空曠的背景板前，只坐了兩個人。
市局一把手，石尚志。
以及……一個穿著國防科技大學學員常服，肩背挺直如松，下頜線鋒利的青年。
蘇誠！
「嗯？怎麼又是他？」
台下一個戴著眼鏡的資深記者低聲納悶一句，滿臉的不耐煩。
「誰說不是呢？長水市是沒人了嗎？屁大點事都拉他出來溜一圈。」
「估計又是哪個不開眼的惹到這位爺了，等著看軍區大佬出來撐腰的老戲碼唄。」
議論聲此起彼伏，充滿了某種見怪不怪的疲憊。
同一時間，無數守在電視、電腦、手機屏幕前收看直播的市民，也充滿了相似的好奇與不屑。
對於蘇誠，大眾的印象早已固化——一個身世可憐、背景卻通天，永遠以「無辜受害者」形象出現的「軍方吉祥物」。
【來了來了，蘇誠宇宙又更新了？這次是哪個倒霉蛋要被祭天？】
【前排瓜子花生礦泉水，賭五毛，這次又是蘇誠被霸凌，然後軍方大佬強勢出面，一套帶走。】
【講真，有點審美疲勞了，能不能來點新鮮的活兒？又是這種校園霸凌、富二代欺壓的破事兒嗎？沒勁！】
主席台上，石尚志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腕錶。
他寬厚的嘴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眼神里透著一絲興奮。
對於台下的嘈雜和網絡上的彈幕，他恍若未聞，只是微微側過頭，與身旁的蘇誠對視了一眼。
蘇誠的表情從始至終都沒有任何變化，收到石尚志的目光後，他極輕微地的點了點頭。
時間，分秒不差，來到十點整。
當數家省級衛星電視台的紅色轉播燈亮起，確認全國直播信號完全接入後。
石尚志清了清嗓子。
「咳！」
一聲輕咳，通過麥克風的放大，竟如同一記重錘，瞬間讓整個喧囂的大廳落針可聞！
所有記者下意識地閉上了嘴，調整著呼吸，將鏡頭重新對準。
石尚志扶正面前的話筒，銳利的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全場。
他聲音沉穩，洪亮，通過無數個揚聲器和屏幕，瞬間傳遍全場。
「各位媒體朋友！各位正在收看直播的市民們！」
「下面，請允許我，向大家鄭重介紹我身邊的這位！」
台下，一片壓抑不住的輕微噓聲和翻白眼的動作。
電視機前的觀眾更是直接，有人不耐煩地拿起遙控器，準備換台。
【介紹個der啊？熟人，全網都認識，趕緊說正事兒！】
【又來？鋪墊這麼長，不會又是哪個不開眼的富二代打了他一拳吧？我猜這次是軍區大佬親自到場！】
【唉，劇本能不能換換？又是這種霸凌的破事，我都會背了。】
石尚志仿佛能看穿所有人的心思，他臉上的笑容不減反增，猛地提高了一個音量，語氣中帶著一絲戲謔。
「我知道，大家對他很熟悉！但是今天，我召開這場新聞發布會，只為宣布一件事情！」
話鋒一轉！
他臉上的所有笑容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與冷厲！
整個大廳的空氣，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前段時間，被各大媒體譽為『國家脊樑』、『大夏科技之光』，並代表我國參加國際AI晶片設計大賽，獲得了科技部專項嘉獎的——夏芯集團！」
每一個頭銜，都像一顆釘子，釘進在場所有人的心裡，將他們的期待與好奇拔高到頂點。
然後，石尚志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驚雷炸響！
「經查證，涉嫌核心技術造假！騙取國家科研經費，高達數十億元！」
轟！！！
仿佛一顆深水炸彈在平靜的湖面引爆，激起滔天巨浪！
整個新聞大廳，瞬間炸了！
所有記者，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懵了！大腦直接宕機！
一個年輕記者手裡的相機「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張著嘴，臉上寫滿了三個大字：搞笑呢？
前排的資深記者們，更是瞳孔地震，臉上的譏諷和不耐煩瞬間消散，換上滿臉的驚駭！
什麼？！
夏芯集團？！造假？！
臥槽！這瓜……這瓜能把天給捅破了！
那不是官方親自下場背書，樹立的科技企業標杆嗎？！
電視機前的無數觀眾，更是感覺自己的腦子被狠狠來了一錘，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
【我沒聽錯吧？夏芯？那個上個月還在新聞聯播被表揚的夏芯？】
【這反轉……我的媽耶！前腳吹上天，後腳就成了詐騙犯？！這比過山車還刺激啊！】
就在所有人被這個驚天大瓜震得魂不守舍，三觀碎裂之際。
石尚志的目光，緩緩地，如同電影的慢鏡頭一般，轉向身旁那個從始至終都面無表情的青年。
他伸出手，鄭重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敬佩，指向蘇誠。
然後，他用一種激昂到近乎咆哮的語氣，向著全世界，喊出了那句足以顛覆所有人認知，讓整個大夏都為之震動的話！
「而這起驚天大案的線索提供人！」
「以及，協助我們警方，在短短數日內，搗毀其龐大犯罪網絡，避免國家財產遭受更大損失的……」
他深吸一口氣，聲帶都因激動而顫抖！
「第一功臣！」
「正是——」
「國防科技大學，大一新生！」
「蘇誠同志！！！」
……
與此同時。
數千公里之外，大夏西北邊陲。
一座黃沙漫天的小鎮，幾間破舊的土坯房，在凜冽的寒風中孤獨地矗立著。
其中一間屋子裡，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廉價酒精和藥味混合的氣息。
一個手臂受限的男孩，正吃力地將剛燒開的水，灌進一個舊得發黃的暖水瓶里，然後用一個軟木塞費力地塞緊。
「爺爺，水給您燒好了，就放桌子下面，您記得喝。」
他將暖水瓶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張掉漆的木桌下，然後看了一眼床上。
一個穿著白色松垮背心，頭髮亂糟糟的老頭，正打著震天的呼嚕，似乎宿醉未醒。
「嗯……嗯……」老人含糊地應了兩聲，翻了個身，繼續睡去。
趙武習以為常，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老舊電視。
電視裡，正在播放著那場萬眾矚目的新聞發布會。
當鏡頭給到蘇誠的特寫時，趙武的眼睛，猛地亮了！
「是他！」
他激動地指著屏幕，對著床上鼾聲如雷的爺爺喊道：「爺爺！你快看！就是他！火車上幫我的那個大哥！」
「當時那個胖女人要搶我媽的骨灰盒，就是他站出來的！」
「原來……原來他叫蘇誠！還是個大學生！他還是個英雄！」
趙武的臉上，洋溢著一種與有榮焉的激動和純粹的感激。
床上的老人，呼嚕聲似乎停頓了一下。
他眼皮微微掀開一條縫，渾濁的目光在屏幕上一掃而過，又很快閉上。
「哦……好……好人……」
趙武的興奮沒有得到回應，他也不在意，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那爺爺，我該走了，下周再回來看您。」
「嗯……走吧走吧……」老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咯吱——」
破舊的木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面的風沙。
屋內，再次恢復了寂靜。
床上。
原本鼾聲如雷，仿佛爛醉如泥的老人在那木門關上的瞬間，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是眼睛裡，渾濁和迷離之色剎那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鷹隼般銳利，深淵般的沉靜！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無數溝壑，背心下的身軀也顯得乾瘦。
但就在這一刻，一股無形的，仿佛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鐵血煞氣，轟然迸發！
他猛地從木板床上一躍而起！
那動作，矯健得根本不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他幾步衝到桌邊，拿起那個髒兮兮的遙控器，按下了音量鍵。
石尚志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蘇誠同志，偶遇受人欺辱的軍人家屬趙女士，並對其伸出援手……」
「在他做出這份深植於血脈的善良的義舉之後，又敏銳地察覺到了夏芯集團背後的疑點……」
老人緩緩走到電視機前。
他伸出一隻布滿老繭和傷痕的手，微微顫抖輕輕的，撫摸著屏幕上那張年輕堅毅的臉龐。
他的眼眶，在飛快地變紅。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動。
當聽到「深植於血脈的善良」時，一滴滾燙的渾濁淚水，終於再也抑制不住。
順著他臉上的溝壑，悄然滑落。
「好……好孩子……」
他的聲音沙啞無比，帶著滿心的欣慰，更有一股更深沉的悲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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