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1 遊園驚夢

    自古以來,皇宮皆是個充滿矛盾的地方。6̴9̴s̴h̴u̴x̴.̴c̴o̴m̴

    它集富貴榮華極致的尊崇於一身,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要進去。但是,它又冰冷陰暗處處爾虞我詐,稍有不慎便會屍骨無存。故而,又有不少的人想盡了辦法希望能夠出去。

    世人常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無論你出於什麼樣的原因入了那金子做的牢籠,經年累月之下,也終會被浸染的失了本心。

    君青藍數度出入皇宮,早對宮中眾人行事頗為了解。在這裡,人人都有一顆七竅玲瓏心,每說一句話出來都要在腸子裡九轉八彎的繞上好幾個圈才能出口。也正是因為如此,聽他們說話時,你總能覺出大有深意。那些算計和謹慎幾乎被他們刻入到了骨髓中,隨口便能衝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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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方才入耳那聲音卻……

    澄澈,空靈,婉轉,悅耳,似不曾沾染紅塵里半分污垢。

    君青藍不知道該如何去形容那個聲音,不經意間幾乎將自己知道的一切美好詞彙都用在了那人的身上。君青藍心中巨震。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只憑聲音便能夠叫人放鬆了周身的戒備,生出難以言表的好感出來。

    君青藍素來不是個對萬物上心的人,此刻對那說話之人卻也生出了無限的好奇。她實在想不出,到底是什麼樣的神聖,能在皇宮這種地方還保持著難得的純淨。

    「苓官人,您怎麼又隨處亂走?這裡是皇宮,萬一衝撞了貴人,豈不是叫我們做奴才的為難?」

    劉祿微微顰了眉,疾言厲色說著,君青藍緊抿了唇瓣。她善於察言觀色,自然將劉祿一言一行盡收眼底。劉祿表面上是在呵斥來人,實際上……卻始終半弓著身子,分明對來人頗為尊敬。

    「真是對不住,我下次定會注意。」

    那人漸漸近了,君青藍側目瞧去,不由吸了口冷氣。

    任憑她在心裡設想過了無數次,也萬萬不曾想到,來者居然……一副周正的青衣裝扮。

    她使勁眨了眨眼,再睜開時方才能夠確定,她的確沒有瞧錯。𝟨𝟫𝙨𝙝𝙪𝙭.𝙘𝙤𝙢

    那人身高足有八尺,頎長而挺拔。從她站立的姿態來瞧,分明是個昂揚的男子,但妝容衣飾卻分明便是杜麗娘。

    這……

    竟是個戲子?

    「見過縣主。」

    君青藍正腹誹這樣高的男子,如何能扮好身段容色俱佳的杜麗娘。便忽見那人朝自己盈盈下拜,用的是女子的蹲身禮。在那個瞬

    

    間,身段婀娜,聲若鶯啼,瞬間叫人忘卻了他原本是個男子。

    「你……。」

    「公公的腿腳受了傷,還該早些回去上藥才是,我帶縣主到御書房去吧。」男子並未等待君青藍回話,自顧自起了身,笑眯眯朝著劉祿先說了一句。

    「我來給縣主領路,可好?」男子笑容溫雅,舉止端方。如今雖沒有刻意端著戲腔,卻並不覺他的聲音與扮相瞧上去有多麼突兀。

    不過……

    君青藍眯了眯眼。

    能在皇宮裡穿著這麼一身行頭來去自如,連劉祿這樣的老宦官都似對他頗為忌憚,又能一口道破她就要前往御書房,聽這個意思,竟似在這皇宮裡沒有他不能去的地方。

    這就……很有意思了。

    「苓官人請自重。」劉祿卻儼然打定了主意並不打算讓那人如願「名義上來說,只有這鸞喜宮才是您活動之所。旁的地方,還是不要去的好。」

    他這話說的口氣便加重了幾分。男子竟也不惱,掩唇輕笑著說道「如此說來,我便不能替公公分憂了。您也不必惱,我這就回宮去便是。」

    說著話,他再度朝君青藍福了福身子,裊裊婷婷邁步進了鸞喜宮。

    「縣主,咱們走吧。🎄☝ ❻➈Ş卄υX.Ⓒ𝕆ϻ 🐣🍩」

    「你的腿……?」

    「奴才身子卑賤,這麼點子小傷算不得什麼。方才被苓官人一攪和,也歇了這麼許久,行走間不礙事的。」

    「那便有勞公公了。」

    君青藍跟在劉祿身後離開了鸞喜宮,心裏面卻總能想起方才那男子,對那人身份實在有些好奇。

    「不知,方才那位小爺是……。」

    「他呀。」劉祿對她詢問男子之事竟也全不覺意外「他算個什麼爺?他名字叫做苓毓,不過是唱了幾摺子好戲罷了。前些日子大皇子纏綿病榻,連帶著我們娘娘身子也不舒爽,日日不得開懷,皇上便在民間秘密尋了這戲子過來。奴才們瞧他能得主子歡心,便都尊稱他一聲苓官人。說白了,不就是個下九流的戲子麼。」

    君青藍一時不曾言語。

    那人還真就是個戲子!

    一個戲子竟能在這遍布危機的皇宮裡行動自

    

    如,那人定有幾分本事。更加難得的是,從他周身上下經瞧不出半分的精明算計出來,無論從何處瞧著,那人純真均不似作偽。

    這人越發的有意思了。

    「卻不知是自哪個班子裡找到的如此妙人?我那府邸還不曾開門宴客,回頭也請上一台戲,好叫大家熱鬧熱鬧。」

    「這怕是不能了。」劉祿一時變了顏色,倒叫君青藍越發上了心。

    「怎麼?」

    「老奴也不知苓官人是哪個戲班子的出身,只知是長樂公……。」劉祿的話說了半句,陡然想起長樂公主同眼前這人之間的恩怨。立刻轉了話題「是馮氏舉薦給皇上的人選。」

    「馮氏?」這倒叫君青藍有些意外了。

    實在想不到,那般純淨的男子竟也會是……長樂公主的男寵。

    「幸好他來的早啊。」君青藍感嘆著說道「不然,菜市口的亡魂怕是又要多了一位呢。」

    劉祿呵呵賠笑著說道「誰說不是呢?」

    這麼一路聊著便漸漸離著御書房近了。劉全忠並未在屋中伺候,而是同旁的宮人一起站在廊檐下候著。瞧見君青藍過來,親自迎了上去。

    「縣主可算來了,咱們這就進去吧。」

    劉祿向劉全忠交了差事,折返回鸞喜宮去了。君青藍便在劉全忠的帶領下進了御書房。

    二人才挑了簾櫳踏過門框,君青藍尚來不及感嘆一下又見春日般溫暖的地龍,忽聽內殿傳來叮一聲脆響,下一刻便是男人一聲怒吼。

    君青藍心中一驚,認出那是皇上的聲音。正在擔心時,劉全忠已經率先沖了出去。君青藍緊隨其後,轉過屏風,便叫她瞧見了此生最不願瞧見的一幕。

    桌案後的北夏帝一隻手正緊緊攥著李從堯的衣袖。而在李從堯石青色朝服的衣袖上,有觸目驚心一塊紅棕色的痕跡。同樣蜿蜒的痕跡出現在北夏帝的唇邊。唯一不同的是顏色更鮮艷的幾分。

    那是……血?!

    地上,是跌的粉碎的一盞熱茶。茶水深深滲入到厚絨的地毯中,依稀盪起淺薄一絲煙霧,宣告著它們為不久前才終結的生命的不滿。

    君青藍瞧的心中一驚,瞬間便捏緊了拳頭,只覺手足冰涼。

    「這是……怎麼了?」

    劉全忠一個健步上前查探北夏帝

    

    。但見他半邊身子歪在大椅中,雙目已經緊緊閉上了。若非椅子寬大結實,他的身軀怕是同那碎茶盞一般,早就跌落於地面之上。

    「皇上,您醒醒吶,皇上!」

    劉全忠一張面孔駭的青白,連聲音都顫抖的變了腔調。但,無論他如何的呼喚,北夏帝卻半分動靜也無。

    「來人,傳太醫。快傳太醫!」

    劉全忠這一聲,語若洪鐘,身影如走馬燈一般自君青藍身邊來來回回穿梭,御書房裡熱鬧的如同集市一般。君青藍的耳朵眼睛在那一刻卻好似忽然間失去了作用,滿心滿眼的只有一個人——被北夏帝緊緊攥著衣袖不鬆手的李從堯。

    變故忽至,可從始至終那人只冷冷觀瞧,不曾說過半個字。在那人狹長鳳眸深處,瞧不出半分情緒。只在劉全忠領著她進來,與她對視的那個瞬間,似乎從他眼底生出過那麼幾分若有若無的憤怒。

    之後……便是一成不變的暗夜。明明平靜無事卻總叫人覺得雲詭波譎的驚心。

    不知方才發生了什麼,北夏帝攥著李從堯的力道大的很,此刻連骨節都泛了青白,任大傢伙想盡了辦法,也無法叫他鬆手,自然無法將他移動到床榻上去。

    如今這樣的姿態,實在不利於太醫的救治。

    眾人這一籌莫展時,李從堯卻從桌案上拿起了果碟子裡放著的削水果用的銀刀。

    「端王,你要幹什麼!」

    劉全忠眉目倒立,滿目的警惕。、

    李從堯也不答言,將小銀刀高高舉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著北夏帝那隻手斬了下去。

    「啊!」

    這一下太快,又實在出人意表,屋外的侍衛根本來不及應對,眼看著青雷電光之中,北夏帝便要糟了毒手。眾人驚呼聲里,但聽哧一聲裂帛輕響,李從堯一下子斬斷了自己的衣袖。

    破碎參差的碎布被北夏帝攥在手心裡,李從堯卻悠然撤回了自己手臂,隨手將那小銀刀重新丟入到果碟子裡去。

    「本王,在救駕!」他說。

    四下里有那麼片刻的寂靜。到了如今,任何人都瞧明白了他方才動刀子的意圖。既然皇上不鬆手,那便只有朝他自己的衣裳下手,才能將二人徹底分開。

    可是……那人可是皇上!

    您就……這麼毫無顧忌的……下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