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雙喜鎮(八)連環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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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清北不記得這是自己經歷的第幾個循環了。
他每次以為自己清醒了,或是狂奔出門,或是縮在被窩裡繼續裝睡,周圍的場景總會在一段時間後崩潰。
他一次又一次地睜開眼,每次看到的都是一模一樣的天花板,和身邊床位上喜兒那張恐怖的臉。
夢裡的人是很難冷靜下來、進行理性思考的。
尚清北越來越焦急,最後近乎於習慣性地,一遍遍重複跑出門、遇到偽裝成齊斯模樣的鬼怪、逃脫、醒來這個過程。
「尚思源。」又一次醒來,尚清北聽到一個中性的聲音在耳邊低語,說出的是他的真名。
好久沒在遊戲裡聽到這個名字了……是誰?為什麼會知道他?
尚清北一瞬間清醒了許多,猛然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鬼怪模樣的喜兒無知無覺,正趴伏在床上盯著床單的某一處出神。
出聲的顯然不是她。
「永眠於沒有盡頭的長夢,亦或是在我的幫助下醒來,你的選擇會是什麼呢?」耳邊的聲音低聲勸誘著。
尚清北打了個激靈,問:「你是誰?」
那個聲音沒有回答,而是自顧自說了下去:「我會在規則之內予你幫助,而你只需要為我做一件事。」
系統界面上,兩行提示文字適時刷新出來。
【支線任務已刷新】
【支線任務(選做):破壞喜兒的喜事】
竟然觸發支線任務了麼?看來這一次次循環並不是倒霉,而是危險和機遇並存的重要劇情。
尚清北知道,完成支線任務往往能獲得重要線索,同時還能提高表現分,百利而無一害。
——更何況是個可做可不做的選做任務。
他正要答應,轉念一想,又故作遲疑地問道:「為什麼要破壞喜兒的喜事?她一介孤女,嫁人後有人照顧不好嗎?」
他有意套出更多線索。
那個聲音沒有隱瞞,說道:「喜兒嫁人後會被推入井中,怨氣融入水流滋養喜神。這是雙喜鎮持續至今的規則。」
果然,四十九年一次的大操大辦不是什麼好事。
聲音的說法和鬼故事的慣常套路吻合,也符合潛意識裡的心理預期,尚清北未經懷疑便選擇了相信。
「我答應你。」他說完,接著問,「雙喜鎮每四十九年都要獻祭一次,是嗎?為什麼會定下這套規則?」
尚清北系統研究過遊戲論壇里的攻略貼,隱隱有預感,自己很可能會成為玩家中第一個破解世界觀的。
那個自以為是的「齊文」總是把他當小孩,殊不知天時地利人和都在他這兒……
一想到黑髮青年高高在上的嘴臉,尚清北的心中就生出幾分期待,好像在考試中解開了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急著跑出考場昭告全班同學。
他呼吸急促地等待著,耳後的聲音卻噴出一聲輕笑,說:「規則自是規則。」
這分明是敷衍,尚清北微微皺眉,還要追問,卻感覺有什麼東西使勁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
他反應不及,向前摔去。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如同落入不見底的漩渦,不停地下墜,下墜……
金色的藤蔓在身邊舞動,虛影和幻覺交相滋長,時間的長度變得難以估量。
不知過了多久,後背撞到了實處,硬板上鋪著軟綿綿的床墊,應該是東面廂房的床鋪。
眼皮很沉重,只能模模糊糊感覺到些許微光,卻怎麼也睜不開。
尚清北感覺自己好像被凍結在琥珀中的昆蟲,全身上下都被無形之物壓製得動彈不得,只有意識是清醒的,能夠聽到身邊的人聲。
先是李瑤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後怕:「我昨夜做了一個夢,夢見我穿著嫁衣,坐在婚房裡,門外有一口井。我走了出去,看到一個女人坐在井邊,她穿著白衣服,明顯不是人,還讓我救她。我不知怎麼就答應了,然後我就發現我躺在井底,周圍都是屍體……」
「你還能醒來,說明那不是死亡點,應該只是想通過夢境告訴你一些事。」是齊斯的聲音,冷靜而溫和,「對了,我昨晚也做了一個夢,夢見你成了鬼怪,問我你是死人還是活人。」
李瑤問:「你是怎麼回答的?」
「活人。」齊斯的話音帶上一絲笑意,「結合船夫的話,以及後續我們獲得的那些線索,可以判斷『人鬼殊途,陰陽異道』是這個副本最核心的規則。」
「我要是說那個假扮成你的鬼是死人,和她站在一起的我估計也活不了;而且,我如果說你是死人,萬一言出法隨,你真死了怎麼辦?」
最後一句話帶有玩笑性質,卻暗含關切之意。
尚清北閉著眼聽著,將齊斯的分析記在腦中。
——看來不止是他,其他人也會遇到假扮成玩家的鬼怪。
——不對,這些都只是「齊文」的一面之詞,李瑤遇到的情況就和他不一樣!
思維觸及某處違和,好像有一個電火花沿著脊柱的神經滑入大腦,尚清北終於從鬼壓床的狀態中脫離出來,直挺挺坐起,發出「唰」的一聲響動。
清晨的微光穿透窗欞在床腳投下一簇白綾,飄飛在空中的灰塵和纖維折射光的路徑。
其餘人早就醒了,並且已經討論了不少時間,這會兒聽到尚清北發出的動靜,齊刷刷向他投去視線。
齊斯也饒有興趣地注視著尚清北,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叩擊著床沿。
昨夜的夢境中,喜兒化作的鬼怪是出現在最靠邊的床鋪上的,緊鄰著尚清北的床。尚清北沒醒,醒來的卻是離得最遠的「李瑤」,這著實不符合潛意識裡默認的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是在詭異遊戲裡,除了他之外,還有誰會搞鬼呢?
尚清北同樣看著齊斯。
他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頓道:「齊文,我昨天晚上夢見你成了鬼怪。」
見青年露出洗耳恭聽的神情,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下去:「我在最開始就對你有所懷疑,所以我問了你是人是鬼,你跟我說了『詭異遊戲』四個字,我才相信你是玩家……如果夢裡的那個真的是鬼怪,怎麼會知道詭異遊戲的存在?」
鬼怪能說出「詭異遊戲」四字,比詭異遊戲本身還要怪異;約定俗成的規則被打破,就像有一天早上醒來,看到太陽變成了紅色的眼睛。
齊斯隱隱察覺到些許違和,他直覺昨晚契搞那麼一出事,可能是想告訴他什麼——無奈缺少線索,無法得出確切的結論。
他索性按而不發,挑眉反問:「聽你的口風,你已經在心裡預設答案,認定我有問題了?」
「遇到這種事,我很難不懷疑你吧?」被道破了心思,尚清北梗著脖子道,「我只是想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把昨晚的經歷簡短地說了一遍,著重講述夢中夢的一次次循環,而省去了夢境最後的那個聲音和支線任務。
連他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隱瞞那些很有可能是重要線索的信息。
「夢是沒有邏輯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具體怎麼解釋還得看你自己。」齊斯用揣度的語氣說,適時向尚清北投去懷疑的視線。
觀賞著未成年又急又氣的表情,他心情不錯起來,於是摩挲著下巴,耐心地瞎編亂造:「我們做的夢說是副本自身的機制,但其本質還是人腦生成的影像,發展和走向會受各自思維的影響。你起先認為夢中的那個我是人,所以才能從我口中聽到『詭異遊戲』四個字。」
「當然,這一切只是我的猜測,不一定對。只是,如果我的猜測是真的,那麼你認定我是鬼怪,無論對我還是對你自己,都很不利。」
謊言不能說得太死,既要邏輯自洽,又要給人留下充足的想像空間。這樣等出現破綻後,被騙者才會自行腦補,把漏洞填上。
「尚清北,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對我有這麼大的意見,但我還是希望你能放下成見,至少先平平穩穩通關這個副本。」齊斯垂下眼,流露出擔憂和為難的神情,「這個副本很古怪,我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上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在我的第三個副本……」
他沒有說下去。
每個玩家的第三個副本或許在內容上有所區別,但意義是相通的,都是九死一生、命懸一線的考驗,甚至和死過一遍沒什麼區別。
杜小宇連忙出言安慰:「齊哥,你別管那小子!你比我們都有經驗,肯定不會有事的!」
劉丙丁也幫腔道:「對啊,要是你這樣的資深玩家都出了事,我們這些人恐怕一個都活不成!」
強者適度的示弱往往能很好激起旁人的關切和同情,人們樂得抓住機會表現自己的同理心和正義感,主動找茬的尚清北一時間被放在孤立的境地。
尚清北沒見識過太多話術,聽了齊斯的茶言茶語只覺得不太舒服,理性分析卻又覺得沒什麼錯處。
他有些尷尬地辯駁:「我對你能有什麼意見?我是就事論事,任誰做了那樣一個夢,都會有所懷疑吧?」
「不,按照正常的思維流程,你應該懷疑的是副本機制,而不是我。」齊斯說了句不輕不重的話語,隨後將目光投向身邊的杜小宇。
杜小宇會意,接茬道:「我昨晚還夢見你成了鬼怪呢,我都沒說要懷疑你。」
劉丙丁也說:「我夢見的是偽裝成杜小宇的鬼怪。欸,這麼一說,我們所有人的夢好像剛好構成一個連環。李瑤夢見井中鬼,齊斯夢見李瑤,尚清北夢見齊斯,杜小宇夢見尚清北……」
李瑤的神情凝重起來,張了張嘴似乎是要發表意見。
遲疑了一會兒,她改口道:「辦喜事的鎮子,卻滿天喪事用的紙錢;昨晚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夢到宅院外停下一副棺材;人生雙喜,一曰婚嫁,一曰喪葬……你們對這個副本的世界觀怎麼看?」
「冥婚唄。」杜小宇脫口而出,「這不很明顯嗎?十個中式恐怖得有六七個是冥婚。」
「不大可能是冥婚吧?」劉丙丁搖頭反駁道,「根據論壇里統計出來的副本主題,三十六年間沒有一個副本是冥婚。有傳言說,這個主題觸犯某個禁忌,不被規則允許……」
當然不可能是冥婚,明明是四十九年進行一場獻祭,犧牲某個女孩子,用怨氣滋養喜神。尚清北在心裡默念從夢中得出的結論。
他猶豫了片刻,終究決定將自己知道的那部分世界觀咽在肚子裡。
他跟這些人又不熟,憑什麼主動分享線索?既然他們那麼相信「齊文」,就讓「齊文」帶著他們四處亂撞好了;等他們撞到南牆,他再公布正確答案……
「手機上有新的線索嗎?我記得徐雯說,她每天都會傳些照片過來。」尚清北做出積極參與討論的樣子。
「沒有,我早就覺得那娘們的話不可信!」杜小宇恨恨地說著,將手機扔給尚清北。
尚清北抬手接過,一開機就發現手機沒了半截電。
明明昨天還是滿格的,照這個用法,七天時間怎麼撐得過?
「電怎麼用得這麼快?杜小宇,你是不是偷偷玩手機了?」尚清北狐疑地問。
他記得,這個又黑又瘦的無業游民確實對手機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
杜小宇一瞪眼,指著尚清北罵:「我早看你不爽了!說話前摸摸良心,就你是好人是吧?」
眼看著兩人就要撕起來,身為罪魁禍首的齊斯連忙打圓場:「之前我們已經討論過了,詭異遊戲嚴格管控手機之類的電子產品,哪怕作為道具出現,大概也會設置使用限制。電量對應著時限,每過一天就會少去一半電量,也就是說,這個道具只能再用一天了。」
這番瞎話合情合理、毫無破綻,尚清北沒想太多便相信了。
他不再做聲,點進相冊翻看。
裡面只有兩張照片,一張是本就在那兒的鎮魂棺,一張是齊斯拍的招魂鈴。
——確實沒有新的線索。
尚清北鬆了口氣。看來他知道的信息是獨一無二的,很可能是通關這個副本的關鍵;沒有他,誰都拿這個副本沒辦法。
「先關機吧,等晚些時候再看看,說不定徐雯還沒來得及把照片傳過來。」齊斯好像完全沒看出尚清北的心思,態度平靜而溫和。
他剛在一個小時前悄悄刪了一張照片,此刻的面色卻不露端倪,從神情到語氣都無比真誠:「從昨天的通話看,徐雯的處境似乎很糟糕,找不到傳照片的機會也說不定呢?」
辛辛苦苦傳的照片被刪了的徐雯:……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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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