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世界的饋贈

  灰雲散了。

  黎星懸浮在半空,低頭看著腳下正在崩塌的山脈。

  大塊大塊的岩石滾落,砸在地面上,濺起沖天的煙塵。

  流淌了三百多年的紫色液體終於乾涸,在岩石上留下焦黑的痕跡。

  一陣微風吹來,帶著泥腥的氣息。

  那種久違的、沒有腐臭的泥土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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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灰色雲層正在快速變薄消散。

  像有什麼東西從內部抽離,開始大片大片地瓦解。

  陽光從那些裂縫裡傾瀉而下,灑下一道道光柱。

  落在龜裂的大地上,落在那些三百多年來,從未見過陽光的石頭上。

  第一縷陽光落在黎星身上,他攤開手掌,熟悉的溫熱傳來。

  他眯起眼,感受著那股溫度。

  三百六十七年,這片土地終於再次見到太陽。

  那些埋在裂縫裡的骸骨,那些死在腐化中的人,他們的屍骨,終於能被陽光照到。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乾淨得讓他有些不適應。

  沒有腐爛的甜膩,沒有嗆人的硫磺味。

  只有風,和風裡帶來清爽的氣息。

  忽然……天空中的雲層,停滯不動。

  風,也停了。

  那些正在飄落的灰塵懸在半空,一動不動。

  遠處滾落的巨石停在半山腰,像被按了暫停鍵。

  連陽光都被凝固,那些光柱里的塵埃顆粒被定格。

  像無數顆細小的鑽石嵌在空氣中。

  黎星瞳孔收縮,星輝感知極限開啟。

  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極高極高的天空垂落下來。

  無形無質。

  「這是……什麼存在!!!」

  它太大了,大到無法形容。

  就像整個世界的重量,正緩緩落在他肩上。

  精神海中,面板前所未有的震顫。

  「面板……似乎很興奮?」

  虛幻面板無聲顯現,字符如刷屏般瘋狂跳動。

  快得根本看不清,最後全部消失,只剩下一行字。

  【檢測到世界意志降臨……】

  那行字剛一浮現,就隱沒消失。

  面板沒有再給出任何提示,似乎也在等待什麼。

  黎星抬起頭望天,心中再次震驚。

  天空……裂開了。

  一道目光,從極高極高的蒼穹深處,從那些灰雲都遮不住的高處,從這片天地的最本源處垂落。

  然後,他看見了。

  不是眼睛看見,是靈魂。

  祂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沒有邊界。

  祂的注視沒有善意,也沒有惡意。

  只有一種更原始本質的信息。

  黎星瞬間明悟。

  「這是世界意志的……認可。」

  像一棵樹承認落下的葉子屬於自己,像一條河承認流進的水滴終將回歸。

  像這片天地,承認站在這裡的人,是祂的孩子。

  黎星愣在那裡,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

  就像一個瞎子,從有記憶起就活在黑暗裡。

  他習慣了黑暗,以為世界本就是黑的,然後有一天,有人揭開了他眼上的布。

  他看見了顏色,紅的像火,藍的像天,綠的像葉子在風裡搖晃。

  那些顏色湧進眼睛,湧進腦子,湧進靈魂最深處。

  他不知道那些顏色叫什麼,但他知道……原來世界是這樣的。

  「原來,這才是世界。」

  黎星的眼眶突然發酸,他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他站在那裡,被那道光照著,像一個走丟了很久的孩子,終於被人找到。

  像一個獨自在荒野里走了三百年的人,終於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

  那道光照在他身上,無比溫熱。

  祂從皮膚滲進去,滲進血肉,滲進骨頭,滲進精神海。

  每一顆光點被祂觸及時,都會輕輕一顫,像種子被澆了水,像乾涸的土地終於等來雨。

  進入精神海時,一道極細的光絲兀然出現。

  這是祂從那道光芒中分離出來的一絲,只有頭髮絲那麼細,小指那麼長。

  黎星閉上眼。

  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湧入他的靈魂。

  細絲出現的瞬間,讓整個精神海都在震顫。

  這片精神海里的每一顆光點、每一條星軌,都在向它靠近。

  那道光絲遊動起來,像一條金色的魚,在精神海里緩緩遊動。

  它游過引力星軌,引力星軌的每一顆光點同時亮起,比之前明亮十倍。

  之前的星光好像活了,它們開始沿著新的軌跡運轉,更複雜、更精妙。

  它游過淨化星軌,淨化星軌的銀色光芒里染上一層淡金。

  它游過時間星軌,時間星軌的每一次跳動,都帶起金色的漣漪。

  那些漣漪擴散開去,觸及每一顆光點,讓它們同時閃爍,像整片星空在呼吸。

  淡金所過之處,精神海深處,連黎星自己都沒察覺的細微雜質,無聲消融。

  淡金所過之處,精神海深處,連黎星自己都沒察覺的細微雜質,無聲消融。

  「這是……世界的規則!」

  不是他苦苦追尋需要感悟的規則,而是直接烙印進靈魂深處。

  時間的本質,是世界的呼吸。

  一呼一吸,就是一刻,三百次呼吸,就是一個時辰,三百萬次呼吸,就是一年。

  而這個世界,已經呼吸了億萬萬年。

  每一道呼吸,都留下痕跡,那些痕跡,就是規則。

  空間的延展,是世界的骨骼。

  骨骼撐起身體,空間撐起萬物,骨骼會斷,空間會裂。

  這個世界,正在癒合傷口。

  腐化君王死了,深淵的錨點被拔掉,世界的骨骼正在重新長好。

  元素的循環,是世界的血脈。

  水、火、土、風,在世界的血管里流淌,它們被污染了三百多年,現在終於乾淨了。

  無數規則的低語,同時湧入黎星的意識。

  那些他曾經需要拼命感悟、苦苦追尋的東西,此刻像翻開書頁一樣清晰。

  他看見了時間如何流淌,不是抽象的概念,是具體的畫面。

  一滴水從高處落下,在半空凝固,然後加速,然後變慢,然後倒流,然後恢復正常。

  他看見了空間如何彎曲,一塊巨石懸在空中,周圍的光線繞它而行,像河流繞過礁石。

  他看見了生命如何誕生又消逝。

  一棵草從土裡鑽出,長高,開花,結籽,枯萎,然後另一棵草從它的種子中長出。

  他看見了元素如何循環不息。

  水變成雲,雲變成雨,雨落進土裡,被草吸收,草被動物吃掉,動物死去,身體裡的水又回到土裡。

  那些畫面從他意識里流過,快得像閃電,又慢得像凝固。

  他抓不住所有,但他知道,它們已經留在他靈魂深處,等待被消化、被理解、被掌握。

  生命的輪迴,是世界的記憶。

  每一個生命死去,世界都會記住。

  那些死在腐化中的人。

  三百六十七年來,無數死去的人。

  老人,孩子,男人,女人……他們在最後的時刻,都在看向北方。

  看向那片灰雲,看向那個吞噬一切的地方。

  他們死的時候,眼睛沒有閉上,現在,那些眼睛,正在慢慢合攏。

  黎星看見了,看見了那些面孔。

  最初的楓葉城,那個躲在地下室的女人和孩子……正緩緩向他招手。

  星輝城第一次獸潮時,那個沖在最前面的年輕人,被腐化獸撕碎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還有許許多多他不認識的面孔。

  成千上萬,密密麻麻,就像天上的星星那麼多。

  他們的眼睛,正在慢慢合攏。

  黎星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道光照在他身上,溫暖、溫熱。

  然後,他聽見了一道聲音。

  不,不是聲音,是直接印在靈魂的東西。

  「我的孩子……謝謝你。」

  黎星猛地睜開眼。

  天空中……什麼都沒有,那道光芒已經褪去。

  只有一道細小的光絲,留在精神海里,緩緩遊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有水珠。

  他抬起手,摸自己的臉。

  冰涼<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

  不知什麼時候,他的臉上已經爬滿淚水。

  那些淚水滾燙,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手背上,滴在衣襟上。

  滴在這片被污染了三百多年、終於乾淨的土地上。

  黎星愣在那裡。

  「我有多久……沒哭過了?」

  三十年?還是更久?

  他不記得了。

  他只記得,此刻胸口的堵塞,比任何傷口都痛。

  但那種痛里,又有什麼東西在涌動。

  滾燙的,新鮮的,像剛剛解凍的泉水。

  他再次抬頭,看向那道光芒消失的方向。

  那裡,什麼都沒有了。

  只有正在消散的灰雲,重新開始流淌的陽光,遠處依舊崩塌的山脈。

  但他知道,祂一直在。

  這個世界,會一直看著他們。

  黎星深吸一口氣,輕輕擦掉臉上的淚痕。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

  身形衝上高空,轉身朝另一個方向飛去。

  他沒有立刻回去星輝聖城,想旭日城去看看。

  一個月前,旭日城派來使者慶賀,卻再無回音。

  黎星飛了兩個時辰。

  太陽開始西斜時,地平線上浮現出一道巨大的輪廓。

  城牆很高,很厚,通體由黑色巨石砌成,上面刻滿防禦符文。

  那些符文還在運轉,流轉著淡淡的金色光芒,將整座城籠罩在一層半透明的光罩里。

  這就是旭日城,人族第一城。

  黎星放慢速度,緩緩靠近。

  距離城牆還有三十里時,他停了下來。

  「不對,城外有戰鬥的痕跡。」

  那些本該是農田的地方,此刻一片狼藉。

  土地被踩得稀爛,莊稼倒伏在地,有些地方還冒著黑煙。

  幾座農舍塌了,斷壁殘垣上還有火燒過的痕跡。

  田埂上,橫七豎八躺著一些屍體,有人類的,也有腐化獸的。

  有人在清理屍體,把人類的一具具抬走,把腐化獸的堆在一起焚燒。

  黎星的精神力掃過去。

  那些清理屍體的人穿著城衛軍的鎧甲,鎧甲上沾滿血污。

  他們的動作很慢,精神很疲憊,臉上沒有表情,只是機械地重複著抬、搬、燒的動作。

  城牆下,更多的人在忙碌。

  傷員被擔架抬進城,有的還能呻吟,有的已經沒了聲息。

  一群穿著白袍的醫療師,在城門洞裡臨時搭起帳篷。

  他們忙著包紮、止血、灌藥……帳篷里不斷傳出痛苦的慘叫,又不斷沉寂下去。

  黎星抬頭看向城牆內側。

  城裡的街道上,到處是坐著躺著的人。

  老人抱著孩子,孩子哭著要吃的,婦女在給傷員餵水。

  男人在分發食物,每人一小塊黑麵包,領到的人默默吃完,繼續坐著發呆。

  大街上,有士兵在巡邏,他們的步伐沉重,鎧甲上全是裂紋。

  有人頭上纏著繃帶,有人用槍當拐杖一瘸一拐,但沒有人停下。

  這裡的戰鬥,剛結束不久。

  「可是旭日城……不是有真形至尊嗎?」

  怎麼會如此慘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