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蘭大陸。
晨光刺破雲層,黎星站在高塔頂層已三個時辰。
身後,聖城在腳下鋪開。
四十座城區連綿一片,街道縱橫如棋盤,房屋密密麻麻延伸到視線盡頭。
炊煙升起,在半空凝成薄薄的霧帶。
街道上,早市的嘈雜聲漸起,混著孩童追逐的笑聲。
三十年前,這裡還只是藍洞山。
城外三十里就是腐化區,入夜後能聽見腐化獸的嘶吼。
現在,那些聲音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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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化區向外推進了上萬里,新移民的帳篷在原野上紮成白色的斑點。
每天都有車隊從新收復的區域駛來,滿載礦石、木材、和劫後餘生的難民。
黎星收回目光,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向上,陽光照在皮膚上,泛起極淡的銀色。
這並非光線反射,是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流動,細密、均勻。
自半年前突破真形,他已觸摸到這個世界的極限。
他知道本體在另一個世界,剛剛完成一場艱難的淨化。
「亞蘭大陸的事,該做個了結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黎曜推門而入,皮靴踩在石板上,腳步聲比以往重。
這是他心情不好時才有的步態,黎曜自己可能都沒察覺。
「大哥。」
黎曜走到他身側,將一份信箋放在欄杆上。
羊皮紙,火漆封口,印著旭日城的太陽徽記。
「一個月了。」黎曜的聲音壓得很低。
「今天早上收到的,還是那句話……『已轉呈至尊』。」
黎星沒有看那封信,目光落在北方天際。
那裡,灰雲翻湧不息,像一頭匍匐在大地上的巨獸,貪婪汲取這個世界的養分。
「從使者回去到現在,整整三十四天。」
黎曜繼續說,拳頭握緊又鬆開。
「就算旭日至尊閉關,也該有個說法,他們這態度......」
「那就不等了。」
黎星輕聲回應,臉上沒有絲毫不滿。
黎曜一愣,轉頭看他。
晨光照在黎星側臉上,透出淡淡的螢光。
他眼睛始終盯著北方,瞳孔里倒映著那片翻湧的灰雲。
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一種......黎曜讀不懂的平靜。
「大哥,旭日城是災後人類世界的第一城,之前唯一有真形至尊坐鎮的巨城,如果他們不支持......」
「小曜。」
黎星打斷他,終於轉過頭。
他看著黎曜的眼睛,還有那張和自己七分相似的臉。
三十年多了,黎曜從十五歲的少年,成長為星輝聖地的實際掌控者。
但在某些時候,還是會露出當年的神色。
「去吧,將人招來議事廳。」黎星揮了揮衣袖。
一刻鐘後,議事廳,長桌兩側坐滿人。
十三星輝衛長,全部到齊。
最早一批的星輝衛長,只剩下赤霄(阿苦)、青嵐(石頭)、墨塵(阿樹)等六人。
小舟等七人,在征伐腐化區時陸續戰死。
其他都是第二、三批替補上來的,黎星已不怎麼熟悉。
最年輕的衛長不過三十出頭,凝形巔峰境界,臉上還帶著年輕人獨有的銳氣。
年紀最大的阿苦,參加過三年前的血戰,左手齊腕斷去,裝著精鋼彎鉤。
可惜沒有突破顯聖,不然在突破時可以肢體重塑。
星輝城除了黎曜,石頭、阿樹幾位老人都是顯聖初期。
還有三位客卿,一共九位顯聖強者,此刻安靜立在下方等候。
黎星走進來時,所有人起身。
他走到主位,沒有坐,只是站在那裡。
「聯盟旭日城之事,結果……你們都知道了。」
下面一片沉寂。無人回應。
最年輕的衛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旁邊的人用眼神制止。
黎星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又看向這個年輕衛長。
「你想說什麼,大膽說吧。」
大廳沉默了三息時間。
那位年輕的衛長還是忍不住,一步跨出隊列。
「至尊!我......我有話要說!」
他漲紅著臉,話出口後才意識到失態,但已經收不回去。
他索性豁出去,單膝跪下,右拳捶胸。
「至尊,我不是貪生怕死!您說要打腐化君王,我第一個沖在前面!但是......
旭日城那邊,他們都不動,我們......我們是不是再等等?萬一他們有什麼計劃......」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黎星正看著他,眼神沒有變化。
沒有生氣,沒有失望,只是很平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那種平靜的壓迫,比任何斥責都讓人難受。
年輕的衛長低下頭,聲音發顫。
「至尊,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抬起頭。」黎星輕聲命令。
年輕的衛長像被電擊一樣,猛地抬頭。
「其實……聯盟成不成,對我來說……無關緊要。」
說完後,黎星抬起手。
三圈星軌,在議事廳中央緩緩展開。
這還並非戰鬥狀態,只是真形威能的自然外溢。
但僅僅是外溢,已經足夠讓所有人呼吸困難。
引力星軌旋轉,空氣開始扭曲,長桌上的文件無風自動,向某個方向傾斜。
所有人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被輕輕拉扯,不由自主地向前傾了半寸。
淨化星軌灑落銀輝。
那些光芒觸及身體的瞬間,大廳所有人,感覺到一股暖流湧入四肢百骸。
多年的暗傷隱疾,還有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細微損耗,正在被無聲消融。
所有人心中震撼莫名,眼神激動。
最震撼的是時間星軌。
它旋轉得最慢,慢到每一顆光點的移動都清晰可見。
但它擾動的東西,讓所有人心跳都慢了半拍。
燭火的光芒,在星軌附近分裂成無數道殘影。
窗外飛過的鳥,在那一瞬間定格在半空,然後才繼續振翅。
甚至連他們自己的呼吸聲,都出現了微妙的錯位感,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滿殿寂靜無聲。
黎星平靜收手,三圈星軌消散,一切恢復正常。
黎星看著那位年輕的衛長,嘆了口氣。
衛長心中一顫,臉上出現惶恐之色。
什麼事情……讓強大的至尊都在嘆氣。
黎星目光穿過窗戶,望向北方那片翻湧的灰雲。
「我聽見……世界在哀鳴!」
沒有人再說話。
年輕的衛長跪在那裡,眼眶突然紅了。
他在羞愧,有種說不清的情緒堵在喉嚨,卻無法吐出一個字。
「做好準備吧。」黎星轉身,走向門口。
身後,十三星輝衛長同時起身,右拳捶胸,動作整齊劃一。
沉悶的撞擊聲在議事廳里迴蕩。
深夜。
黎星獨自站在星辰塔頂。
灰色的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遠處,聖城的燈火星星點點,像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他手裡握著一柄劍,愛上閱讀,從可樂小說開始。。黎曜的佩劍。
劍身暗銀色,刃口散發著凜冽的寒光,顯然是出自鍛造大師之手。
黎星左手持劍,右手食指按在劍身中央。
心念微動,三圈星軌緩緩旋轉。
他分出一縷意識,探入淨化星軌的核心,輕輕一扯。
一道銀色的光芒從星軌中剝離。
這不是普通能量,而是他血脈規則的一絲投影。
光芒離開意識的瞬間,黎星的臉色白了一分。
但他沒有停手,引導著那道銀光順著手臂流淌,最終從指尖湧出,沒入劍身。
劍身劇烈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
銀光在劍刃深處遊走,最終在靠近護手的位置停下。
然後緩緩擴散,形成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銀色光斑,隱沒不見。
黎星低頭看著劍身,表面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精神力探入時,能清晰感知到那道光斑的存在。
他放下劍,又取出一塊令牌。
聖城大陣的核心令牌,巴掌大小,暗金色的金屬質地,表面刻滿繁複的符文。
平時由黎星親自保管,只有他才能調動大陣的全部威能。
他握著令牌,雙眼微合。
一縷靈魂印記從精神海剝離,沒入令牌深處。
從此以後,這塊令牌將認兩個主人。
做完這些,黎星收好令牌,拿起劍走到窗邊。
「黎曜。」他輕聲說,像自言自語。
「以後,星輝城就交給你來守護。」
沒有人回應,只有月光,和遠處隱約的狗吠。
黎星抬起頭,望向北方,他能感知到深處有個恐怖的存在。
「我們很快就會見面,希望你……別讓我失望。」
次日清晨,聖城中央廣場。
天還沒亮透,人群已經開始聚集。
最開始是三三兩兩,後來變成涓涓細流。
再後來,四面八方的人流匯成黑色的潮水,湧向廣場。
街道被擠滿,屋頂上站滿了人,連城牆垛口都探出一顆顆腦袋。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通知,消息像野火一樣傳遍聖城。
「至尊要北伐了。」
太陽升起時,廣場上、大街上、屋頂……不下百萬人。
黑壓壓的人頭,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老人拄著拐杖,年輕人抱著孩子,婦女們擠在一起,踮著腳尖朝同一個方向張望。
沒有人說話,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和偶爾響起的嬰兒啼哭。
廣場中央,高台已經搭好。
只是最簡單的石台,三尺高,沒有任何裝飾。
黎星登上高台時,百萬人同時安靜。
這種突兀的安靜極其壓抑。
連嬰兒的啼哭都停息了,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掐住喉嚨。
黎星站在高台上,身後沒有星軌,周身沒有光芒。
他穿著普通的深灰色長袍,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像一個普通的旅人。
但數百萬人看著他,眼神只有崇敬。
黎星目光掃過人群。
他看見了最前排的老者,缺了一條腿,拄著拐杖,渾濁的雙眼噙著淚水。
老者胸口,掛著一枚閃亮的徽章,這是平民勇者的標識。
他看見了人群中央的一個年輕女人,她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嬰兒睡得很沉。
她的丈夫應該在前線,或者已經不在了。
他看見了屋頂上的一群孩子,最大的不過十歲,最小的被哥哥背在背上。
他們擠在一起,睜大眼睛,興奮又緊張。
他還看見了人群最前面的黎曜。
黎曜站在那裡,獨自一人,沒有穿鎧甲,沒有佩劍。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高台上的黎星。
黎星收回目光,輕聲開口。
「三百多年前,那條天外觸鬚撕裂了我們的世界。」
廣場上,有人開始發抖。
「它擊潰了世界意志,視我們如螻蟻,侵占我們的家園……」
人群里,有人低下頭。
「三百多年來,我們死了太多人,流了太多血……」
「我們的孩子,從出生起就沒見過真正的太陽。
我們的老人,到死都盼著能再看一眼乾淨的天空。
我們種下去的種子,十顆里只能活一顆。
我們睡下去的時候,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天亮。」
……
廣場上,有人開始抽泣。
「三百多年來,我們一直抵抗從未放棄。」
下方數百萬人,鴉雀無聲。
黎星抬起右手,輕輕握拳。
身後,三圈星軌驟然展開!
引力星軌擴張到千丈,空間開始扭曲,陽光在星軌邊緣彎成弧線。
淨化星軌灑落銀輝,那些積攢了三百年的悲傷、恐懼、絕望,在星輝觸及的瞬間,無聲消融。
時間星軌擾動,所有人的心跳同時加快。
像被什麼東西觸動,熱血直衝腦門!
黎星的聲音在每個人心底炸開。
「今天……」他握拳的手,猛然向北方揮出!
「今天……我們要拿回屬於我們的一切!」
「將它們……趕盡殺絕!」
下方,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吼聲炸開!
千百萬人同時怒吼,聲浪震得城牆磚石簌簌落灰。
有人哭喊著跪下,有人抱著身邊的人又跳又叫……
有人舉起雙手,朝天空嘶吼出壓抑了三百年的絕望和憤怒!
「殺!!!」
「殺光它們!!!」
「至尊!!!」
「至尊!!!」
「至尊!!!」
吼聲如雷,一浪高過一浪,直衝雲霄,震得天上的灰雲顫抖!
人群前列,黎曜獨自站著。
他沒有喊,沒有跳,沒有哭。
他只是靜靜看著……高台上那個被星輝籠罩的背影。
三十年了。
他跟隨那道身影,看他帶領他們從一座城打到人族聖地,從垂死掙扎打到反攻在即。
他看著那個人斬殺一頭又一頭腐化領主,淨化一片又一片焦土。
他看著那個人從來不停下來慶祝,從來不回頭看自己走過的路。
他看著那個人,站在千百萬人中央,渾身被星光照亮。
可他知道……
黎曜垂下眼,沒有人看見他的表情。
高台上,黎星收回星軌,轉身。
千百萬人還在吼,吼得聲嘶力竭。
他走下高台,穿過人群。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所有人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地面。
只有黎曜還站著。
黎星走到他面前,停下。
兄弟倆無聲對視。
黎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黎星伸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
就像三十年前,黎星在難民隊中找到他時那樣。
然後,黎星越過他,沖天而起,轉眼消失不見。
身後,黎曜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許久。
黎曜終於轉過頭,看向北方。
他眯起眼,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
但……沒有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