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會結束的第二天。
傍晚，金橡樹街十二號的天井裡，老金橡樹投下的影子拉得細長。
伊恩坐在樹下的石凳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空水晶瓶。
瓶壁上殘留的星空藍痕跡，在暮色里泛著微光。
嘎嘎蹲在他膝頭，小腦袋歪著，眼睛盯著瓶壁上的光斑，似乎在沉思。
「伊恩，」它小聲傳音。
「我們是不是……要被很多人盯上嘎？」
伊恩的手指在瓶壁上輕輕<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
「嗯。」他的聲音很輕。
就在這時，前廳傳來腳步聲，不止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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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恩抬起頭。
艾黛爾從廊道里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人。
一個穿著深紫色鑲銀邊長袍的女巫，看起來三十歲左右，面容溫婉，眼神清澈。
她上身比例誇張，但步伐很穩，脊背挺直。
另一個是穿著灰色學徒袍的年輕女孩，低著頭，手裡捧著一個深色木匣。
老芬恩跟在他們身後，佝僂著背，手裡拿著菸斗，煙霧在暮色里緩緩升騰。
他的目光落在伊恩身上，神色帶著提醒。
艾黛爾走到天井中央，停下腳步。
她看向伊恩，眼神帶著一絲緊張，但表情平靜。
「伊恩，這是我的五姐，艾希亞·賈斯特。」
她側身，讓出身後那位紫袍女巫。
艾希亞上前半步，右手撫胸，行了一個標準的家族禮節。
動作流暢自然，帶著魔藥師特有精準習慣。
「馬庫斯巫師，日安。」
她聲音溫和，但伊恩感覺到，對方溫和的表象下，是凝實渾厚的精神力。
「二級初期，根基紮實。」
伊恩在意的是，她身上有各種魔藥的混雜氣息。
這是常年浸淫在實驗室里，連精神力都被沾染上味道。
伊恩站起身，微微頷首。
「艾希亞小姐。」
嘎嘎從他膝頭飛起，落在他肩頭，小眼睛警惕地盯著艾希亞。
艾希亞目光在嘎嘎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但她很快收回視線，臉上重新掛起溫和的笑容。
「冒昧來訪，還請見諒。」
她看向伊恩，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
「聽說妹妹招攬到了一位技藝精湛的魔藥師，我實在按捺不住好奇，想來交流一番。」
她的措辭很客氣，但話里的意思很明白。
這是來探底的。
艾黛爾眼神微凝，看向伊恩，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伊恩已經點了點頭。
「請進。」說完側身讓開通往實驗室的門。
艾希亞眼中閃過一絲微光，沒有猶豫，邁步走進實驗室。
那名捧著木匣的學徒緊跟在她身後，腳步輕得像貓。
艾黛爾和老芬恩也跟了進去。
實驗室里，燈光已經亮起。
晶石鑲嵌在牆壁上，散發出柔和的白光，將整個空間照得通明。
實驗台上，昨夜煉製留下的痕跡已經被清理乾淨。
但空氣中那股清冽的星空氣息，依舊濃郁。
艾希亞走進實驗室的瞬間，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兩秒後，她重新睜眼看向伊恩，沒有了剛才隱約的審視之意。
「這股氣息……」
她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訝異。
「星輝藥劑我沒聽說過，但純度……高得離譜。」
艾希亞走到實驗台前，手指輕輕拂過台面冰涼的黑色石材。
指尖觸感傳來昨夜火焰殘留的、極其細微的溫度差異。
那是不同坩堝在不同溫度下加熱時，石材受熱不均留下的痕跡。
常人根本感覺不到，但艾希亞感覺到了。
她的指尖在某個區域停留了一瞬，然後緩緩抬起。
「七口坩堝，同時加熱。」
她抬起頭，看向伊恩。
「溫度曲線至少分三個梯度，誤差不超過上下兩度。」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寂靜的實驗室里。
艾黛爾站在門口，呼吸微微急促。
老芬恩倚在門框上，菸斗里的煙霧緩緩升騰，渾濁的眼睛盯著艾希亞，眼神複雜。
伊恩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點了點頭。
他在飛船上看過艾希亞的資料，知道對方也是一位極具天賦的魔藥師。
艾希亞盯著他，看了足足三秒，忽然笑了。
是真正發自內心的、帶著某種興奮與震撼的笑。
「很好。」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那名捧著木匣的學徒。
「把東西拿出來。」
學徒應聲上前，將木匣放在實驗台上，小心打開匣蓋。
匣內鋪著深藍色的絨布，上面整齊碼放著十幾卷厚實的羊皮紙卷。
紙卷用銀色的絲線捆著，表面烙印著複雜的魔藥符號。
艾希亞拿起最上面一卷，輕輕攤開。
羊皮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工整的文字和圖表。
有材料能量脈絡的解析圖，有溫度曲線的設計公式，有雜質剔除的時機把握，甚至還有對某些稀有材料替代方案的推演。
每一行字，都透著系統、嚴謹、深入骨髓的魔藥學功底。
伊恩的目光落在那些圖表上。
精神海中，那枚淡金色的晶化核心，輕輕一顫。
10%的元素化進度，讓他的感知敏銳到極致。
他能「看」到那些圖表背後，蘊含的、對魔藥本質的深刻理解。
那是……二階魔藥師才能接觸到的知識體系。
艾希亞將羊皮紙推向伊恩。
「這是我這些年整理的部分筆記。」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很認真。
「從一階到二階，基礎理論、材料處理、配方改良、甚至……某些禁術的邊緣。」
她頓了頓，補充道：「市面上買不到的。」
伊恩沒有立刻去接，抬起頭，看向艾希亞。
「有什麼事，和艾黛兒談吧。」
他的聲音很直接，沒有任何迂迴。
伊恩不會和任何勢力直接接觸，這是最基本的底線。
艾黛兒一愣，朝伊恩露出感激的眼神。
艾希亞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我喜歡和守約的人打交道。」
她收回手，指尖在實驗台邊緣輕輕敲擊，看向艾黛兒。
「第一，我需要你們煉製的星輝藥劑和血脈藥劑的獨家供應權。」
「價格按市價上浮兩成，每月至少一百支星輝藥劑，五十支血脈藥劑。」
「第二……」她眼神變得深邃。
「在某些關鍵時刻，我需要艾黛爾妹妹……站在我這邊。」
她的話說得很模糊，但意思很明白。
有限度的結盟，以利益為紐帶的結盟。
艾黛爾瞳孔微縮。
她看向伊恩，嘴唇抿緊，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
伊恩沉默了兩秒，然後看向艾黛爾。
「你覺得呢？」他把決定權交了回去。
艾黛爾深吸一口氣，看向艾希亞，眼神複雜。
有警惕，有權衡，也有一絲深藏於心，終於看到轉機的悸動。
「五姐。」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但很堅定。
「你能保證……不拖我下水嗎？」
艾希亞笑了，笑容裡帶著某種苦澀的自嘲。
「艾黛爾妹妹，你以為我現在……還有資格拖誰下水嗎？」
她指了指自己胸前代表第四順位的銀色徽章，眼神黯淡了一瞬。
「大哥盯著我，二哥盯著我，連老三那個蠢貨都想踩我一腳。」
「我之所以還活著，只是因為他們還沒騰出手來收拾我。」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刺進空氣里。
實驗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晶石燈光在牆壁上投下穩定的光暈。
艾黛爾看著艾希亞眼中深藏的疲憊與不甘，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之前在外的掙扎，想起回程路上的煎熬，想起昨天大廳里那些嘲弄的目光。
然後，她緩緩點頭，語氣斬釘截鐵。
「好。」
艾希亞眼中驟然亮起一道光。
她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銀色契約捲軸。
捲軸表面流淌著複雜的符文，散發出淡淡的契約波動。
「口頭約定太虛，立契吧。」
她將捲軸攤開在實驗台上，咬破指尖，滴下一滴鮮紅的血。
血液落在捲軸中央，瞬間被符文吸收後亮起微光。
艾黛爾沒有猶豫，同樣咬破指尖，滴血立契。
光芒閃爍三下，緩緩熄滅。
契約成立。
艾希亞收起捲軸，臉上重新掛起溫和的笑容，眼中多了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她將木匣推向伊恩，「這些魔藥學知識，歸你了。」
伊恩伸手接過，指尖觸碰到羊皮紙冰涼的表面。
心中微微振奮，不枉他這幾天辛苦煉藥。
他清楚這些筆記里蘊含的知識，意味著什麼。
那是通往更高層次的階梯，是改良藥劑、拓寬眼界的鑰匙。
艾希亞轉身準備離開。
走到實驗室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目光落在伊恩身上，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馬庫斯巫師。」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附近幾個人能聽清。
「伊斯特城的水很深，魔藥師固然珍貴，但在族長競爭這種關鍵時期……」
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很容易出『意外』。」
說完，她不再停留，帶著學徒轉身離開。
腳步聲在廊道里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推門聲中。
實驗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艾黛爾站在原地，看著門口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老芬恩從門框旁直起身，緩緩吐出一口煙霧。
「艾希亞小姐……和艾德蒙有舊怨。」
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
「三年前，她母親一脈的一個附屬家族，因為一塊礦脈的歸屬，被大哥的人暗自清屠淨。」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看向伊恩。
「她這次來，與其說是結盟，不如說是……給自己找個退路。」
伊恩沉默著，手指輕輕撫過木匣里那些羊皮紙卷。
他抬起頭，看向老芬恩，「我知道了。」
艾黛爾送艾希亞離開後，老芬恩沒有多留，抽完最後一口煙，轉身回了前廳。
天井裡重新恢復寂靜。
伊恩坐在實驗台前，打開了木匣。
一卷卷羊皮紙在燈光下攤開，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表，像一片浩瀚的海洋。
他完全沉浸了進去。
精神海中，那枚淡金色的晶化核心緩緩旋轉。
10%的元素化進度，讓他的思維速度、理解能力、記憶容量……都提升到了恐怖的程度。
他快速瀏覽著那些筆記。
從一階基礎理論的系統梳理，到二階材料能量脈絡的深度解析。
從溫度曲線的精準設計，到雜質剔除的時機把握。
甚至……某些涉及血脈藥劑改良的邊緣禁術。
每一行字，都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腦海中一扇扇緊閉的門。
無數靈感在腦海中迸發、碰撞、重組。
【星輝藥劑】的改良可能……
如果加入「虛空凝晶」的微量粉末，利用其空間屬性穩定藥性，或許能將純度再提升五個百分點？
不，也許可以嘗試用「星塵砂」和「月見草」的變異種「暗月藤」進行替代，利用陰陽對沖的原理，進一步剔除雜質……
還有升階後的【岩熊藥劑】和【大地血脈藥劑】的融合改良……
這兩種藥劑本就同出一源，核心材料都是大地屬性的魔獸精血。
如果以【岩熊藥劑】的「大地共鳴」特性為基底，融入【大地血脈藥劑】的其他效果……
材料方面，他的【血脈提純術】只要精血充足，將會在極短時間內再次破限。
三次破限提煉出的高純度血精……煉製出的血脈藥劑……
伊恩的眼神越來越亮。
指尖在實驗台上無意識地敲擊，發出清脆的「叩叩」聲。
腦海中，一個個配方在飛速推演、優化、重構。
配合面板無敵般的反饋功能，每一次推演的結果都清晰呈現。
隨著一條條錯誤的路徑被否定，融合方向越來越明確。
他現在……只要有足夠的一階及以上魔獸精血。
以此血精煉製的血脈藥劑，品質將遠超市面上那些粗製濫造的貨色。
甚至……伊恩抬起頭，看向肩頭蹲著的嘎嘎。
小傢伙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歪著小腦袋，灰色瞳孔中滿是好奇。
「伊恩，你怎麼了？」
伊恩伸手，輕輕揉了揉它的小腦袋。
「嘎嘎。」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我們可能……不用等永恆暗影殘骸了。」
嘎嘎的小眼睛驟然瞪圓，「真嘎？！」
「嗯。」伊恩點頭，眼神深邃。
「只要收集到足夠的一階，甚至二階鳥類魔獸的精血。」
「我以三次破限後的【血脈提純術】提煉出最高純度的血精。」
「你服用之後……」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的說道，「你很可能，直接突破二階。」
嘎嘎呆住了，小爪子緊緊抓住伊恩的肩膀，眼中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光芒熾熱、渴望，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期盼。
「伊恩……」它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真的……可以嗎？」
伊恩看著它，嘴角緩緩彎起一個堅定的弧度。
「我說可以，那就一定可以。」
他伸手，從木匣中抽出一卷關於血脈藥劑改良的筆記，攤開在燈光下。
羊皮紙上，密密麻麻的圖表和公式，在晶石光芒下流淌著智慧的光澤。
「就憑這些知識……」他的指尖拂過那些文字，眼神銳利如刀。
「還有我的【血脈提純術】，以及……」
從未有人知曉的面板！
他抬起頭，看向實驗室窗外那片深邃的夜空。
伊斯特城中心，時痕高塔頂端的水晶球，照亮了小半個城市的夜空。
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而他，已經握住了破局的鑰匙。
「嘎嘎，我們……必將擁有一切。」
嘎嘎被伊恩的自信感染，用力點頭，小腦袋蹭著他的臉頰。
「伊恩，我相信你！」
伊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實驗台上的筆記。
燈光下，他的眼神專注而平靜。
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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