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不正常死亡

  清晨,雙月灣起了霧。

  老傑瑞將漁船推入海中,用他那布滿老繭的手搖動船槳。

  他在鎮上是個獨居的單身漢,每天的生活就是出海,收蟹籠,然後在鐵錨酒館喝上一杯或很多杯廉價的朗姆酒,取決於當晚贏了幾場牌局。

  很單調,很無趣,但鎮上的漁民都這樣。

  今天的霧很大,海面平靜得像一面灰色的鏡子,連一絲風都沒有。

  四周很安靜。往常盤旋在頭頂的海鷗,今天一隻也沒看見。

  頭腦還未從宿醉中清醒過來,老傑瑞憑著肌肉記憶,將船劃到了紅樹林外圍的水域,這裡是他下蟹籠的地方。

  他找到繫著浮標的繩子,開始往上拉。

  繩子很重,老傑瑞必須用腳蹬住船舷,雙手交替用力。

  粗糙的麻繩勒進掌心,磨出了血絲,但老傑瑞毫不在意,反倒是清醒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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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收穫不錯。」他心裡想。

  這個重量,應該是今年最豐盛的一次。

  木製的蟹籠破水而出,被他拖上甲板。

  老傑瑞低頭看去,臉上的喜悅瞬間凝固。

  籠子裡沒有螃蟹。

  裡面裝著一團蒼白的肉塊,表面覆蓋著一層黏稠的黑色液體。

  它大約有西瓜那麼大,表面布滿了青紫色的血管,像是一個正在呼吸的肺葉,有規律地搏動著。

  老傑瑞在海上捕魚三十年,從未見過這種東西,一股莫名的寒意從他的腳底升起。

  他慌張地抓起船槳,試圖把那玩意連同蟹籠一起挑進海里。

  就在船槳碰到蟹籠的瞬間,那團蒼白的肉塊突然停止了搏動。

  噗。

  一聲輕響,肉塊從中間裂開,噴出一股細密的水霧。

  老傑瑞躲避不及,水霧噴在了他的臉上,讓他下意識地吸了一口氣。

  一股濃烈的海水腥味。

  他咳嗽了兩聲,用袖子擦了擦臉。

  就在這時,漁船周圍的海水變了顏色。

  原本深藍色的海水,迅速變成了如同墨汁般的漆黑,深不見底,仿佛吞噬了周圍所有的光線。

  老傑瑞慌了。

  他扔下船槳,手忙腳亂地去解船帆的繩子,想要借風離開。

  但他忘了,今天沒有風。

  咚。咚。

  一個沉悶的聲音在海面下響起。

  老傑瑞停下動作。

  他低下頭,看向漆黑的海水。

  海面下,有一個巨大的陰影緩緩游過,遮蔽了水下的一切。

  它太大了,漁船在它上方就像是一片落葉。

  老傑瑞感到胸口一陣發悶,他張開嘴,想要大口呼吸。

  但他吸進去的不是空氣。

  那是一種冰冷咸澀的液體,突兀地出現在他的喉嚨里,讓他猛地彎下腰,劇烈地咳嗽。

  他吐出了一大口海水,灑在乾燥的木甲板上。

  老傑瑞驚恐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衣服是乾的。臉上也是乾的。

  但他分明感覺,自己正在浸入海水中。

  「海水」很快沒過了他的氣管。

  他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張大嘴巴。

  然而沒有任何空氣進入肺部,水在不斷地上漲,填滿他的胸腔。

  老傑瑞跪在甲板上,雙眼暴突。

  他感覺肺部要炸開了,拼命地在空氣中揮舞雙臂,做著游泳的動作。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最後一刻,老傑瑞看到甲板上的那個蟹籠里,那團裂開的肉塊中,鑽出了幾條銀色的小魚。

  小魚在乾涸的甲板上彈跳著,突然跳進他大張的嘴裡,順著水流游進了他的食道。

  老傑瑞停止了掙扎,倒在船艙底部,仰面朝天。

  周圍的空氣乾燥而安靜。

  他在自己的船上,溺水而亡。

  ……

  夜幕降臨,雙月灣的潮水開始退去。

  幾個正在沙灘上補網的漁民,看到一艘單桅漁船順著海浪,悄無聲息地擱淺在礁石旁。

  「那是老傑瑞的船。」漁民托馬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他今天去紅樹林那邊收網,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另一個漁民貝克提著防風燈走了過去。

  他們踩著礁石靠近漁船。

  「傑瑞!睡著了嗎?」托馬斯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貝克舉高提燈,昏黃的光線照進船艙。

  哐當。

  提燈掉在甲板上,玻璃罩碎裂。

  貝克一屁股坐在礁石上,臉色煞白,指著船艙說不出話。

  托馬斯走上前,往裡看了一眼。

  老傑瑞平躺在船底,他死了。

  極度的驚駭過後,托馬斯很快發現老傑瑞的死狀非常詭異。

  他身上的帆布外套乾爽無比,甚至連靴子上的泥土都沒有被打濕。

  但他整個人卻呈現出重度溺水的狀態。

  皮膚蒼白、浮腫,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頸上布滿了一道道深深的褶皺,像是在深海里浸泡了幾個月。雙眼圓睜,眼球渾濁。

  幾個鎮民被這邊的動靜吸引,舉著火把圍攏過來。

  「怎麼回事?」

  「傑瑞死了。」貝克聲音發抖。

  一個膽大的年輕人跳上船,試圖檢查老傑瑞身上是否有傷口。

  他剛抓住老傑瑞的肩膀翻動了一下,後者緊閉的嘴巴突然張開。

  嘩啦。

  大量帶著濃烈腥臭味的深綠色海水,從老傑瑞的口鼻中涌了出來,澆在乾燥的甲板上。

  伴隨著海水一起湧出的,還有三條活蹦亂跳的銀色小魚,在甲板上歡快地撲騰著。

  人群中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鎮民們驚恐地後退。

  一個衣服完全乾爽的人,肺里卻灌滿了海水,甚至還有活魚。

  「這不可能……」有人喃喃自語。

  「是邪術。」人群中,胖男孩的父親大聲說道,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恐懼,「你們還記得昨天酒館裡,老漢斯兒子說的事嗎?那個和騎士住在一起的女孩,她跳進水裡化成了浪花!」

  這句話像一顆火星,落進了乾燥的柴草堆里,瞬間點燃。

  「對對對,我記得,她是海的女兒!」

  「什麼海的女兒?我早就說過,她分明是個掌握邪術的女巫!」

  「老傑瑞今天就是去了紅樹林那邊,他肯定是做了什麼,被那個女孩盯上了。」

  恐懼和猜疑在黑夜中迅速發酵,在每一個人心中紮根發芽。

  對於這些漁民來說,無法理解的超自然現象,就是邪惡的源頭。

  「去找漢斯!」有人提議,「他是民兵隊長,出了人命,他必須出面!」

  「對!讓漢斯帶民兵去質問那個騎士,問他的女孩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

  憤怒的人群舉著火把,浩浩蕩蕩地湧向鎮子中心的漢斯家。

  漢斯的妻子瑪麗被門外的喧鬧聲驚動。

  她披著外套推開門,看著門外群情激憤的鎮民和跳動的火光,嚇得魂飛魄散。

  「漢斯呢?讓他出來!海灘上出人命了!」托馬斯大聲喊道。

  「漢斯……他不在家。」瑪麗緊緊抓著門框,她從未面對或這種情況。

  「去哪了?酒館嗎?」

  「沒有。」瑪麗搖了搖頭,「天剛黑的時候,他帶著幾個水手,開著他的帆船出海了。」

  人群安靜了一下。

  「出海?為什麼要天黑出海?他要去哪裡?」

  瑪麗當然不知道,她的丈夫從來不願意和女人說這種事。

  但面對氣勢洶洶的鎮民們,她只能把自己知道的都說出來:「我好像看見那個叫馬丁的騎士,跟著漢斯他們一起出海了。」

  死一般的寂靜降臨在漢斯家的門前,只有海風吹過火把的呼呼聲。

  那個能獨自擊敗獸群的騎士出海了?

  而那個被他們認定殺害了老傑瑞的「女巫」,此刻正獨自一人,留在鎮子邊緣那棟孤零零的木屋裡。

  胖男孩的父親高高舉起手中的火把。

  「騎士不在。」他大聲喊道,「她殺了傑瑞,我們不能等她殺更多的人。把那個女巫抓住!」

  「抓住她!」

  火光在鎮民們的眼中閃爍,他們轉過身,朝著小鎮邊緣那座木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