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獅鷲
「真漂亮的煙火啊,羅蘭——」
浮士德的聲音在都澤的城外再次響起,不再是之前的狂熱,而是像淬了劇毒的冰棱,裹挾著極致的陰冷與怨毒,每一個音節都仿佛從地獄的熔岩中艱難擠出,飽含著被戲耍、
被挫敗的刻骨恨意。
那聲音如果傳入誰的耳中,大概可以感受到那份直接鑽入骨髓令人作嘔的粘稠感。
雖然浮士德並沒有被處決,但是很顯然他也並非沒有付出代價。
「可惜!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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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能讓你品嘗到心愛之物被玷污的絕望!沒能讓你在「愛」的泥潭裡窒息!」
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里不像人類的尖嘯。
「你拒絕不了愛————你拒絕不了愛!這終將是你的墓志銘!」
「等著我————你一定要等著我,羅蘭·卡洛!下次!下次我定要親手撕碎你這份可恨的從容!」
「我要讓你···讓你珍視的一切···都在你眼前化為灰燼!!!」
怨毒的嚎叫刺耳不堪,只是可惜他沒敢繼續在羅蘭面前發出這樣喧囂的噪音。
而當他徹底逃離都澤,庫茲涅也終於感覺自己心中的騷動完全平息了下來。
體會到這一點的庫茲涅的身體輕輕一顫。
剛才那瞬間她和羅蘭的共鳴,那由羅蘭主導、群鳥應和的雷霆一擊,其精準的鎖定和蘊含的威勢,讓她這位金徽巫師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她完全沒有想到,羅蘭竟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僅僅通過觀察就理解並近乎完美地模仿了她的法術模型,甚至引導了群鳥的共鳴!
甚至還引導出了獅學派核心法印里所記敘的二段變化。
這份洞察力、學習能力以及臨危不亂的掌控力,都遠遠超出了她對一個巫師的認知。
這真的是普通人類可以做到的事情嗎?
當理智回到庫茲涅的腦子裡,她反倒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更加混亂了。
她微微抬起頭,雨水順著她的髮絲滑落,冰冷的觸感卻無法平息她此刻內心翻湧的異樣熱流。
透過朦朧的雨幕和尚未散盡的電弧微光,她凝視著羅蘭近在咫尺的、依舊沉靜如深潭的雙眼。
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在她心底悄然蔓延,那似乎是對強大同伴的認可,是對這份在絕境中依然能創造奇蹟的智慧的由衷欽佩。
甚至————
夾雜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超越了職責界限的欽慕。
剛才的他就像風暴中巋然不動的礁石,面對那麼詭異的敵人,竟然用那份不可思議的堅定將她穩穩地拉了回來。
真是可怕的天才。
群鳥依舊在低空警戒地盤旋。
但是它們似乎也感受到了首領此刻心緒的微妙變化。
叫聲不再悽厲,反而像是嘰嘰喳喳的聊閒。
在這樣的環境下,庫茲涅沒有立刻離開羅蘭的懷抱,只是將臉頰更深地埋在他的肩窩,用心感受著那份令人心安的沉穩。
「真搞不懂,你是怎麼學會的?難道只要看過一遍,就能徹底學會一個新的法術模型嗎?」
「這未免,也太嚇人了吧。」
澄澈的眼眸盯著羅蘭的眼睛,似乎想要探尋這個問題的答案。
但是羅蘭卻沒有回答她的想法,他還在感受著剛才那充滿意外的靈光一閃。
實話實說,羅蘭雖然的確是有意識地在引導庫茲涅模擬閃電術,學習其中的法術模型,但是通過群鳥的配合展開這個法術的二段變化,純粹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他真的沒有任何主觀的意識在操縱那些巡迴的飛鳥。
「所以這是正確的施法流程?」
想不明白,索性就請教一下懷裡的庫茲涅,反正現在這個老師應該是免費的。
「獅鷲學派的閃電術的進階的確是要和鳥群配合,通過變形術獲得鳥群的信任和共鳴,然後指揮它們構建陣列。」
「不過想要取得最佳的效果必須配合學派的法印。」
稍微頓了頓,庫茲涅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
「如果我有意識地開啟法印,有沒有可能殺了他?」
「應該不太可能。他逃逸的速度太快了,如果不是他過於渴求親眼看見我的失敗,恐怕也不會停留在這裡。」
羅蘭否決了庫茲涅稍微泛起的自責,這並不是她的失誤。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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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辦?」
看著雨幕里依舊依偎在自己懷裡的庫茲涅,羅蘭挑了挑眉毛,給出了一個有些煞風景但是非常合理且正確的答案。
「當然是去找議長舉報咯。」
除開羅蘭自身的特殊性,哪怕是金徽巫師都沒辦法對那個浮士德的劇目做出完全的抵抗。
這種級別的的危機,只能由威爾傑娜親自來處理。
庫茲涅當然很清楚羅蘭說的是對的,但是她心裡也稍微泛起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她有些艷羨。
為什麼————羅蘭心裡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威爾傑娜呢?
看著庫茲涅有些遲疑的眼神,羅蘭有些無奈。
「我們仍處在危機之中啊!庫茲涅執行官,你稍微清醒一點。」
「雖然法術的確可以對那個浮士德造成傷害,但是誰知道他是不是還在窺伺我們。」
「說得對。不過你們還要抱在一起多久?庫茲涅的這個比我軟嗎?」
突兀出現的聲音讓庫茲涅立馬恢復了狀態,她手忙腳亂地戴上鴉嘴面具,從羅蘭身上彈開。
只是片刻就站得筆挺,目不斜視。
顯然是那麼大的動靜已經引起了威爾傑娜的注意,而看到那撕裂天空的巨型獅鷲之爪,她就明白一定是羅蘭出事了。
只是她沒有想到,羅蘭出的是這樣的事情。
「不解釋一下?」
威爾傑娜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她無視了庫茲涅的存在,徑直走到羅蘭面前。
沒有憤怒,沒有質問,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盛滿了玩味的光。
她的指尖,帶著不容忽視的溫度和一點點壓迫感,輕輕點在了羅蘭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像在敲打他的心門,又像在丈量他心跳的頻率。
「襲擊我的人名叫浮士德,雖然他已經逃竄了,但是我可以肯定他應該還會回來的。」
羅蘭簡要解釋著浮士德的目的,感受到喉間那微妙的觸感,他的聲音不易察覺地低沉了幾分。
「浮士德?」
聽到了這個名字,威爾傑娜的表情開始認真起來。她也沒有想到,自己剛在議政廳聽到這個名字不久,這個人就襲擊了羅蘭。
「所以你沒受傷?」
她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關切,身體也微微前傾,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交融在狹小的傘下空間裡。
「他的追求有些複雜,他想要對我的精神狀態造成傷害,然後籍此控制或者奴役我。」
「我想他想要達成這點,恐怕有點困難。」
這話多少讓庫茲涅有些側目,畢竟她身為金徽巫師反倒沒有羅蘭這個學徒這樣堅韌的精神抗性,屬實有些羞愧。
然而威爾傑娜卻似乎並不意外這種情況,她很清楚被神祇祝福錨定之後的狀態。
就算那個浮士德真的可能是來自地獄的魔鬼,也不大可能撼動羅蘭的意志。
就像被龍神祝福的她一樣,只存在自我崩潰的可能,絕無被外力影響的狀態。
「看來你對他造成的傷害挺深刻,整個都澤都沒有他的痕跡了。」
「跑得的確很快。」
他能感覺到威爾傑娜的視線如同實質,緊緊鎖住了什麼。
只是威爾傑娜的氣勢實在是威嚴兇狠,傘下的空氣仿佛都因她的存在而變得稀薄、灼熱。
「我已經鎖定了他了,但是必須他接近都澤才行。」
儘管猜到了會是這樣的結果,但是羅蘭還是不免發出了惋惜的嘆息聲。
他之所以維持了獅鷲之爪一段時間就是為了鬧出足夠大的動靜,讓威爾傑娜能夠察覺。
但是浮士德極其謹慎怕死的本性到底是挽救了這位喜歡創作他人悲哀命運的小丑。
擠進入傘中隔絕雨幕的狹窄空間,一轉身就來到羅蘭身後,威爾傑娜卻忍耐住了自己想法,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環住他。
她伸出自己的右手,帶著些許力道,輕輕捏住他柔軟的黑髮發梢,纏繞把玩。
庫茲涅依舊目不斜視,她現在滿心就希望議長忘卻她之前狂妄的行為,恨不得自己就是只呆若木樁的林鴟。
威爾傑娜瞥了她一眼,卻沒有讓她離開的意思,反倒是當著她的面湊近了羅蘭的側臉,貝齒磨礪著羅蘭的耳垂。
「我的英雄大人。」
她的聲音帶著慵懶的調子,刻意拖長了尾音,因為湊近了羅蘭的耳廓,那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皮膚。
「今天似乎又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戲呢?庫茲涅看你的眼神————嘖嘖嘖,亮得晃眼,連面具都遮不住那份崇拜了。」
她的語氣是調侃的,但捏著發梢的指尖卻微微收緊,泄露了那點被刻意露出的、名為占有欲的「醋意」。
「你在說什麼騷————」
被威爾傑娜作弄得心裡痒痒的羅蘭收攝了一下自己的心神,看了一眼庫茲涅,把那些話都吞回了肚子裡。
傘面下的環境並不寬闊,加之威爾傑娜那展露威嚴的身量,實在是把這略顯乾燥的地方已經塞得滿滿當當。
「我心裡想的都是你。」
摘下了威爾傑娜玩弄自己發梢的手,羅蘭讓自己的掌心與之貼合。
傘下的空間因威爾傑娜極具壓迫感的貼近和親昵而顯得更加逼仄,她的體溫、她身上獨特的冷冽香氣、她指尖纏繞髮絲的觸感、耳垂上那濕熱的啃噬。
一切都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牢牢籠罩。
他並不討厭這樣的小情趣。
況且他也沒說謊,被庫茲涅抱住的時候,羅蘭第一時間想到的的確是威爾傑娜。
她的懷抱的確已經俘獲了他。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帶著威爾傑娜在漸漸停歇的雨幕中轉身,扔掉了雨傘。
雨幕雖漸歇,但細密的雨絲仍飄灑而下,淋濕了他們的頭髮和肩頭。
那是華爾茲的舞步開場,儘管羅蘭並不清楚這個世界是否存在這樣的藝術成果。
但是他相信自己和威爾傑娜的默契。
羅蘭的手臂還不夠長,但是威爾傑娜已然心領神會,她滿懷笑意地順從地在他高舉的手臂下俯首。
就好像她的確就是他掌中輕舞的人偶一樣。
而後隨著羅蘭引導的旋動的舞步,威爾傑娜轉到了羅蘭的對面。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姿態優雅而慵懶,溫熱的吐息直接噴灑在羅蘭的眼睛上。
那從靈動的注目似乎是在探尋,威爾傑娜在盯著他的唇角,他也在盯著她的。
這是一種彼此默契的邀請。
雨幕和心跳匯聚成鼓點,音樂的節奏迴蕩在羅蘭和威爾傑娜的對視中。
兩人彼此靠近,身體隨著那心中的節拍開始舞動。
作為貴族家的大小姐,威爾傑娜理所當然嫻熟各種交際舞步的技巧,那是夏洛蒂曾陪伴過她的短暫天真快樂的時光。
當然,她過去從未想過這樣的快樂會出現在一個男人身上。
那猶如彼此一體的細碎節拍鼓點,猶如觸電一般從羅蘭的手掌引導到她的靈魂里。
甚至讓她都忘卻了自己的潔癖,任憑雨水灑落淋濕自己的制服。
制服的裙擺隨著她的動作潑灑著那些垂落的雨滴,讓氛圍更加燥熱和熾烈。
而察覺到威爾傑娜的想法羅蘭的應和也是相當直接和熱烈,他曾經觀摩過巴西的森巴舞,似乎恰好適合這個忽然而然的氛圍。
肢體顫動,腳步迴旋,拖拽著威爾傑娜這朵在雨中盛放的金盞菊。
羅蘭甚至嘗試了將其拋擲半空的迴環動作,看著她在半空中猶如飛翔一樣的極致魅力。
只是這兩個人的契合和熱烈卻絲毫沒有顧忌其他人。
特別是只能可憐兮兮地站在雨幕里的庫茲涅,她有些想要逃跑,但是又不敢有什麼大的動作。
主要她的確心裡有些瑟縮和心虛,她沒有否認自己真的想過取代議長的位置,所以她也只能無奈地看著這兩個人肆意的雙人舞,就當這是議長對她的懲戒吧。
然而這樣的懲戒實在有些漫長,甚至雨幕都停歇了,他們仍舊沉浸其中。
這兩個人!
到底有沒有顧忌其他人死活的打算!?
「我算是你們兩個助興的道具嗎?!」
這樣的話語也敢在心中腹誹,然而隨著這樣的想法逐漸占據了她的心,那熟悉又噁心的硫磺氣味似乎又在若有似無地瀰漫開來。
庫茲涅無法抑制自己的屈辱和怨恨,她甚至看著她所忠誠的議長,想要··:「看樣子是上當了。
」」
「確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