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分兵

  羽毛筆刻意下壓,窸窸窣窣,點點戳戳,幾乎要用力刺破那飽經鍛鍊的小臂皮膚。

  順著肌肉的軌跡勾畫線條,然後再轉圜去繪製圓環。

  伴隨著魔力氣息的涌動,引導法術運行的精神也潛伏其中。

  琉娜手上的動作很粗暴,她想要劃爛那塊被她精心刻印了法術的皮膚。

  然而巫師小姐抬頭看見那張面無表情似乎沒有任何痛覺的臉龐,還是撇了撇嘴,沒有狠心。

  她並不怨恨羅蘭的判斷,因為她也是一樣的想法。

  而且分開意味生存的機會是平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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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單單是對於她,也是對於羅蘭。

  他們兩個擁有近乎相同的平等的求生機會,其中只在於魔物會選擇哪一個。

  儘管帶著駝獸的她更緩慢也更危險,但只要她放棄駝獸,擁有最優路線的她反倒是最安全的。

  但是她討厭這樣殘酷的決定。

  很討厭!

  也討厭他毫無感情的口吻。

  更討厭了。

  以為她一定不會做出取捨嗎?她當然可以。只是她還有別的想法。

  巫師總是能夠在絕境裡展現自己的智慧的,這是導師教導過她的準則。

  筆尖在手肘處停頓下來,刻印法術也的確很消耗她的精神。

  「好了,足夠了。」

  刻印下了幾乎是兩倍於自己的法術徽記,琉娜想要收回那瓶還剩下一些的龍血墨水。

  畢竟這真的很珍貴。

  但是她的手臂卻立刻就被羅蘭按住了。

  「用完。」

  「你……」

  「等價交換。我們說好的。」

  羅蘭的目光沒有看她,他盯著那瓶龍血墨水,似乎在看什麼重於性命的關鍵道具。

  如果不是直面這樣的眼神,或許琉娜還會臆想這樣的眼神是在看自己。

  然而現在的角度,她實在沒辦法自欺欺人。

  不過她更加擔心的還是羅蘭的狀態。

  相比於正式巫師可以利用儀式劍和法印來降低法術對於精神的損耗,增幅法術的威力,學徒利用材料來直接刻印法術,無疑是非常取巧的方法。

  這並非是毫無代價的。

  更何況羅蘭連學徒都不是,他沒有學會冥想法之前,所有法術的精神消耗都無法迅速恢復。

  甚至於有可能直接損傷他的靈魂。

  「這已經是你能夠刻印的極限了!」

  然而這樣的話,當然沒有觸動羅蘭分毫,他根本不為所動。

  或許是不知道其中的後果,又或許是固執地認為法術刻印越多就有越多的手段來保護自己的生命。

  反正羅蘭完全沒有聽從巫師小姐意見的意思。

  他就這樣固執且冷漠地看著她,像是在看著一個陌生人。

  「拿走!都是你的!」

  怒火仿佛沿著某種呼吸的路徑在燃燒,巫師小姐覺得自己仿佛看到了那些從鎮子裡到都澤的人是如何在珍寶的誘惑下墮落的。

  只是此時她也不想再多做什麼解釋了,面對這樣的人,根本沒有什麼解釋的必要!

  她不想再看這個似乎已經有所變化的混蛋一眼,將那個精緻的墨水瓶塞到羅蘭手裡以後就沒有回頭。

  她要走了!

  然而當她牽著駝獸正打算就此離開的時候,羅蘭又開口了。

  「等等。」

  「怎麼了?還~有~什~麼~事~嗎?」

  一字一頓地質問,卻沒有換來道歉。

  自製的鉛筆在那本曾經被琉娜借去翻閱了許久的小冊子上飛速描摹,羅蘭的確非常擅長簡筆畫。

  並沒有耽擱太久時間,羅蘭已經將小冊子遞給了仍在原地等待的巫師小姐。

  「等價交換。我們倆互不相欠了。」

  「羅蘭!」

  將地圖塞給琉娜之後,再沒有理會巫師小姐那怨憤的語氣。

  羅蘭反倒成為了最先出發的那個人,他的目光似乎洞穿了這片密林和山野,根本不存在任何方向的猶疑。

  「羅蘭!」

  巫師小姐站在原地,怔怔地盯著那已經被密林所掩蓋的背影。

  她踟躕了好久,以至於被牽著的駝獸都開始舔舐她的手掌。

  她才說出了那句最終的告別。

  「混蛋!一定要活著,羅蘭·卡洛。」

  「一定要活下去。」

  收拾好自己七零八落的心情,巫師小姐盯著那張手繪的地圖,她也要開始她的計劃了。

  她之所以同意羅蘭的分兵的計劃,正是因為她明白,他們之間必須有一個作為誘餌,才可能讓另外一個人逃出生天。

  而相比於只能藉助徽記施展不完整的法術的羅蘭,作為巫師學徒的她才是更有可能面對且戰勝魔物的那個人。

  但是她也不會坐以待斃。

  哪怕是命中注定的悲劇,也會留下一條讓人自我拯救的繩索。

  命運只會眷顧最勇敢的那個人。

  距離都澤的路程還有四天,按照他們之前討論之後所得到的答案,魔物真的要追上他們,最可能的時間是在兩天後。

  但是這個時間是包括了她帶著駝獸的時間。

  所以她在羅蘭說完分兵的想法之後就已經做出了決定。

  她會先帶著卡卡趕完一天的路程,然後放棄卡卡,自己孤身前往都澤。

  雖然這樣做很對不起卡卡,但是她會以最快的速度趕往都澤,找到自己的導師來為卡卡報仇的。

  她對於都澤太過了解,只要到達都澤足夠近的距離,她甚至可以利用一下都澤的法令和規則。

  周遭那些禁止法術施展的區域只要有一丁點兒動靜都會引起都澤那些掌權者的關注,特別是導師威爾傑娜的關注。

  以她對於自己導師的了解,她一定會第一時間趕來查看情況。

  那麼她根本就不需要四天那麼長的時間,就能夠獲得都澤的援助。

  而之所以要帶著卡卡把那一天算上,則是為了給羅蘭爭取足夠的時間。

  儘管最後羅蘭暴露了那麼冷酷的表情,做出了那麼卑劣的事情,她依舊還想讓他活下去。

  她頭一次感受到自己可以完全信任一個人,也頭一次從一個人身上感受到一種和所有人都不同的魅力。

  他們的初遇那麼美好,只是可惜沒能走到最好的結局。

  不過,假如他們有可能再次活著相遇的話,她會儘自己所有的努力,來糾正他跑偏了的性格。

  她絕不相信,她所見的那個孤獨且善良的靈魂,會是這樣的底色。

  她一定要拯救他,以她自己的方式。

  而似乎是察覺到琉娜已經動身,向著已經確定了的方向前進的羅蘭忽然停了下來。

  夕陽映照著鬱鬱蔥蔥的密林,在林間灑下了橘紅色的光,就像是映照在巫師小姐的長髮上一樣瑰麗。

  他忽然有些想念她,有些後悔自己竟然會表現得那麼冰冷和生硬。

  但是轉念,這份後悔就隨著那些逐漸逸散了溫度的光照一併從這片密林中逝去。

  他已經做出了自己的決定,就不應該繼續後悔。

  他看著自己身上那繁密的法術徽記,以及緊握在掌心的那瓶還剩下一些的龍血墨水。

  眺望著巫師小姐可能離開的方向,他終於發出了一聲嘆息。

  「真愚蠢啊,羅蘭。」

  巫師小姐或許有她的想法。

  自打羅蘭認識她,她就是一個很有想法的女孩。

  但是她絕對想不到羅蘭最後做出了怎樣的一個決定。

  命運總會眷顧最勇敢的那個人,但是誰才是最勇敢的那個人呢?

  「瘋子」羅蘭。

  誰會比一個瘋子還要勇敢?

  羅蘭選擇和琉娜分開,當然不是為了去賭那百分之五十的存活機率。

  他所設想的計劃,成功率從來都不會低於百分之百。

  他不允許在自己能夠掌控的條件下,出現失誤的可能。

  他要,直面那可能奪取他生命的魔物。

  他要正面和它們戰鬥!

  將自己的生命寄託於可能會擊殺或者戰勝魔物的大騎士們是虛無縹緲的,將自己的生命寄託於那種魔物自行選擇去狩獵追逐誰的可能性也是虛無縹緲的。

  他是一個獵人,所以那些魔物必須,也只可能存在於獵物的生態位。

  他是灰鼠鎮最好的嚮導,所以只要他主動按照魔物的軌跡搜尋。

  他不僅僅可以確定魔物所在的方向,他還可以主動選擇狩獵的場地,甚至於他能夠精準推斷魔物找到他的時間。

  他還是凱恩最優秀的弟子,所以只要他直面魔物選擇戰鬥。

  哪怕手邊僅僅只有鎮上最好的手半劍,他也可以利用自己的劍術水平拖延魔物再次去追逐其他人的時間,甚至於可以賭上自己的一切換來一個戰勝魔物的機會。

  這不是螳臂當車,也不是以卵擊石,而是他經過漫長思考之後所得出的最優解。

  將主動權握在自己的手上,才是一個戰術大師真正應該做的事情。

  更何況,他也已經一隻腳踏入了所謂巫師的超凡路徑。

  為了防止最後一絲意外的出現,他奪走了琉娜儲備的最後的施法材料,刻印了相當於琉娜兩倍的法術徽記。

  參照魔物可以感知魔力氣息的說法,琉娜根本不可能比他更加吸引魔物的目光。

  他的計劃,根本不存在任何意外的可能性。

  因為所有的一切,都已經被他推算到了。

  他當然想要活下去,他比這個世界的任何人都想要活下去,因為他或許是這個世界上最孤獨的那個人。

  他還有更為遠大的前程,他還有足以被傳奇巫師威爾傑娜稱之為天才的天賦,他還有凱恩那個橫壓都澤一眾劍術天才的大騎士親口稱讚的劍術水平。

  他絕對不會放任自己死在這裡。

  死在區區魔物手上,那些正式巫師能夠隨意處理的生物,他未必不能戰勝。

  懷揣著這樣的勇氣,他最後眺望了一眼逐漸西落的太陽。

  密林重新回到了悄無聲息的夜的寂靜,一切生物都震顫於自然的威力,在享受最後的安眠。

  他從未感覺自己的勇氣如此充盈過,哪怕是進入遊獵隊之後最危險的時候。

  儘管夜裡的密林已然開始失溫,但是他現在的心,現在的血,反倒是非比尋常的火熱。

  那是一條他已經規劃完全的路線,順著山巒的脊縫蜿蜒往前,直至那個他腦海里印象深刻的類似角斗場一樣的平整山坳。

  圓弧的林木環繞著生長,略顯平整的地方長與寬都是五十餘步,不大不小,剛好適合凱恩所傳授的劍術。

  想要用密林來限制魔物的想法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他的腦子裡,相比於那個可以一擊就撕裂那些宛如金鐵的樹幹的魔物,在障礙極多的場地里,遭受限制的反而是他自己。

  對方只要揮舞自己的利爪就能讓那些斷裂的樹幹成為他無法掙脫的牢籠。

  所以必須要較為平整開闊的地域,才能夠成為他的角斗場。

  而這個不算太狹小的山坳就是最好的場所。

  接下來,他開始按照之前那個魔物留下痕跡來推算它的身高和體重,並且以此來設置一些可以稍微限制其行動的陷阱。

  巨大的腳爪和巨大的前爪理所當然會產生巨大到可怖的威力,但是與此同時,也會造成巨大的負擔。

  哪怕有魔力來支撐一部分這樣怪異器官所造成的壓力,也不至於會完全違背物理法則。

  只是在自己的腦海里描繪了一下大體的形態,他就知道那種姿態絕對不適合一般的受力分析。

  稍微貼合一些的骨架,只有銀背大猩猩那種略顯勻稱的體態。

  那麼既然如此,限制它的行動就不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了。

  他有足夠的時間去搭建一個足夠容納其半個身體,或是正好卡住其腳爪或是前爪的陷阱,只要能夠大體決定雙方的站位,他就有把握能夠將其稍稍限制。

  當然,還有跟隨著它的幼崽。

  羅蘭當然沒有忘記自己最開始的推斷,那個幼崽也是限制其行動的關鍵之一。

  未成年的魔物對於一般人當然也存在攻擊性,但是相比於它的危險,對於成年魔物來說,那更是它的弱點和累贅。

  那是存在在魔物本身的生物性的本能所決定的,並不以它自己的意志左右。

  就算是人類,更多時候也無法超脫自己的生物本能,更何況完全被本能支配行動的魔物呢。

  心臟在胸腔里不斷擂動,像是征戰前奏響的鼓樂,羅蘭並不能完全說服自己。

  但是他現在早已經沒有了任何退路,哪怕晚風已經稍稍讓他的腦子冷靜下來,他也仍然覺得自己做好了準備。

  無非是,殊死一搏。

  而他靈魂里最純粹的迴響,似乎在唱著那首永不消逝的歌。

  在迴蕩著那句最為堅決的吶喊。

  「狹路相逢勇者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