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絕望中的聯盟

  夜,深了。

  廢棄的驛站里,篝火的餘燼,在夜風中忽明忽暗,發出最後一點微弱的光。

  莫正平和他那群手下,早已橫七豎八地睡下,鼾聲此起彼伏,像是對這個世界的殘酷,沒有半分知覺。

  只有江寵,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他躺在茅草上,身體一動不動,但內心卻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莫正平那番關於榮華富貴的言論,扎進了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而徐景曜的那番話,又像一劑苦藥,在他心中,慢慢地化開,讓他品嘗到了除了仇恨之外的另一種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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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茫。

  他扭過頭,借著微弱的火光,看向那輛破舊馬車。

  那裡,躺著他的仇人。

  一個毀了他家庭,讓他淪為孤兒的暴君的……血脈?

  不,不是了。

  他現在,只是一個同樣無辜的、被當成貨物的少年。

  一個名叫徐景曜的少年。

  江寵的腦海里,天人交戰。

  一邊,是父母慘死的血海深仇。

  這份恨,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是他這幾年來,在黑暗中踽踽獨行的唯一動力。

  另一邊,卻是理想的轟然崩塌。

  他所追隨的「復仇大業」,不過是一場自私的交易。

  他以為自己是在為父報仇,是在行義舉,可到頭來,他不過是莫正平這群人,用來換取富貴的投名狀而已。

  他甚至,還要親手,將那些被父親那一代人,用鮮血和生命趕走的豺狼,再重新引回這片生養他的土地。

  這……真的是爹娘,想看到的嗎?

  江寵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父親恨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

  但他愛的,卻是這片漢家的土地,是這片土地上,千千萬萬的同胞。

  背叛這片土地,去成全自己的私仇。

  這,比殺了他,還要讓他感到恥辱。

  良久,良久。

  江寵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下定了決心。

  他要糾正自己的錯誤。

  他悄無聲息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先是警惕地掃視了一圈,確認所有人都已熟睡,然後,才躡手躡腳地向著那輛馬車摸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車廂內,徐景曜似乎也睡得極不安穩,眉頭緊鎖,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

  江寵俯下身,伸出手,輕輕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餵……」他用一種氣若遊絲的聲音,在他耳邊喚道,「醒醒。」

  徐景曜在迷濛中睜開了眼睛。

  當他看到眼前那張在黑暗中顯得有些模糊的臉時,他的身體,瞬間就繃緊了,心臟,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別出聲。」江寵將一根手指,豎在了自己的唇邊。

  徐景曜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警惕與不解。

  江寵沒有廢話,他從懷裡,摸出那柄鋒利的短刀,在徐景曜驚恐的目光中,輕輕一划。

  捆住徐景曜手腕的麻繩,應聲而斷。

  「跟我走。」江寵用口型無聲說道。

  徐景曜的大腦,在經歷了最初的震驚之後,開始飛速地運轉起來。

  他想幹什麼?

  這是陷阱嗎?

  是莫正平派他來試探我的?

  可看著江寵那雙眼睛,徐景曜又覺得,那份決絕與掙扎不似作偽。

  他沒有別的選擇。

  在這裡多待一天,就離死亡更近一步。

  眼前這個少年,是他唯一的生機。

  他點了點頭,同樣用口型回道:「去哪?」

  「逃。」

  徐景曜活動了一下早已麻木的手腕,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最快的速度,分析著眼下的局勢。

  他看懂了。

  江寵……要帶他逃走。

  徐景曜沒有絲毫猶豫,他輕輕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機會。

  兩人借著微弱的星光,開始了這場幾乎不可能成功的逃亡。

  江寵從懷裡摸出兩個早就藏好的麥餅和一隻水囊,塞給了徐景曜。

  「跟著我,」江寵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道,「別出聲,別回頭。」

  他們像兩道幽靈,一前一後,躡手躡腳地走出了馬車。

  寒風,如同刀子一般,刮在臉上。

  徐景曜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能清晰地聽到,身後傳來的幾人那沉重的鼾聲。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心尖上的鼓點。

  然而,新的問題,擺在了眼前。

  江寵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徐景曜那微微發顫的雙腿。

  他知道,以徐景曜的腳程,他們根本不可能在天亮之前,跑到最近的鎮子上去。

  官道,更是不能走。

  一旦天亮,莫正平發現人丟了,派人騎馬一追,他們兩個,連半個時辰都撐不住。

  被抓回來的下場,江寵想都不敢想。

  他自己,必死無疑。

  而徐景曜,恐怕也會遭受生不如死的折磨。

  唯一的生路,只有那片漆黑的山脈。

  「我們不能去鎮上。」江寵果斷地做出了決定,「現在去,就是自投羅網。」

  他指著那片黑色的山巒,對徐景曜說道:「我們先進山。」

  「莫正平他們人不多,不可能進行大規模的搜山。我們找個隱蔽的地方,先躲上幾天。山裡有野果,有溪水,餓不死。」

  「等風頭過去了,等他們以為我們已經跑遠了,放鬆了警惕。我們再想辦法,繞路出去,找個有城牆、有駐軍的縣城求救。」

  這個計劃,聽起來,充滿了不確定性,甚至可以說是九死一生。

  但在眼下這種絕境之中,卻也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徐景曜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小上幾歲的少年。

  在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滿心仇恨的看守者,而是一個冷靜、果敢,甚至帶著幾分悲壯的……盟友。

  「好。」徐景曜重重地點了點頭,「我聽你的。」

  江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他轉過身,率先向著那片充滿了危險的黑暗,邁出了第一步。

  徐景曜咬著牙,緊隨其後。

  兩個本該是生死仇敵的少年,在這一夜,為了各自心中那份不同的信念,結成了一個脆弱而又堅定的聯盟。

  他們的身後,是骯髒的背叛與仇恨。

  他們的眼前,是無盡的黑暗與荊棘。

  而他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