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顯然,魏國公府在經歷了雙重國喪後,陷入了長久的沉寂。
金陵城的冬雪消融,春風吹綠了秦淮河畔的垂柳。
白紙對聯依舊貼在徐府朱漆大門兩側,門前石獅子的頸上繫著白布。
開國第一功臣與主母的接連離世,讓整座都城的權貴皆收斂了鋒芒。
教坊司停樂,酒樓熄燈,連沿街的叫賣聲都小了許多。
府內,徐允恭正式承襲了魏國公爵位。
他行事愈發嚴謹,每日卯時前往點卯,督促將士操練,未初便歸府,閉門謝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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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牢記母親遺言,死死護住家宅的安寧。
徐妙雲已乘馬車北上,燕王朱棣在北平防禦韃靼,邊關不可無主母鎮守。
她帶走了父母的囑託,將魏國公府的遺風帶去了苦寒的北疆。
後花園深處,丁憂守制的草廬建在竹林之間。
徐景曜一身粗麻孝服,未著冠冕,頭髮用麻繩簡單束起,他端坐在蒲團上。
徐江綰跪坐一旁。
「爹,江南絲織商會上月借貸寶鈔三百萬貫,利息兩分,還款期一年,以松江府十座作坊地契作保。」
徐江綰看著帳冊,報出數目。
徐景曜翻過一頁史書,頭也未抬。
「保單入庫,吩咐錢莊,利息降至一分半。」
徐江綰停下動作,面露不解。
「爹教過女兒,在商言商。如今商賈借貸需求旺盛,利息理該看漲。為何反降?」
徐景曜視線離開書本,看向窗外抽芽的春竹。
「你祖母臨終前交代,做人要存熱氣,江南春耕剛過,作坊擴建需要招募大量失去土地的農夫。
利息降半厘,商會便能多雇兩萬工匠,那兩萬人,便有了飯吃。」
徐江綰似懂非懂,認真點頭記下。
但仔細一想,這等體恤民力的舉措,並未換來朝堂文臣的安分。
奉天殿。
建文帝朱標端坐龍椅,神色透著疲憊。
階下,戶部尚書手捧奏疏,言辭激昂。
「陛下!徐太師丁憂,大明錢莊群龍無首!
西洋與南洋源源不斷的金銀運入金陵,錢莊庫房重地,竟無朝廷命官監管,全憑几個帳房掌管天下財權。此乃大患!」
戶部尚書跪地叩首,擲地有聲。
「臣懇請陛下下旨,由戶部派駐主事,進駐大明錢莊核查帳目!
將錢莊準備金納入戶部太倉統籌,寶鈔印製之權,亦當收歸朝廷!」
一眾文臣紛紛出列附議。
他們忍耐已久。
徐景曜在朝時,手段鐵血,百官畏懼。
如今徐景曜守孝三年,三年不問政事,這在文官集團眼中,是奪回國家財政大權的絕佳時機。
朱標眉頭緊鎖。
「大明錢莊運轉良好,寶鈔信用堅挺,戶部若強行插手,引得商賈恐慌,擠兌寶鈔,誰來承擔後果?」
朱標深知錢莊牽一髮而動全身,不願輕易改弦更張。
「陛下!錢莊乃國家利器,豈能私有?徐太師勞苦功高,但人亡政息。如今他守制在家,錢莊帳目混亂。臣聽聞,錢莊近日私自調降江南商會利息。這等損害朝廷歲入之舉,怎能由一介帳房陳修做主!」
都察院御史跳出來言辭犀利地指責。
文官攻勢如潮,大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之勢。
朱標壓下心頭怒火,揮了揮手。
「此事容後再議。退朝。」
消息長了翅膀,半日便傳遍金陵商界。
江南商賈人心惶惶,戶部若接管錢莊,以文官的貪婪與僵化,寶鈔必然貶值,手中票據恐成廢紙。
大明錢莊總號門前,開始出現零星擠兌寶鈔、要求兌換現銀的商戶。
陳修立於錢莊正堂,面色凝重。
「大掌柜,戶部的人今天在錢莊外面轉悠。放話說後天就要帶大印和封條來查帳。」
新提拔的掌柜王安走上前低聲稟報。
陳修拿過帳冊,指腹在封面上敲擊。
「錢莊現銀充足,不怕擠兌,但絕不能讓戶部查帳。
戶部的酸儒不懂複式記帳法,他們看到錢莊把準備金拿去南洋修港口、放遠期貸款,定會扣上一頂貪墨國帑的死罪。」
陳修走出櫃檯。
「備馬,我去魏國公府。」
魏國公府側門。
陳修剛下馬,便被門房攔住。
「陳大掌柜,大爺有令,國公府守孝,任何人不見,您請回。」門房拱手阻攔。
陳修急得直跺腳。
「事關大明錢法生死!我只求見太師一面,隔著門說一句話也行!」
門房搖頭,死活不讓進。
也就是此時,側門開啟一條縫隙,徐江綰的貼身丫鬟探出頭來。
「陳掌柜,四爺說了,不見客,但四爺讓奴婢交給您一個物件。」
丫鬟遞出一個紅木匣子,轉身迅速關門。
陳修雙手捧著匣子,站在倒春寒的風中,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銅扣。
匣子裡沒有密信,沒有破局的錦囊。
只有一塊粗糙的麻布,那是謝夫人臨終前留給徐景曜的護心墊。
麻布下方,壓著一張未蓋印的空白寶鈔紙。紙上只寫了四個墨跡未乾的字。
「開門迎客。」
陳修盯著那四個字,又看著那塊粗糙麻布。
他跟隨徐景曜多年,瞬間領悟了其間真意。
徐景曜這是告訴他,不要用冷血去對抗朝廷,要用真金白銀的體量去燙死那些貪婪的文臣。
「回錢莊!」陳修合上匣子,翻身上馬。
次日清晨,大明錢莊總號。
所有朱漆大門全部敞開。
戶部尚書帶著幾十名戶部主事,手持尚書手令,氣勢洶洶踏入錢莊大堂。
「陳修!本官奉朝廷之命,前來核查錢莊準備金!交出帳冊!打開金庫!」戶部尚書大喝,官威十足。
陳修迎上前,雙手抱拳,禮數周全。
「尚書大人大駕光臨,錢莊蓬蓽生輝,只是帳冊繁雜,大人未必看得清。不如大人親自去金庫點驗現銀?」
陳修側身讓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戶部尚書冷哼一聲。
「算你識相,帶路!」
一行人穿過柵欄,來到大明錢莊位於地下的龐大金庫。
陳修拿出黃銅鑰匙,插入鎖孔。
絞盤轉動,大門緩緩開啟。
差役將火把點燃,戶部官員魚貫而入。
隨後,金庫內傳出整齊的倒吸涼氣聲。
沒有帳本上的虛數,只有實打實的視覺衝擊。金庫內部空間堪比宮殿。
一側,占城與交趾運回的黃金,皆鑄成標準金磚,整齊碼放成十面高達屋頂的金牆,火光照耀下,金光刺痛人眼。
另一側,石見銀山的白銀,南洋貿易換回的銀錠,堆積如山。
銀山連綿不絕,一直延伸到金庫深處視線不及的黑暗中。
最裡層,是成箱的西洋香料、象牙、犀角。異香撲鼻。
這等恐怖的財富規模,直接擊碎了戶部文官的心理防線。
戶部尚書雙腿發軟,癱靠在金庫門口的石壁上。
他掌管戶部太倉。太倉里那點可憐的碎銀子,與眼前這座金山銀海相比,簡直是九牛一毛。
「這....這全是錢莊的準備金?」戶部尚書聲音顫抖,連句完整話都說不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