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人造訪,有何貴幹?」陳修奉茶。
張玉沒有喝茶。
「富良江水患,本官要買糧賑災,衙門拿國庫白銀來錢莊兌換寶鈔。」
張玉開門見山。
陳修翻開兌換名冊,撥動算盤。
「官府兌換,自然可以,按今日匯率,一兩白銀兌換寶鈔兩貫,大人要換多少?」陳修報出數字。
張玉氣的直接拍擊桌面,茶盞震顫,茶水溢出。
「放肆!大明境內,一兩白銀兌換寶鈔十貫乃是鐵律!你安南分號竟敢私自更改匯率!壓低銀價,這是敲骨吸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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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玉怒斥。
但這匯率並非陳修隨意捏造。
陳修面容平靜,拿出安南物價名冊。
「大人明鑑,大明寶鈔在江南有絲織作坊背書,在安南,寶鈔能買到鐵器、瓷器、占城米。
安南市面流通的貨物全在大明商船手裡,物資充盈,寶鈔購買力強勁。
白銀在這邊不能直接花銷,錢莊收了白銀,還要僱船運回金陵總號充當準備金。
海路運費高昂,風險巨大,兩貫的匯率,已經是錢莊給官府的底價。」
張玉語塞。
他精通四書五經,卻不懂這等複雜的金融運轉,他知道陳修在詭辯,卻無從反駁。
「本官要見榮國公。」張玉站起身。
「公爺在船廠,正在督造新船。」陳修回答。
新州港南側,龍江造船廠安南分廠。
木材堆積如山,數萬工匠揮舞斧鋸。
徐景曜著短打布衣,站在腳手架上。
他正檢查一艘新造福船的龍骨,龍骨採用安南特產的鐵木,木質堅硬,足以抵禦深海風浪。
張玉在鄭皓引領下,來到船塢。
徐景曜走下腳手架,拍去手上灰塵。
「張大人不在衙門處置水患,來這滿地木屑的地方作甚?」徐景曜拿汗巾擦臉。
「榮國公,富良江決堤,百姓嗷嗷待哺,布政使司需要錢莊配合賑災。
錢莊的匯率,形同搶劫,請國公高抬貴手。」
張玉低頭。
為了災民,這位硬漢御史放下了身段。
徐景曜將汗巾扔給親衛。
「賑災是官府的事,錢莊是做買賣的地方,商有商道,亂了規矩,大明在海外的信用便塌了。」
徐景曜走向堆放鐵錨的空地。
「你手握安南經濟命脈,難道眼睜睜看著數萬災民餓死!」
張玉跟在身後,厲聲質問。
徐景曜從未想過要餓死災民。
於是,他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張玉。
「大明錢莊可以出資賑災,不需要布政使司掏一兩白銀,兩百萬石大米,明日便可運抵富良江災區。」
張玉愣住。
「你當真?」
「不過,錢莊不白給。」徐景曜拋出條件,「布政使司要簽發一道公文,將安南全境未來十年的商稅徵收權,抵押給大明錢莊,錢莊代官府收稅,每年按固定數額上繳布政使司,超出部分,歸錢莊所有。」
張玉倒吸涼氣。
包稅制?!
「你這是竊國!」張玉指著徐景曜。
「我這是救災!」
徐景曜面不改色。
包稅制確有不妥,但又干他徐景曜何事?
至少,在這片土地上沒有被漢人所同化血統之時,還不配讓徐景曜為之操勞。
「大人可以慢慢考慮,災民的肚子等不得,布政使司沒有寶鈔,連僱傭民夫修堤壩的工錢都發不出,你要做青天大老爺,就拿稅權來換災民的命。」
徐景曜轉身走回船塢,留下張玉在烈日下掙扎。
三日後,布政使司簽發公文。
張玉妥協了,他看著大明錢莊的糧船逆流而上,駛向富良江,他輸給了資本。
大明錢莊徹底取得安南的絕對控制權,安南的每一文稅收,都要經過錢莊帳房的算盤。
徐景曜在安南的布局完成,他開始全力籌備遠洋艦隊的下一次航行。
這並非一朝一夕之功。
安南的鐵木砍伐後,需要在陰涼處風乾數月,以防造船後開裂。
戰船在熱帶海域航行,船底易生海蛆,徐景曜命人收購大量銅皮,包裹在船底吃水線以下。
此項工程浩大,需徵調兩萬名銅匠日夜敲打。
水師士卒常年在海上漂泊,易患壞血病,徐景曜根據前世經驗,下令在交趾南部大面積種植柑橘、青檸。
新州港的造船廠晝夜不息,爐火映紅夜空。
整整一年零八個月後。
新州港碼頭,八十艘煥然一新的九桅寶船停泊在深水區。
船身包裹銅皮,陽光下折射金光,一百二十艘補給船裝滿淡水、醃肉、柑橘以及海量的大明寶鈔。
遠洋水師準備就緒。
徐景曜坐在中軍大帳,手中拿著金陵送來的書信。
朱標在信中言明,朝堂上文官對徐景曜包攬安南稅權的彈劾奏摺堆積如山,朱元璋留中不發。
朱標叮囑他,海外征伐務必謹慎,切勿授人以柄。
家書中附著徐江綰寫的字條,字跡端正。
「爹,若若等爹帶香料回來。」
徐景曜將家書貼身收好,站起身走出大帳。
鄭皓早已集結水師將領等候。
「起錨,出航。」徐景曜下達命令。
號角吹響,戰鼓齊鳴。
龐大的艦隊緩緩駛出新州港,風帆升起,遮蔽海面。
目標,滿剌加海峽。
戰船在南海破浪前行,海風炎熱。
航行月余,艦隊抵達三佛齊(今印尼巨港)外海。
這裡是舊港所在,扼守滿剌加海峽南端,乃東西方海上交通樞紐。
鄭皓站在旗艦瞭望台上,打出旗語。
「公爺!前方海域發現大批戰船,未掛國旗。攔在主航道上!」
鄭皓攀下桅杆,快步走到徐景曜身邊稟報。
徐景曜走到船頭看去。
海平線上,數百艘形制各異的快船密集排列,船上人員皆赤裸上身,手持兵刃。
沒錯,這是盤踞舊港的海盜武裝。
首領陳祖義,原為廣東人,逃亡海外,糾集數萬海盜,占據舊港,劫掠過往商船。
南洋諸國對其聞風喪膽,明朝數次下詔招撫,陳祖義皆置若罔聞。
大明水師想要打通前往西洋的航道,舊港是繞不開的釘子。
陳祖義的旗艦是一艘改造過的大型福船,他站在船頭,看著逼近的大明寶船,眼中滿是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