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急流勇退

  話音未落,大殿內響起倒吸涼氣之聲。

  連剛才還聲嘶力竭彈劾他的齊泰,此刻也瞪大雙眼,滿臉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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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權。

  在權力達到最頂峰,在天下財富盡在掌握的這一刻,徐景曜竟然主動卸下了一切職務。

  沒有討價還價,沒有戀棧不去。

  他用最決絕的方式,斬斷了皇帝所有的猜忌。

  更何況,自古功臣多死於猜忌。

  徐景曜比誰都清楚,商廉司已經造好,它不再需要一個衝鋒陷陣的開拓者,它需要的是一個聽話的守成者。

  他若繼續把持,哪怕朱元璋不會找個藉口將他連同徐家滿門抄斬,朱標不會,那之後的皇帝呢?

  那徐家的後代又當如何?

  急流勇退,是唯一的生路。

  朱元璋靠在龍椅上,他看著地上的烏紗帽,眼神複雜。

  有震驚,有疑慮,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

  「你當真捨得?」朱元璋追問。

  「這天下財權,你一手締造。你退了,便是布衣。那些被你得罪的仇家,隨時能將你撕碎。」

  「臣締造商廉司,是為陛下造一把理財的刀。」徐景曜抬起頭。

  「如今刀已鑄成,鋒刃極利。刀柄,理當交還陛下。至於臣之生死,皆在陛下雷霆雨露之間。」

  他主動交出刀柄,證明自己毫無野心。

  皇帝不僅不會殺他,反而會保他,以此向天下展示皇恩浩蕩,安撫那些正在推行錢法的地方官員。

  朱元璋沉默良久。

  「商廉司使徐景曜,屢立奇功,理財有道。然積勞成疾,懇請辭官。」

  朱元璋終於開口,定下基調。

  「朕念其勞苦功高,不忍其帶病操勞。准其辭去商廉司實職。加封太子少保,退朝!」

  朝會散去。

  徐景曜沒有去撿地上的官帽,他站起身,一身緋色官服,轉身走出奉天殿。

  秋風拂過欄杆,天空高遠。

  他邁出午門,步履輕鬆,身後那些文武百官看他的眼神,猶如看著一個怪物。

  一個親手打造了金山銀海,卻又毫不留情將其拋棄的怪物。

  商廉司衙署。

  籤押房內,陳修與鄭皓呆立當場。

  徐景曜正在收拾案頭私人物件,幾支慣用的狼毫,一方端硯。

  「大人!您為何要退!」鄭皓上前一步,急切發問。

  「大好局面就在眼前,一條鞭法一旦推行,您便是大明朝的計相!憑什麼要把這權柄讓出去!」

  陳修眼眶泛紅。

  「大人退了,商廉司便失了主心骨。換了旁人來管,這大明錢莊的規矩若是被人改了,咱們之前的心血豈不是付諸東流?」

  徐景曜將物件放入木匣。

  「我不退,商廉司才保不住。」徐景曜看向兩人,語氣平緩。

  「陛下要收權。一條鞭法觸動國本。我不交出商廉司,陛下絕不會同意變法。我用我個人的權柄,換了大明萬世的稅法。這筆買賣,極度划算。」

  沒錯,離去才是保全商廉司的唯一出路。

  徐景曜走到案前,將商廉司使的正三品大印推至陳修面前。

  「陳修。我不帶你走。你精通算學,熟悉各處分號底細。新來的主管不論是誰,都離不開你這大帳房。

  你要留在這裡,死死盯住錢莊的匯兌定例。誰敢亂印寶鈔,亂動準備金,你拼死也要上摺子。」

  陳修雙膝跪地,叩首泣不成聲。

  「屬下領命!屬下在商廉司一日,便守大人規矩一日!」

  徐景曜轉頭看向鄭皓。

  「鄭皓,你本就是錦衣衛千戶。毛驤大人對你頗為賞識。

  我走後,你帶著弟兄們歸建北鎮撫司。

  商廉司失了主將,必有宵小企圖反撲。你要在暗中護住商廉司各地掌柜的周全。」

  鄭皓抱拳,單膝跪地。

  「卑職誓死護衛大明錢法!」

  徐景曜提起木匣。

  「我走了。往後不必來魏國公府尋我。商廉司與我再無瓜葛。」

  他走出籤押房,庭院裡,數百名商廉司屬官與緹騎自發列隊。

  無人出聲,所有人在秋風中齊齊行禮,恭送這位一手改寫了大明經濟版圖的傳奇長官。

  徐景曜沒有回頭,大步邁出衙署大門。

  馬車穿過金陵街道,他命車夫繞道,前往東宮。

  文華殿內。

  朱標聽完內侍關於朝堂交權的稟報,他看著坐在榻前的徐景曜,長嘆一聲。

  「你比孤想的更決絕。連退路都不給自己留。」朱標靠著引枕。

  徐景曜面容平靜。

  「殿下教誨,臣不敢忘。

  權柄如火,取暖足以,抱在懷裡會焚身。臣把商廉司交還給陛下,陛下安心了,殿下也能安心養病。」

  朱標苦笑。

  「父皇派了內官監首領太監接管商廉司,讓太監去管帳,這是要徹底把商廉司變成皇帝的私產。」

  「只要一條鞭法推行,誰管都一樣。」徐景曜看透本質。

  「太監畏懼皇權,不敢徇私。他們會嚴格執行錢莊規矩。這對商廉司而言,反而是好事。」

  於是乎,兩人的君臣之義,在這病榻前達成最終默契。

  朱標看著徐景曜。

  「你卸了重擔。以後有何打算?」

  「回金陵魏國公府,陪家父下棋養鳥。讀幾本閒書。」徐景曜站起身。

  「大明疆域遼闊。若有機會,臣想親自去松江看看海市,去雁門關看看互市。看看這天下錢糧,是如何在民間流轉的。」

  朱標露出欣慰笑意。

  「去吧。遠離這朝堂是非。孤若身子好轉,定召你入宮陪孤喝茶。」

  「臣告退。願殿下早日安康。」

  徐景曜行大禮,緩緩退出文華殿。

  也就是此時,徐景曜推開殿門,邁入滿院秋色。

  秋風拂過他未穿官服的青色直裰,皇城的紅牆黃瓦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座代表著天下最高權力的宮殿。

  他失去了所有官職,交出了一支足以顛覆帝國的經濟大軍。

  但他並不覺得失落。

  既然大明終將亡於經濟,那就用大明錢莊來穩定經濟。

  既然寶鈔註定成為廢紙,那就用白銀來穩定寶鈔。

  現如今,大明錢莊的牌匾已掛滿十三布政使司,寶鈔的信譽借著海貿白銀與九邊互市穩穩紮根。

  而一條鞭法的推行,將徹底終結數千年來的實物稅收體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