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光杆司令

  自古以來,權利的讓渡,往往都比爭奪要來的更為驚心動魄。

  毛驤既然張了口要借人,這便不僅是借幾把刀那麼簡單,更是一種政治姿態的索取。

  他要徐景曜在這場即將到來的針對相權的絞殺戰中,交出指揮棒,退居幕後。

  徐景曜對此心知肚明,也樂得順水推舟。

  只不過,這次借的那種既能殺人、又懂帳目、甚至還能聽懂幾句番語的複合型人才。

  這在洪武朝的官場邏輯里,其實是個無解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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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人才,放在哪兒都是寶貝。

  徐景曜盤算了一圈手底下的爪牙,眉頭便未曾舒展過。

  楊廷是斷然動不得的。

  社學貪腐一案,看似只是抓幾個斂財的夫子,實則是在挖文官集團的牆角,是在爭奪關於教化二字的解釋權。

  這活兒精細,得像繡花一樣,一針一線地把那些藏在仁義道德背後的污垢挑出來。

  若是此時把楊廷調走,換個粗人去查,只怕不僅查不出東西,反倒會被那幫老學究用唾沫星子淹死。

  這一局,是徐景曜與士大夫階層的道統之爭,離不開楊廷這把剔骨刀。

  至於陳修,更是不可能。

  商廉司如今雖然名為清水衙門,實則掌控著平價糧的後續回款和三山商會遺留產業的重組。

  那是大明朝如今最熱的灶台,也是徐景曜維持政治影響力的錢袋子。

  把陳修交出去,等於把自家金庫的鑰匙掛在了別人的腰帶上。

  算來算去,能去毛驤那裡填坑的,只有鄭皓。

  鄭皓本就是個粗中有細的武夫。

  在商廉司混過,懂點規矩,在北鎮撫司殺過人,見過血。

  最關鍵的是,他身上那股子市井出身的機靈勁兒,正好適合去跟胡惟庸案里那些三教九流的線人打交道。

  只是,這人選一定,問題便來了。

  北鎮撫司的後堂內,鄭皓單膝跪地,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憨笑的臉上,此刻卻寫滿了抗拒。

  「大人,標下不去。」

  這一聲拒絕,並非是貪生怕死,亦非是不識抬舉,而是出於一種極為樸素的護主邏輯。

  徐景曜如今雖然權勢熏天,但仇家也遍布朝野。

  楊家的餘孽、三山街的破落戶、被整治的貪官污吏,哪一個不想生啖其肉?

  鄭皓本就是徐達安排給徐景曜的貼身護衛,是最後一道防線。

  若是連他也帶人走了,這魏國公府雖大,徐景曜身邊卻成了真空。

  「毛帥要辦大案,那是他的功勞。標下的職責是護著大人的周全。」鄭皓梗著脖子,手按在刀柄上。

  「大人若是把標下和那幾百號弟兄都撒出去,萬一有個閃失,標下萬死難辭其咎。」

  徐景曜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一路的漢子,心中那一絲被官場傾軋磨得有些冷硬的地方,微微泛起些許暖意。

  在這利益交換如同喝水般尋常的朝堂上,這種純粹的忠誠,比什麼金書鐵券都來得稀罕。

  「你去,是因為這案子必須得咱們的人去盯著。」徐景曜並未動怒,只是耐心地剖析著其中的利害。

  「胡惟庸案是個大漩渦,毛驤想借咱們的手去攪渾水,咱們就得順勢在裡頭插根釘子。你去,不是給他賣命,是替我看著,別讓這把火燒過了界,燒到咱們自己身上。」

  鄭皓沉默了半晌,顯然是在權衡這其中的輕重。

  但他依然沒鬆口。

  「那大人的安危怎麼辦?」

  「我在府里待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誰能殺我?」徐景曜笑了笑,「難不成那胡惟庸還能派刺客衝進魏國公府?」

  「那可說不準。」鄭皓嘟囔了一句,「狗急了還跳牆呢。」

  最後,這場關於人事調動的拉鋸戰,以一個折中的方案告終。

  鄭皓同意帶人去向毛驤報到,但他硬是逼著徐景曜立了個字據:此期間,徐景曜若需踏出魏國公府半步,身邊至少得帶著十名全副武裝的護衛。少一個,他鄭皓拼著抗命也要帶人殺回來。

  這條件雖有些逾矩,卻也透著股子讓人安心的感覺。

  隨著鄭皓帶著北鎮撫司大半的精銳趁夜離開,這座剛剛才熱鬧起來的衙門,瞬間變得空蕩蕩的。

  徐景曜站在階前,看著那些遠去的背影,心中忽而生出一種奇異的輕鬆感。

  這種輕鬆,源於權力的暫時真空。

  手中無人,便意味著無法再主動出擊。

  無論是社學的深挖,還是商廉司的擴張,在失去了執行層面的暴力支撐後,都只能暫時轉入守勢。

  從權勢滔天的錦衣衛同知,到如今手下無兵的閒散勛貴,徐景曜只用了一個時辰便完成了角色的轉換。

  這若是放在尋常權臣身上,怕是要惶惶不可終日,生怕這是失勢的前兆。

  但徐景曜卻感到一種久違的輕鬆。

  這恰恰是徐達和老朱想要看到的局面。

  一個過於鋒利,且不知疲倦的權臣,是危險的。

  而一個懂得在關鍵時刻自斷手腳、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的臣子,才是讓上位者放心的。

  這叫躺平。

  徐景曜轉身,脫下了那身象徵著殺伐決斷的飛魚服,換上了一件柔軟透氣的湖綢便裝。

  沒了案牘勞形,沒了勾心鬥角,剩下的時間,便顯得格外漫長而奢侈。

  他帶著那十名鄭皓親自挑選的親衛回了魏國公府。

  西院的燈火依舊溫婉。

  趙敏正坐在窗下,手裡拿著一件尚未完工的小衣,針腳細密,上面繡著幾隻憨態可掬的虎頭。

  見徐景曜此時便回了,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便化作瞭然的笑意。

  「衙門裡空了?」她輕聲問道,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空了。」

  徐景曜走過去,從身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窩處,嗅著那股令人心安的香氣。

  「人都被借走了,我現在是個光杆同知。想抓人沒人,想查帳沒帳。」

  「那正好。」

  趙敏放下手中的針線,側過頭,手指輕輕撫平徐景曜眉間。

  「夫君這段日子,眉毛一直是皺著的。如今既然沒事可做,不如就安安心心地在家裡,陪陪我和孩子。」

  「這大明朝的江山,少你轉這一會兒,塌不下來。」

  「好。」

  徐景曜閉上眼,聲音低沉慵懶。

  「那從明日起,我就當個只知風花雪月的富貴閒人。除了陪你吃飯、散步、給肚子裡的孩子講故事,天王老子來了,我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