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一丘之貉

  更鼓聲剛剛敲過了四更,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辰,也是人睡得最沉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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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文岳從來沒有覺得這金陵城竟然如此之大,大到讓他跑斷了腿也看不到盡頭。

  又覺得這城如此之小,小到仿佛每一個轉角後面,都可能碰上蓄勢待發的錦衣衛。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和二叔楊奇剛剛躲過了一隊巡夜的校尉。

  那隊人馬舉著火把,而他們就縮在一堆惡臭的泔水桶後面,甚至不敢大聲呼吸。

  那平日裡用來品茶把玩玉佩的手,此刻已是污穢不堪。

  他曾以為自己是那個執棋的人。

  在那個小院裡,他運籌帷幄,算計著魏國公府,算計著當朝駙馬,甚至算計著皇家的臉面。

  那時候的他,覺得自己高高在上,看著徐家父子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心裡滿是智商碾壓的快感。

  可現在,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當棋盤被徐景曜一腳踢翻,所有的陰謀詭計都顯得那麼蒼白可笑。

  什麼智謀,什麼布局,在錦衣衛的封鎖線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二叔……咱們……咱們出不去了……」

  在一處牆根下,楊文岳癱坐在地里,身上那件價值千金的蘇繡長衫早就變成了泥抹布。

  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眼神渙散。

  城門已經落鎖,而且今晚的城門守衛比平時多了三倍。

  更可怕的是,水路也被封了。

  徐景曜這人太絕了,他不僅僅是扣了船,他甚至讓人在秦淮河的每一個出口都拉上了鐵索,連只鴨子都游不出去。

  這金陵城,成了一個鐵籠子。

  而他們,就是這籠子裡兩隻無處可逃的碩鼠。

  楊奇沒說話。

  他畢竟上了年紀,這一夜的奔逃幾乎耗盡了他的體力。

  「出不去,就不出去了。」

  楊奇的聲音沙啞。

  「徐景曜現在是撒網捕魚。他在明處,大張旗鼓,要的就是把咱們嚇出來,讓咱們慌不擇路地往網眼上撞。」

  「這時候往城外跑,那就是送死。」

  「那怎麼辦?在這裡等死嗎?」楊文岳絕望地抓著頭髮,「只要天一亮,錦衣衛就會開始挨家挨戶地搜。咱們那小院已經暴露了,畫像肯定也發出去了……」

  「誰說我們要等死?」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咱們現在是髒東西,是見不得光的鬼。但如果這鬼,躲進了鍾馗的家裡呢?」

  楊文岳愣了一下,隨即想明白了二叔想說什麼。

  既然是同林鳥,那大難臨頭誰也別想獨自飛。

  ······

  呂府。

  書房的燈還亮著。

  呂本睡不著。

  自從聽說徐增壽的事情鬧大了,又聽說徐景曜接掌了錦衣衛開始全城大搜捕,他的右眼皮就一直跳個不停。

  他是個極其謹慎的人。

  在官場沉浮這麼多年,他最擅長的就是明哲保身。

  楊文岳來找他的時候,他雖然動了心,想借刀殺人打壓常氏,但他始終留了一手,沒有留下任何書信往來的把柄。

  「應該沒事....應該沒事...」

  呂本在書房裡來回踱步,嘴裡念念有詞。

  「徐景曜查的是楊家,是商會。我又沒拿商會的錢,也沒參與那個局。就算楊家被抓了,只要我不認,他們能奈我何?」

  「只要熬過這一陣,等風頭過去了,太子那邊...」

  「吱呀...」

  一聲輕響,打斷了呂本的思緒。

  那聲音來自書房的後窗。

  呂本一驚,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誰?!」

  「呂大人,別來無恙。」

  兩個黑影閃身從窗內擠了進來,腰間匕首直接架在了呂本的脖子上。

  呂本被逼得步步後退,直到退到書桌旁,退無可退。

  借著昏暗的燭光,他看清了眼前的兩個人。

  一身狼狽的楊文岳,還有那個手裡拿著刀的中年人。

  「你們...你們瘋了?!」

  呂本低吼道,他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倆人此時來這裡幹嘛。

  「錦衣衛滿城都在抓你們,你們竟然敢跑到我府上來?想死別拉上我!」

  「我們不想死,所以才來找呂大人借條活路。」

  楊奇反手關上窗,順手把那把匕首插在了呂本面前的桌子上,入木三分。

  「呂大人,現在的局勢您比我清楚。徐景曜那就是條瘋狗,他這次是要把楊家連根拔起。」

  「那你們就趕緊跑啊!來我這兒做什麼!」呂本氣急敗壞。

  「跑不掉。」

  楊奇找了張椅子坐下,也不顧身上的髒污,自顧自地倒了杯茶。

  「城門封了,水路斷了。現在全城只有官宦人家是錦衣衛不敢隨便闖的。皇宮我們又進不去,其他官員也不太熟,只有這太常寺卿的府邸,畢竟是太子丈人,量他徐景曜還沒那個膽子直接破門。」

  呂本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憑什麼幫你們?你們楊家做的那些爛事,跟我有什麼關係?我現在就把你們交出去,說不定還能算個檢舉有功。」

  「檢舉有功?」

  楊奇笑了,笑得有些滲人。

  「呂大人,您是不是忘了,前些日子文岳來找您的時候,您可是並沒有把他趕出去啊。」

  「再說了,咱們楊家在東宮埋的那顆釘子,那可是為了幫您女兒固寵用的。這事兒要是進了北鎮撫司的詔獄,在那一百零八道刑具下面走一遭......」

  楊奇抬起眼皮,冷冷地看著呂本。

  「您覺得,我會不會把這也當成是一個檢舉有功的機會,跟徐景曜好好聊聊?」

  「您女兒呂氏在東宮的地位,您外孫朱允炆的前程,還有您這太常寺卿的烏紗帽...」

  「您覺得,經得起查嗎?」

  呂本的手死死抓著桌角,氣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但他不得不承認,楊奇抓住了他的死穴。

  他是個謹慎的人,但這輩子唯一的一次冒險,就是默許了楊家對徐家的算計。

  因為作為交換的那個誘惑太大了,只要常氏一脈失勢,他的女兒和外孫才有出頭之日。

  可現在,賭輸了。

  輸家是沒有資格談條件的。

  如果把這兩個人交出去,依照錦衣衛的手段,楊家為了報復,一定會把他拖下水。

  到時候,那就是欺君之罪,是謀害皇親的罪,是滿門抄斬。

  如果不交...那就是窩藏欽犯。

  也是死罪。

  呂本閉上眼,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他在權衡。

  交出去,必死無疑,因為楊家手裡有他的把柄。

  藏起來,還有一線生機。

  只要能把這兩個瘟神送出城,讓他們永遠閉嘴,或者逃到海外去,那這秘密就還能守住。

  「你們想怎麼樣?」

  良久,呂本睜開眼道。

  「我們要出城。」楊奇也不廢話。

  「不可能。」呂本搖頭,「現在四門緊閉,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徐景曜親自坐鎮北鎮撫司,誰的面子都不給。」

  「我們不需要徐景曜給面子。」

  楊奇站起身,走到呂本面前。

  「我們需要一個能壓得住徐景曜的人。」

  「或者是...一輛徐景曜不能查的車。」

  呂本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楊奇的意思。

  這金陵城裡,能讓錦衣衛不敢查的車,除了皇帝的御駕,就只有東宮的車架。

  「你是想讓我...」

  「找您女兒。」

  楊奇一字一頓地說道。

  「明天一早,讓太子側妃娘娘,派一輛出去寺廟進香的車駕來。就說是為了小皇孫祈福。」

  「把我們藏在車裡,帶出城。」

  「只要出了城,到了江邊,哪怕是跳進江里,我們也絕不再連累呂大人半分。」

  呂本沉默了。

  這是要把他的女兒也拖下水啊。

  但他有的選嗎?

  如果他不照做,楊奇現在引來外面的錦衣衛,然後大家一起死。

  這楊家人,就是一群瘋狗。

  「好。」

  呂本咬著牙,答應了。

  「今晚你們只能待在柴房裡。那裡平日沒人去。記住,別出聲,別亂動。」

  「明天一早,我會進宮去。」

  「但若是出了岔子...」

  「我就算是拼著這身官服不要,也要先一步殺了你們。」

  楊奇笑了笑,完全沒把這威脅當回事。

  「呂大人放心,我們比您更惜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