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四方雲動

  這一天的金陵城,雨下得有點大。

  急遞鋪的快馬是從正陽門衝進來的,那是真的沖,不管你是幾品大員的轎子,還是皇親國戚的馬車,那背上插著三面紅旗的騎兵根本不帶減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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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並不是跟北京的正陽門混淆,本來南京故宮的名為光華門,不過後來因為明朝屬火,所以改為了正陽門。)

  馬蹄子把石板路上的積水踩得四處亂濺,那騎兵嘴唇乾裂,嗓子已經喊啞了。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蘇州急報!御前呈覽!擋路者死!」

  這匹馬跑到午門外的時候,直接口吐白沫,前腿一軟,跪死在地上。

  那騎兵從馬上滾下來,連爬帶滾地把那封沾著泥水的奏報舉過頭頂。

  一刻鐘後。

  謹身殿。

  朱元璋正在批摺子,旁邊站著的是掌控中書省事務的胡惟庸。

  老朱心情本來還算不錯,畢竟北邊傳來消息,納哈出降了,這大明的北大門算是徹底關嚴實了。

  只是可惜這海西侯已經給了王保保,納哈出註定是得換個稱號了。

  太監把那封急報呈上來的時候,手都在抖。

  朱元璋看了那太監一眼,伸手拿過奏報,撕開火漆。

  大殿裡很靜,只有窗外的雨聲。

  胡惟庸偷偷抬眼,想看看陛下的臉色。

  他看到了一張臉,從紅潤變得鐵青。

  朱元璋手裡攥著那份加急奏報,整整半個時辰沒動窩。

  「蘇州知府王文被囚,通判李仕堯勾結張士誠餘孽錢遵禮、倭寇,裡應外合,蘇州淪陷。」

  「魏國公之子徐景曜,與其妻趙氏,被困城中,身中流矢,生死……不知。」

  朱元璋的手在抖。

  他和徐達是從小光屁股長大的兄弟。

  徐景曜那小子,是他看著長大的,雖然平時沒個正形,但在老朱心裡,那就是半個兒子。

  現在,這半個兒子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在離京城不過幾百里的蘇州,被人像攆狗一樣追殺。

  生死不知。

  朱元璋把奏報輕輕放在御案上。

  「好啊。」

  「真好。」

  「咱的大明,咱的蘇州府。」

  「竟然讓人給端了。」

  「還有倭寇。」

  「還有張士誠那個死了十年的私鹽販子的餘孽。」

  朱元璋慢慢站起來,繞過御案,走到大殿中央。

  「他們還要拿徐達兒子的頭祭旗?」

  「他們還要把咱的徐老四給剁了?」

  「嘭!!!」

  朱元璋一腳踹翻了旁邊那個半人高的藍香爐。

  香爐滾出老遠,香灰撒了一地。

  「傳旨!」

  朱元璋的咆哮聲震得大殿頂上的灰塵都在往下掉。

  「京衛指揮使司,點齊五千精騎!」

  「告訴徐達!讓他別在家待著了!讓他掛帥!」

  「給咱去蘇州!」

  「告訴他,要是救不回他那個兒子,要是不能把那幫雜碎給咱剁碎了餵狗,他就別回來了!」

  胡惟庸跪在地上,把頭埋進褲襠里,大氣都不敢喘。

  ……

  鳳陽,中都。

  這裡是老朱家的龍興之地。

  太子朱標帶著幾個弟弟,本來是在這兒搞憶苦思甜的。

  演武場上,朱棣正騎著馬,手裡揮舞著馬刀,把幾個草人砍得七零八落。

  朱標坐在點將台上,手裡拿著個橘子,正準備剝開吃。

  一個滿身塵土的錦衣衛百戶,連滾帶爬地上了台。

  「殿下!金陵急報!」

  「蘇州反了!四公子……四公子生死不知!」

  朱標手裡的橘子掉在了地上,滾進了泥里。

  他愣了一下,似乎沒聽懂。

  「誰?」朱標問,「誰生死不知?」

  「徐景曜,徐四公子。」錦衣衛百戶磕頭,額頭全是血,「被困蘇州城,下落不明。」

  朱棣騎著馬跑過來,看見大哥的臉,嚇得勒住了馬韁繩。

  那張臉上全是殺氣。

  「老四……」

  朱標喃喃自語。

  前陣子,這小子還嬉皮笑臉地說要去江南給他弄點錢花花,說要讓國庫充盈起來。

  「老四!」朱標突然大吼一聲,這一聲吼,把正在操練的幾千位屬各大藩王親衛的禁軍都吼停了。

  「把孤的甲冑拿來!」

  「大哥?」朱棣翻身下馬,跑過來,「你要幹什麼?父皇只是讓咱們演習……」

  「演個屁的習!」

  朱標一把推開朱棣,紅著眼睛。

  「你徐四哥!」

  「有人在咱們眼皮子底下要弄死他!」

  「我是太子,是儲君,也是他徐景曜的大哥。」

  「傳孤的令!」

  「鳳陽留守司所有兵馬,即刻集結!」

  「可是大哥……」旁邊的晉王有些猶豫,「父皇讓咱們在鳳陽練兵,無詔不得擅離,若是私自調兵,這可是謀反的大罪……」

  「讓他娘的謀反!」

  朱標猛地回過頭,爆了一句從未說過的粗口。

  「那是咱兄弟!」

  「他現在躺在爛泥里,等著咱們去救命!」

  「孤不僅是太子,孤還是個人!」

  「這兵,孤帶定了!若是父皇要怪罪,孤把這太子之位還給他便是!」

  「備馬!發兵蘇州!」

  這一天,大明的皇太子,第一次違背了監國撫軍的規矩,帶著三千鐵騎衝出了鳳陽城,直奔江南。

  ……

  遼東,納哈出大營。

  這裡的風雪還沒停。

  王保保正坐在虎皮大椅上,手裡端著一碗烈酒。

  對面坐著的是剛剛投降的元朝太尉納哈出。

  兩人正在敘舊,畢竟以前都是在那草原上一起打過仗的。

  「擴廓啊。」納哈出嘆了口氣,「我是真沒想到,你會真心歸順那個朱和尚。我以為你只是為了活命。」

  「為了活命不丟人。」王保保喝乾了碗裡的酒,「而且,我妹妹在那邊。她過得好,我就得活著。」

  正說著,帳簾被掀開。

  一個穿著蒙古袍子,卻說著漢話的探子走了進來。

  這人是王保保留在南方的眼線,專門負責傳遞趙敏的消息。

  探子臉色蒼白,把一封密信遞給王保保。

  「將軍……郡主出事了。」

  王保保沒看信,直接看向那個探子。

  「說。」

  「蘇州兵變。張士誠舊部勾結倭寇。郡主和……和徐公子,被困城中。」

  探子咽了口唾沫。

  「消息說,郡主……郡主正在被人追殺。」

  營帳里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納哈出看著對面的王保保。

  「納哈出。」

  王保保開口了。

  「咱們的酒以後再喝。」

  「擴廓,你要去哪?」納哈出問,「你現在是大明的將軍,沒有聖旨,你擅自調兵那是造反。」

  「造反?」

  王保保冷笑一聲,拿起桌上的頭盔,戴在頭上。

  「老子投降朱元璋,是因為他答應過我,保我妹妹一世平安。」

  「現在我妹妹在被人追殺。」

  「聖旨?去他媽的聖旨。」

  王保保大步走出營帳,翻身上馬。

  「傳令!」

  「我的親衛營,三千人,一人三馬!」

  「不要輜重,不要糧草!」

  「跟我回江南!」

  「誰敢攔路,就殺誰!」

  納哈出追出帳外,看著那三千騎兵捲起的漫天風雪,只能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