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驚不驚喜?

  近日應天府的氣氛詭異異常。

  崇禎裁撤南直隸的旨意已然下達。

  可整個應天府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崇禎元年,二月二十六,晴。

  大批讀書人毫無徵兆的,突然湧上街頭。

  他們義憤填膺,先是指責正在六合山剿匪的盧象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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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繼而狂批首輔孫承宗、內閣劉鴻訓、韓爌、左都御史李邦華。

  甚至連至今尚未進京的袁可立也未能倖免。

  在他們口中,這些被崇禎重用的重臣,全成了誤國奸佞。

  他們借南直隸被裁撤之事大做文章。

  說陛下違背祖訓、被小人蒙蔽,又將遼東失利、朝局種種舊帳全部翻出。

  隨著事態升級,矛頭直指登基不足一年的崇禎。

  被覆滅的勛貴、藩王,竟在他們嘴裡成了大明的定海神針。

  讀書人的煽動能力是可怕的。

  習慣了跟風,沒有獨立思考能力的百姓,被輿論一帶,全都蜂擁而至。

  不多時,他們竟裹挾著數以千計的百姓,將南直隸府衙團團圍住。

  逼迫官員上疏,嚴懲奸佞、撤銷裁撤南直隸的旨意,並為勛貴與藩王平反。

  事態已完全失控。

  第一個跳出來「安撫」的,是刑部尚書蔡思充。

  他苦口婆心地勸慰,然而非但沒讓人群平息,反倒激起更大騷動。

  「諸位稍安勿躁!

  本官定會會同諸位大人,將民願上奏陛下,還請各自歸家!」

  「歸家?

  不行!

  今日就要拿下無能貪官祝以豳,再連同我等訴求一同送進京城!」

  人群愈發躁動,已經快壓不住了。

  蔡思充眼底閃過一抹得意。

  南直隸官員以戶部尚書周希聖為首,可他向來不服周希聖。

  如今周希聖被禁足,他蔡思充終於能一展手段。

  一面撕扯皇帝精力,一面借亂拔掉祝以豳這根眼中釘。

  正當他暗喜之時,不遠處響起整齊的腳步聲。

  羽林前衛指揮使率兵而來。

  他手持硬弓,大聲喝令。

  「蔡思充,慫恿士子百姓滋事。

  鎮壓!」

  這一變故,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還不等蔡思充反應,一支鐵箭破空而來,正中喉嚨。

  他仰面倒地,眼底那抹得意尚未散去,便已歸於沉寂。

  羽林前衛指揮使,望著眼前聚集的讀書人與百姓,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祝以豳把汪廷訥押入大牢又如何?

  只要借「平亂」之名屠了這些人,應天府必亂。

  小皇帝為了平定動亂,必然下令大開殺戒。

  屆時裁撤南直隸的旨意自然無法繼續。

  同時,作為一方大員的祝以豳,在民亂面前毫無作為,小皇帝必然遷怒於他。

  每個人都有野心,他也不例外。

  羽林前衛雖握兵權,卻遠不如文官顯赫。

  如今周希聖被禁足,蔡思充被他一箭射殺,余懋衡不過廢物耳。

  他羽林前衛指揮使已然是應天府新的第一人。

  將來天下有變,他也能有一席之地。

  想到此處,他正準備下令屠殺所有鬧事之人。

  卻被祝以豳一聲暴喝硬生生打斷。

  「公然帶兵入城,射殺朝堂命官,你是要造反嗎?」

  天衣無縫的計劃,就這樣出現了致命的破綻。

  若祝以豳再遲一步,只要他先動手殺人,場面就再無人能阻。

  但偏偏祝以豳在這時出現了。

  緊接著,南直隸禮部尚書韓日纘、兵部尚書王在晉相繼趕到。

  連東廠的魏小賢,也在這時抱著膀子出現在眾人面前。

  羽林前衛指揮使突然意識到,他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蔡思充全程都在「勸慰百姓」,根本沒有參與暴亂。

  若所有人都死了,自然可以死無對證。

  可如今,除了蔡思充被一箭射殺,其餘眾人都還在。

  他們全是蔡思充找來的,這場雙簧原本演得天衣無縫。

  可偏偏在這時出了紕漏。

  那些剛才還嚷嚷要拿下祝以豳、要上奏反對裁撤旨意的讀書人與百姓,此刻全都把矛頭對準了他。

  「羽林前衛指揮使謀亂!他帶兵入城,當眾射殺蔡大人,我們都可以作證!」

  指揮使臉色鐵青。

  明明天衣無縫的計劃,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他已無路可退。

  若認罪,則必死。

  唯一的活路,就是殺光在場所有人。

  他握緊長刀,正準備破釜沉舟之時。

  魏小賢雙手抱臂,晃晃悠悠地走到他面前。

  「爾等無陛下旨意進城便是造反。

  造反的下場,你們該不會不知道吧?

  就憑你們這些人,能擋得住朝廷平叛的大軍麼?」

  他邊說邊一步步走近,在距離指揮使不到一丈處站定。

  「城破之日,爾等與家人盡皆處死,雞犬不留。」

  羽林前衛指揮使怒喝。

  「勿聽妖言!

  這是他們設下的陷阱!

  全軍聽令,斬殺所有人!

  到時反賊便是……」

  話未說完,只見一道殘影一閃而過。

  魏小賢已退回原位,手中多了一柄彎月形小刀。

  指揮使依舊端坐馬背,長刀仍指向前方。

  三息過後,他脖頸上出現一道血線。

  隨即猛然綻開,鮮血噴薄而出。

  緊接著從馬背上墜下。

  魏小賢淡淡開口。

  「首惡既除,爾等受其蒙蔽,當小懲大戒。

  放下武器,接受盤查。」

  他說完,向祝以豳微微一笑,轉身離去。

  一丈之距,一擊斃命。

  於他而言,不過是基本操作。

  指揮使既死,那些已被嚇破膽的羽林前衛兵卒,立刻丟下武器,跪地投降。

  這場聲勢浩大、幾乎要引爆南直隸的大亂,最終只死了兩人。

  南直隸刑部尚書蔡思充,被叛亂羽林指揮使射殺。

  叛軍首領,被東廠掌刑千戶魏小賢當場斬殺。

  那些之前還叫囂著的讀書人與百姓,早已沒了半點繼續鬧事的膽子。

  能撿回一條命,已是天恩。

  他們垂首向祝以豳施禮,匆匆散去。

  ……

  竹林,木幾,清茶。

  錢龍錫一向喜歡在這樣的環境裡閉目籌謀。

  以天下為棋局,以人心為落子。

  可這一刻,他的眉心緊皺。

  這本是天衣無縫的一局。

  為此甚至捨棄了對自己忠心耿耿的蔡思充作引子。

  怎麼會變成這樣?

  崇禎只能說他不了解讀書人的尿性。

  百無一用是書生,這不是自嘲,而是赤裸裸的現實。

  他們永遠會在最安全的地方,說著最大義凜然的話。

  可一旦鋼刀加身,最先尿的就是他們。

  余懋衡靜靜立在旁側,等待指示。

  錢龍錫穩住呼吸,強壓心緒。

  「無妨。

  此計雖失,仍在本座掌控之中。

  只要盧象昇攻下六合山,小皇帝必然震怒,定會問罪祝以豳等人。

  屆時你便是裁撤後,江蘇巡撫的唯一人選。」

  余懋衡這才鬆了口氣。

  只是,他也聽出了其中的無力。

  從愚弄皇帝、阻其裁撤南直隸,到如今撈一個裁撤後的巡撫之位。

  目標越來越低,氣勢也一落千丈。

  余懋衡離開後,錢龍錫猛地掀翻木幾,清茶潑散滿地。

  他盯著六合山的方向,牙關幾乎咬碎。

  「盧象昇,你這個……廢物!

  本座已然送去防禦漏洞,你為何還攻不下來?!

  若你早破六合山,本座豈會如此連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