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金絲雀兒!

  李如松,李成梁長子,天生的猛將。

  他把蒙古人打成了流寇,在朝鮮把本子成建制地丟進海里餵魚。

  努爾哈赤最忌憚李成梁,卻更懼怕李如松。

  萬曆二十六年,他在突襲蒙古部落時陣亡。

  然而以當時遼東軍力而言,那一戰根本沒有敗的道理。

  這樁戰死之謎至今仍困擾史學家。

  「老伯參加了李將軍的最後一戰?」

  孫大有點頭。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伴你閒,𝓉𝓉𝓀.𝓉𝓌超貼心 】

  「是啊,我十六歲便在將軍麾下。直至將軍戰死!」

  他眼中閃過回憶之色。

  「將軍之勇,當世無敵。

  蒙古人聽到他的名字就腿軟。」

  孫承宗皺眉。

  「按當時傳回的奏報,李如松將軍是突襲部落時遇伏……

  可那一仗不應該敗。」

  不等他說完,孫大有已憤然打斷。

  「區區一個蒙古部落與將軍而言不過是砍瓜切菜。

  就算加上他們那勞什子可汗,也殺不了將軍!」

  他咬牙。

  「是建奴提前設下埋伏。

  在我們打掃戰場之時,建奴突然殺出,打了將軍一個措手不及!」

  崇禎眉頭一緊。

  這與他前世在史料中猜測的完全一致。

  努爾哈赤早在那時便已生叛心。

  李如松就是死在他手裡。

  崇禎問。

  「既遭建奴伏擊,為何不稟報給朝廷?」

  孫大有突然轉身,朝著京城方向跪地叩首。

  「陛下抄了八大晉商、誅了商賈萬戶殺得好!」

  眾人一愣。

  孫大有站起,冷聲說道。

  「稟報?

  稟報給誰?

  當時僅剩下我與倆名重傷兄弟活了下來。

  他倆將我送到大同安身。

  他們倆則入京找同鄉禮部員外郎顧秉謙,告御狀。

  呵呵,結果那顧秉謙把我那倆兄弟以逃兵的名義交給了兵部,處死。

  哈哈……

  如今倒好,那顧秉謙竟被陛下提為內閣大學士。」

  孫承宗與李邦華對視一眼,看向端著茶杯默不作聲的崇禎。

  如今的內閣,原班人馬只余張瑞圖、顧秉謙與丁紹軾三人。

  馮銓、黃立極、李國普、施鳳來相繼被拿下後,陛下顯然無意在短時間內繼續調整閣臣。

  這三人還留在朝堂上當牌位,足以讓許多政令得以暢行無阻。

  誰能想到,一個在大同擺茶攤的老兵,竟是昔日李如松麾下的老卒?

  不僅揭開了李如松戰死的真相,還把顧秉謙這根深埋多年的蘿蔔連根帶須的給拔了出來。

  崇禎放下茶碗,並未繼續,抬手指了指茶攤外的官差。

  「為何這街面官差如此之多,難道近日有何不穩之事?」

  孫大有嗤笑。

  「官差?真正的官老爺才不會上街轉呢。」

  他指指那些身穿官服的。

  「這些都是地痞。

  知府大人說治安差,是因為官差不夠,每名衙差可再雇五個協差。

  能拿到協差的,都是有門路的。

  他們再把名額賣給幫派。

  幫派再交給下面的小混混幹活。

  呵呵,最後巡街的全是地痞流氓。」

  孫承宗與李邦華的臉色都沉了下來。

  崇禎並未動怒。

  「據聞大同風氣最正,數年無人擊鼓、無人告狀,連驚堂木都落了灰。

  先帝還曾褒獎過。」

  孫大有大笑,手指縣衙。

  「沒人告狀?

  不是風氣好,是告不起!」

  他一口氣報出十幾種收費名目。

  「鞋襪錢、酒飯錢、招結錢、帶堂錢……這是衙役收的。

  紙筆錢、掛號錢、傳呈錢、出票錢、踏勘錢……這是書吏收的。

  少一文錢都進不了大門。

  告不上狀,只能選擇私了。

  私了就得有正人。

  正人是衙門裡的師爺。

  你想私了?

  銀子得對半分。」

  孫承宗與李邦華已經臉色鐵青。

  孫大有繼續指著街上的官差。

  「這些人只負責收錢。

  收錢時他們說,請配合我們的工作。

  遇到賊時會說,這不是我們的工作。

  遇到難纏的,非要有個結果的,他們會說,正在調查。

  過些日子再問,還是正在調查。

  再過幾個月去問,就變成了,調查告一段落,我們會持續跟進,有問題可以找相關部門。

  誰相關?

  怎麼相關?

  沒人知道。」

  李邦華大怒。

  孫大有大笑。

  「也不是所有事情都這麼糊塗著過。

  每年縣衙都會公布百姓收入,叫平均收入。


  哈哈……

  老漢我每年都給大同拖後腿。

  可能我這樣的太多了,我們知府大人常說,大同百姓太苦,不收稅。」

  孫大有說到這裡,嘴角扯起一絲冷笑。

  「於是改成收旬錢、半月錢、月錢、季錢、半歲錢、歲錢。」

  他抬手數著。

  「旬錢,十天一收,名曰安堂。

  交了才能保家人平安無事。

  半月一收叫安身錢,給了才算安身立命,可以在街上混口飯吃。

  月敬,一月一次,給衙役掃禍患。

  季錢,三月一收,叫追匪錢,供那些所謂的官差去追查匪情。

  半年一次叫備御錢,說是為剿匪準備軍資。

  至於歲錢,一年一次,那叫剿匪錢,沒錢怎麼剿匪。」

  孫承宗與李邦華的臉色已鐵青,可孫大有還沒說完。

  「匪在哪?沒人知道。

  但若交不起,就會被抓去服徭役,挖礦挖煤抵債。

  可笑的是,就算去了徭役,這些錢還得繼續交。

  欠得多了,全家都要下礦。

  要是敢反抗?

  呵呵,一頂通匪的帽子落下,人頭直接落地。」

  他又是一聲冷笑。

  「聽說陛下新弄了個什麼蜂窩煤?

  高坐龍椅的陛下以為這是在造福萬民。

  可這所謂造福萬民,就是把一批又一批大同百姓往礦里推。

  不知道養肥了多少官?」

  這話一出,曹化淳臉色驟變。

  「放肆!

  你竟敢誹謗陛下?

  就不怕抄家滅族麼?」

  孫大有卻連眼皮都不抬。

  「我一條爛命,本應隨將軍戰死沙場,這些年苟活算是賺了。

  還怕個球兒!」

  他望向遠處風煙,聲音疲憊又狠絕。

  「大同爛了,大明也爛了。

  都他媽娘的爛成這樣,陛下都不知道,我老漢一句大不敬陛下就能知道了?

  我 tui~」

  一口老痰吐到曹化淳腳邊。

  帶著嘲弄。

  「滿朝文武是廢物,錦衣衛、東廠更是他娘的廢物。

  他們不說,陛下永遠不知道。

  哈哈……

  就像那被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兒……」

  崇禎面色平靜。

  「大同總兵也不知道這些事麼?」

  孫大有嘆息。

  「哎……

  大同軍的糧械,要大同府簽收、點派。

  地方不點派,前線就斷糧斷械。

  兵員損毀、撫恤銀,也都要經大同府查驗才能奏上去。

  內閣說這樣能防止邊軍虛報。

  可這樣邊軍就捏在地方手裡了。

  給多少糧?給多少軍械?能不能拿到撫恤?

  全看邊軍孝敬多少,府衙願賞多少。

  你讓一個總兵去揭府衙的底?

  那不是抽內閣大老爺的臉?

  先帝誇大同風氣清正,不就是這些大老爺們提上去的?」

  他又長嘆一聲。

  「爛了,從根上就爛了。

  我們的賤命比不上那些大老爺們的面子。

  只要把奏摺寫得天花亂墜,陛下看了高興,大老爺們就有面子,大家就都好。

  至於百姓?

  陛下看不到,或者說,那些老爺根本不讓陛下看到。

  哎……」

  孫大有揮揮手,像是懶得在說這些破事。

  一瘸一拐的走開了。

  崇禎沉默。

  抬手示意曹化淳把銀子放在桌上,然後起身離開。

  一句話也沒說。

  可孫承宗與李邦華都感受到陛下身上那股冰冷的殺意。

  「閣老,大同知府是誰?」

  孫承宗深吸一口氣。

  「馬士英。」

  「巡察御史可有奏報?」

  「……無有。」

  崇禎輕笑。

  「無有?

  是大同真無事,還是你都察院的人都被銀子塞滿了嘴?」

  他停下腳步,回身。

  「若朕這隻『金絲雀』不親自出宮,大同是不是要等到造反,才能讓朕知道?

  八百里之外的大同尚且如此,那更遠處又是怎樣的地獄?」

  不等兩位老臣下跪,崇禎甩袖。

  「隨朕一起去看看。

  朕要看看大同究竟爛到何種地步。」

  孫大有只是低賤老卒,可他說的話足以動搖整個大明根基。

  這不僅是大同的問題。

  這是整個國家的司法系統、府衙體系、邊軍體系的問題。

  連蜂窩煤這樣的利民之舉,也能被變成斂財的手段。

  崇禎心中的殺意正在升騰。

  馬士英,你還真有本事。

  那朕就親自看看,你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此行目的從來就不是殺一個知府。

  他真正的目的,是藉此動整個大明的爛根。

  進入大同城後,崇禎隨意挑了一家客棧。

  剛踏進去,他便意識到,這馬士英還真他媽的是個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