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敬畏!

  京城,午門之外。

  一個背著大竹簍、約莫八九歲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在石板路上。

  她的臉蛋帶著高原紅,身上是一襲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

  守門的禁軍見她模樣,上前攔住。

  小女孩挺了挺背簍,聲音清脆。

  「我叫虎小妞,我是來明堂就學的。」

  「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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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值的守將施東學一愣。

  如今整個京城都知道這是專為勛貴、官宦子弟所設。

  眼前這野丫頭一身粗衣,分明是冒充的。

  「快滾,再敢胡言亂語,本將定拿你下獄!」

  虎小妞並沒有被嚇退。

  她抿著嘴,倔強地開口。

  「袁爺爺說,是陛下讓我來的。」

  這話一出,反讓施東學笑出了聲。

  「好大的口氣。你袁爺爺是哪個?

  袁崇煥?袁忠賢?

  哼!」

  說罷一把將她拎起,粗暴地扔出門外。

  「若不是陛下仁慈,早砍了你這小騙子!」

  施東學心中憋悶已久。

  他本該是二十一衛指揮使,結果殺千刀的曹文詔把二十一衛血洗了。

  最後只能靠他爹,內閣大臣施鳳來找關係,勉強混個午門偏將的差事。

  可自從陛下那句以血肉撐大明江山,百姓對他們再也沒了當初的敬畏。

  他這偏將更像是看大門的。

  心中早已不痛快。

  此刻,這麼個冒充的小騙子都敢頂嘴。

  他的怒火再也壓不住了。

  可他正欲轉身離開,忽覺小腿一陣鑽心劇痛。

  那丫頭竟撲上來,一口咬住了他的小腿!

  「找死!」

  他拔出腰刀,對著小女孩的頭頂便劈。

  刀鋒呼嘯而下。

  「鐺!」

  長刀被震飛,叮噹墜地。

  出手之人,正是剛從張家口返京的東廠千戶,魏小賢。

  「好大的膽子,竟敢在午門之外行兇?」

  施東學抬頭看了一眼,目光中儘是輕蔑。

  「哼,原來是失勢的東廠走狗,憑你也敢來管我?」

  魏小賢神情未變,只是拉過虎小妞。

  「你可知她是誰?」

  「不管是誰,敢冒充明堂子弟,死有餘辜!」

  魏小賢輕笑。

  「你就不想知道,她口中的袁爺爺是誰?」

  「管他是誰!

  就算他現在站在我面前,我也一刀斬了!

  來人,拿下這亂臣賊子!」

  話音未落,一個冰冷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你好大的威風。」

  施東學身形一僵,臉色頓時發白。

  是……方正化。

  方正化上前。

  「你叫虎小妞?」

  「嗯。」

  小姑娘點頭,癟著嘴。

  「可有錄書?」

  「我不認字。但袁爺爺給了我這個。」

  她從背簍里掏出一張文書。

  「曹伯伯給了我這個。

  孫叔、史叔給了我這個。

  變蛟哥哥給了我這個。

  黑叔給的是這個。」

  又掏出幾封信和幾個信物。

  隨著名字一個個出口,魏小賢笑了。

  他認識這孩子。

  寧夏衛千總、現河南總兵虎大威之獨女。

  陛下親旨,特令入明堂就學。

  她口中的袁爺爺,是禮部尚書袁可立。

  曹伯伯是曹文詔。

  孫叔是陝西總督孫傳庭。

  史叔是湖廣巡撫史可法。

  變蛟哥哥則是曹變蛟。

  黑叔正是黑雲龍。

  魏小賢看向臉色煞白的施東學,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施東學跪倒在地,冷汗順著盔縫滑落。

  這……這小丫頭的背景也太大了吧?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不僅坑了自己。

  很可能把他那內閣大臣的老爹,也一起坑進去了。

  其實這事還真不怪他。

  誰能想到虎大威奉調入河南時,竟把自己唯一的小棉襖,託付給了不靠譜的兄弟,猛如虎。

  猛如虎家有一女十歲,一子四歲。

  可他接到調令後,竟毫不猶豫地帶上虎小妞奔赴西安府。

  自己的妻兒反倒交由他人照看。

  在他眼中,兄弟託付的女兒,比自己的骨肉更重要。

  這樣的行事作風,在他們身上並不奇怪。

  他們出身草原,是蒙古歸順明朝的後裔。

  在他們心中,義字大於天,信字重如命。

  猛如虎將孩子交給袁可立,自己就忙別的事去了。

  在他看來,袁可立值得信任,自己相當放心。

  袁可立要赴湖廣、四川,便托人把孩子送往山西,交給曹變蛟照料。

  曹變蛟這人心大如斗,順手又讓人把孩子送去了大同。

  大同衛接手後,乾脆推給了張家口的黑雲龍。

  黑雲龍看了孩子一眼,派人送到京城門口,拍拍手走人。

  全是一群夯貨。

  若他們中哪怕有一個稍微上點心,把孩子送到禮部,也不會鬧出這場烏龍。

  哪怕黑雲龍將她交給魏小賢,也不至於讓這八歲的丫頭背著個大竹簍,在京城街頭亂晃。

  好在袁可立在孩子出發前寫了一封信給陛下。

  崇禎收到信後,特命人去禮部等候。

  但……沒人送。

  那群夯貨把孩子丟在京城門口,就算完事。

  所以,當王承恩把背著大竹簍的小姑娘帶進東暖閣時,崇禎臉上,浮現出了一抹克制的怒意。

  「餓不餓?」

  小姑娘先是一怔,隨即跪地叩首。

  可那竹簍太重,頭一低,整個人連著竹簍翻了個跟頭。

  崇禎瞪了一眼王承恩。

  「稟陛下,奴婢原想幫她提著,可小姑娘不肯讓任何人碰。

  她說,這是要給陛下的禮物。」

  「這是娘種的核桃,小妞自己撿回來的。」

  虎小妞一邊說話,一邊把竹簍里的核桃往外拿。

  崇禎的心口微微一痛。

  虎大威的妻子,他是知道的。

  那是個忠烈的女子。

  她這邊還在做家務,一聽有敵襲。

  放下抹布,抄起長弓就上了城頭。

  敵退,便又回家繼續做飯帶娃。

  可惜最後被一箭穿喉,死在了城頭上。

  這樣的女中豪傑,史書上幾乎沒有記載。

  偶爾有零星的記錄,也不過是提到虎大威時,寥寥一筆帶過。

  至於她的女兒虎小妞,史書上連提都沒提。

  但,他們確實存在。

  那些小小的核桃,在崇禎眼裡沉甸甸的。

  那不只是核桃,而是孩子娘親留給她的最後念想。

  如今,被遺忘在塵埃里的孩子,正坐在崇禎面前,捧著大碗小口地嚼著飯。

  「陛下的米真香,小妞從沒吃過這麼白、這麼細的米。」

  崇禎看著她笑,笑裡帶著酸澀。

  飯畢,崇禎伸手揉了揉她那枯黃的頭髮。

  「去梳洗一下,再換身新衣。

  跟夫子好好讀書,過幾日朕要去明堂考你。」

  虎小妞鄭重點頭。

  「我要先學會寫娘的名字,這樣我就能給娘立碑了。

  以前我老找錯地方。」

  崇禎的手一頓。

  連他也不知道虎大威會把自己的妻子,與無數戰死的兵民合葬在一起。

  連個墓碑都沒有。

  當虎小妞離開後,崇禎的臉色驟沉。

  「傳魏小賢。」

  魏小賢被帶進東暖閣,跪地叩首。

  崇禎看了他一眼。

  「你心思不少。」

  「臣不敢。」

  「你不敢?」

  崇禎身體前傾。

  「你明知虎小妞的身份,卻等施東學出手後才現身。

  現身也不說明她的來歷。

  你是想借刀殺人?

  借朕這把刀,除掉施鳳來父子是不是?」

  崇禎一拍案幾。

  「魏忠賢把你調教得很好,連朕也敢算計!」

  魏小賢連忙叩首。

  「陛下明鑑!臣有苦衷。

  臣自張家口歸來,查得內閣施鳳來、李國普勾連八大晉商。

  他們以登州為據點,暗中向建奴輸送物資。

  奈何曹將軍動作太快,證據盡斷。

  臣思量再三,若想扳倒兩位內閣重臣,只能從施東學下手。

  是臣自作主張了,請陛下降罪!」

  魏小賢額頭撞地,冷汗淋漓。

  事情確實如他所說這般。

  正在他為曹變蛟動手太快懊惱之時,碰上了施東學。

  他看見了機會,也抓住了機會。

  他想立功。

  可這功不是立給自己,他想救魏忠賢。

  「滾下去自領二十軍棍。

  然後即刻南下,給朕拿下武之望。

  記住……朕要的不是一個人,是整個南直隸。

  若辦不好,你就永遠別回來了。」

  魏小賢連連叩謝。

  就在他將要退出殿門之時,崇禎的聲音再次響起。

  「若再生出不該有的心思,東廠……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魏小賢身體一僵,重重叩頭,方才退出。

  崇禎微微眯起眼。

  這人聰明、有膽識、有手段。

  東廠需要這樣的人。

  只是,聰明人若不懂敬畏,那就只有死路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