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畢自嚴做事,向來不止一個目的!

  百姓向來厭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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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其是日子剛有起色,對戰爭就更加反感了。

  崇禎說的是平叛,而不是開戰。

  要做的只是,把被偷走的糖拿回來。

  有了糖,是為了製作奶酪,用來給大明孩童補身體的。

  他們要長得高、長得壯,才能撐起大明。

  可糖被他媽的安南偷了。

  這事就變得和每一個百姓,全都息息相關了。

  低頭看看自家的孩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大明百姓,當即攥緊了拳頭。

  平叛,必須平叛。

  把被那群狗日的,偷走的糖,拿回來。

  太醫院首座李志明,在《明刊》上親自署名發文。

  幼兒若能以奶酪佐糖滋養,不但有助於長高健體,皮膚亦可細膩白皙。

  甚至還能提高日後科舉中榜的概率。

  老者食之,可延壽年。

  青壯食之,可強身避毒。

  這還等什麼?

  「婆娘,你看好孩子。

  我去問問,還募不募兵。

  若是募兵,老子就去參軍。

  為了大明,為了咱孩子,就算戰死,又何妨!」

  可一打聽才知道,朝廷並未在全國募兵。

  只在雲南,募兵五萬。

  而且,只招少數族裔。

  雲南並不缺資源。

  滇西北多氂牛,產奶豐足。

  那裡不僅有牲畜,還有大量蜂蜜。

  滇中、滇西飼養山羊,乳餅、乳扇遠近聞名,甚至進貢京城。

  唯獨滇東南,靠近安南一線。

  以農業為主,既吃不到乳製品,也難得肉食。

  雲南之窮,不止在於出產少。

  更窮在道路不通。

  陸路崎嶇,水路又不接中原運河。

  再加上民族繁多、習俗各異,雖為一省,卻彼此隔絕,幾近於無流通。

  打仗,是軍人的事。

  可改善民生,是戶部的事。

  平叛安南的旨意一下,奶製品與蜂蜜的價格,接連上漲。

  滇西北、滇中百姓,最先受益。

  而滇東南,則因即將成為前線,水泥路晝夜鋪設,加緊貫通。

  整個雲南,活了。

  從前,誰會去關注一個窮鄉僻壤的臨安府?

  可一場即將爆發的平叛,讓滇東南的特產開始走向全國,

  被整個大明所知、所購、所需。

  歷朝歷代,少數民族從未像現在這樣,以絕對正面形象,出現在所有人眼中。

  他們的服飾、習俗、美食、樂器、舞蹈……

  在《明刊》的傳播下,被迅速接受。

  許多百姓這才知道,原來雲南,有這麼多民族。

  原來他們,也能肩扛大明。

  接受,是有過程的。

  而不接受,也自有原因。

  比如西北的回族。

  中原漢人多不喜回族,只因他們視豬肉為不潔。

  本就有偏見,流言再一發酵,隔閡便愈發深重。

  《明刊》為此專門做了回族專題。

  於是,很多人這才知道,他們不吃豬肉,是因信仰。

  而非之前所傳言的那樣,是因為嫌棄豬肉不潔。

  更讓人震撼的是,回族版《明刊》,以漢語、阿拉伯語、波斯語,同時刊印。

  這是近乎不可能出現的先例。

  回族,本就是最初的中亞阿拉伯人、波斯人,與信奉伊斯蘭的蒙古人、維吾爾人、漢人,在歲月中不斷融合產生的族群。

  他們沒有統一的語言文字。

  漢語是官話,民間仍使用阿拉伯語和波斯語。

  在大明,這些語言被統稱為「夷語」。

  成祖曾下敕諭,以漢文、波斯文、回鶻體蒙文並列書寫,承認並保護米里哈只。

  可成祖之後,再無皇帝在意此事。

  被漢人排斥,又無官方認同,伊斯蘭教,便成了他們唯一的身份錨點。

  而這一份三語《明刊》,讓回族第一次感到,陛下承認他們,尊重他們。

  整個回族,心……暖了。

  他們在《明刊》上,看到了雲南的回族同胞。

  也第一次看到,許多自己從未了解過的大明風俗。

  同一期《明刊》中,還刊印了一幅畫像。

  是陛下與皇后娘娘,同飲八寶蓋碗茶。

  這是回族人最喜愛的茶飲。

  然而,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回族人嗜甜,饊子尤甚。

  可整整半年,回族人沒能吃到足量的糖。

  於是,當「平叛安南、奪回我大明之糖」的旨意傳來時。

  那種同仇敵愾,無法用語言形容。

  就像,母親辛苦攢下的家底,被鄰居搶走了。

  怒不怒?

  回族人當即決定參軍。

  去平安南,奪回屬於大明的糖。

  回族主動參軍,是好事。

  於是,三鎮總督韓日纘開始擇選青壯募兵。

  如此規模、又是回族主動請戰,在有明一朝,絕無僅有。

  按照崇禎旨意,凡參軍之家,皆享特權。

  歸屬感與榮譽感,再次被推高。

  畢自嚴做事,向來不止一個目的。

  戶部罕見的大方,每個參軍之家,發放肥皂一箱、香皂一塊、水果罐頭一壇。

  給多少,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對比。

  那是水果罐頭嗎?

  不。

  那是地位。

  於是,三鎮上百萬回族之中,開始出現分歧。

  而且是,不可調和的分歧。

  畢自嚴又加了一把火,他用水泥為參軍者之家,修建門頭。

  門楣之上,四個大字。

  大明長城。

  沒人知道,畢自嚴這麼做的真正目的為何。

  就那麼一個水泥門頭,孤零零立在那裡。

  門頭修得確實氣派。

  尤其門楣上那四個字,讓人看著就熱血沸騰。

  可問題是,有人住的是窯洞,有人住的是低矮的土坯房。

  門頭再漂亮,一轉身還是漏風破屋。

  怎麼看,都是徹頭徹尾的面子工程。

  可在甘肅、寧夏一帶的白蓮教徒眼中,事情卻完全變味了。

  他們感受到的,不是荒唐,而是……危機。

  出叛徒了。

  這是他們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原來,這一帶的回族極好「管」。

  因為大家一樣窮,一樣被朝廷忽視,一樣被地方官吏盤剝壓榨。

  可現在不一樣了。

  一部分人腰杆挺起來了。

  他們有了「特權」。

  哪怕這特權一時不能變現,哪怕只是個象徵。

  那水泥修起的門頭,每天都被反覆擦洗。

  乾裂的臉上,始終掛著一抹怎麼也擦不掉的笑。

  為什麼?

  兒子成了大明戰兵。

  軍餉按月發放,從不拖欠。

  朝廷給了軍裝、軍鞋。

  以後再有人敢罵他們、欺負他們,朝廷會替他們撐腰。

  更重要的是,三鎮總督親口說過,這裡要修學堂、修醫館。

  進醫館生孩子,不但不花錢,還能領錢。

  而且還要修水泥路。

  並且要和自家門口的門頭連在一起。

  這,才是真正的特權。

  有人得了好處,自然盼著以後更好。

  有人沒得到好處,自然心生妒忌。

  這是人性。

  於是,分化開始了。

  而且是不可逆的內部分化。

  當一潭死水被徹底攪動,藏在水底的妖魔鬼怪,就再也沒有藏身之處。

  而這分化,還在繼續。

  因為禮部來人了。

  把人召集起來之後,禮部官員抬起手,豎起兩根手指。

  兩件事。

  第一,科舉。

  陛下特允回民入京科考。

  禮部將在當地設立初考。

  通過者,皆可入京應試。

  往返盤纏,由戶部撥發。

  第二,舞樂。

  我大明舞樂冠絕天下,當為天下共賞。

  除三鎮總督選送獻藝者外,特允民間自行組建十支舞樂隊進京。

  若能入陛下之眼……重賞!

  消息一出,回族人徹底狂喜。

  就在這時,工部的人也來了。

  他們直接開始丈量,參軍之家門口的道路尺寸。

  隨後,又在不遠處的大片空地上,釘木樁、拉繩線、反覆標註。

  丈量門前道路還能理解。

  可這空地又是做什麼?

  工部的人話不多。

  只回了一句。

  「修房子。

  二層水泥房。」

  這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給誰住?

  難道有大人物要來定居?

  「賞給科舉中榜者,和舞樂被陛下選中者。

  還有參軍立功者,父母妻兒皆可得到此房。」

  很多時候,賞賜只停留在旨意上。

  能不能兌現,全靠運氣。

  可當這份賞賜,以水泥、木料、地基的方式,真實地擺在眼前時。

  那些原本還在猶豫之人,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所有人都在暗暗握拳。

  他們談論的,不再是怨恨、絕望。

  而是要不要讓兒子進京科考?

  要不要組建舞樂進京獻藝?

  那些未參軍、心中嫉妒之人,想的也不再是破壞,而是如何抓住這次機會。

  他們在《明刊》上見過,揚州的二層水泥房。

  每一扇窗,都鑲著透明的玻璃。

  民眾心中的怨氣,是白蓮教最好的養分。

  被朝廷漠視的環境,則是滋生白蓮教的土壤。

  可現在,一切全變了。

  而畢自嚴的手段,還遠遠沒有結束。

  他以戶部、工部的名義,開始大量招收回族青壯修路。

  日結。

  管吃管住。

  當天幹活,當天結錢。

  畢自嚴還嫌不夠。

  朝廷開始收購回族羊皮。

  而且是第一服造局親自派人前來,教導回族婦人如何梳理皮毛。

  並且只要婦人。

  寧夏平原本就富庶。

  小麥、水稻、瓜果、枸杞、甘草遍地。

  瓜果被統一收購,曬製成果乾。

  枸杞、甘草,太醫院直接派人簽訂長期契約。

  最後,畢自嚴又僱傭那些年老、懂馬、會駕車之人,為朝廷運送物資。

  一張無形的大網,徹底鋪開。

  韓日纘看向身旁的寧夏總兵尤世祿。

  「看明白了嗎?」

  尤世祿新任此職,行事風格極像曹文詔。

  勇猛,能打,卻又心思細膩。

  他點了點頭。

  「分割。

  畢大人用科舉,把回族中的讀書人剝離出來。

  禮部在三鎮設立考場,把有真才實學的,送去京城。

  能力不足的,登記造冊,用於修路。

  沒了讀書人,白蓮教蠱惑人心的效果就會大打折扣。

  而讀書人的影響力,本就遠大於常人。

  他們一旦心向朝廷,風向自然就變了。」

  尤世祿嘴角一翹。

  「青壯修路賺錢,婦人忙著梳理皮毛。

  種田的忙著曬果乾,放牧的被雇去運貨。

  如此一來,白蓮教還能蠱惑的,只有孩童,和走路都費勁的老人。」

  韓日纘搖頭。

  「錯。

  他們連這點機會都沒有。」

  他抬手指向前方。

  「學堂一建,孩童自然會全部入學。

  因為,他們看到了科舉的希望。

  青壯外出修路,婦人忙著賺錢。

  做飯、餵牲口的活計,自然落在老人身上。

  你覺得,他們還有心思聽人蠱惑嗎?」

  韓日纘輕嘆一聲。

  「最難的,從來不是剿滅白蓮教。

  而是分辨誰是白蓮教徒。

  畢自嚴這一手,把最難的變成了最簡單的。」

  他看了尤世祿一眼。

  「不懂?

  正常人都在忙著自己的活計。

  那些四處遊走的……」

  尤世祿瞬間明悟。

  「末將這就安排人手……」

  韓日纘擺手。

  「不用。

  道門的人已經到了。

  這事輪不到我們出手。」

  他抬手,指向瓦剌方向。

  「我們的目標……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