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所有接到「剿滅白蓮教賞銀」文書的道門,全到了泰山。
不來不行。
要麼道觀年久失修,漏雨挨餓。
要麼下山殺人,換錢、換糧、換香火。
選擇並不難做。
泰山很大,大到在外人眼中近乎無邊無際。
可在道門眼裡,哪能藏人,哪能設伏,哪處最險,他們門清得很。
這裡本就是道門分支林立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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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白蓮教卻敢把分教老巢扎在泰山之中。
這是打臉。
打道門的臉。
所以,當封山那一刻開始,白蓮教的結局已經註定。
很少有人見過道門殺人。
原因無他。
其一是,道門確實很少出手。
其二則是,見過的人全死了。
淨明沿著一條偏僻小路直入山中。
他一身白衣,摺扇在手,看起來更像游山賞景的貴公子。
眼神溫潤,氣息平穩,毫無殺意。
石階盡頭,是一處山洞。
洞口不遠處,有一深潭。
潭邊,一老翁盤膝垂釣。
老翁頭也不抬地開口。
「此處並無風景。
公子怕是走錯了地方。」
淨明微微拱手,笑容溫和。
「山水為景,人亦為景。
觀老伯垂釣,又何嘗不是一道風景?」
老翁搖頭。
「山水養人,可人卻只知索取,不知敬畏。
如此江山,不該有人。」
淨明也搖頭。
「若無人統合眾生,這山水不過是窮山惡水。」
說著,摺扇輕合,笑意更深。
「不是神創造了人。
是人,創造了神。」
老翁終於抬頭,目光冷如寒潭。
「若你率道門歸順聖教,本座可舉薦你為護法,享天下香火。」
淨明展開摺扇,輕輕搖動。
「香火?
那是給死人的。
我要銀子喝酒、吃肉、睡夷女。
陛下給的,你給不了。
就算給得了,我也不要。」
老翁緩緩起身。
「你是在找死!」
淨明摺扇前指,語氣輕快。
「你……過來呀。」
下一瞬。
老翁足尖輕點,身形快如閃電,一拳直轟淨明面門。
淨明雙臂交叉,摺扇點向老翁腕穴。
嘭的一聲悶響。
淨明整個人倒飛而出,摔進雜草堆中。
「哎喲,我的胳膊肘啊,我的波棱蓋啊……」
淨明一邊爬起來一邊檢查。
「咦?
都不疼。」
話音未落,又是一拳襲來。
淨明再次被轟飛。
四仰八叉的倒在地上,姿勢很是不雅。
「哎喲,我艹艹艹……
念你年紀大,讓你兩招。」
淨明一邊打嘴炮,一邊起身。
可顯然他的功夫沒有嘴硬,又一次被干飛。
然而老翁的表情,從最初的不屑,逐漸變得凝重。
他修的是橫練功夫,一拳可碎牛骨。
可如今,幾拳下去,這小子雖然每一拳都被打飛,卻每次都精準地落回那片草堆。
除了狼狽,沒有半點重傷跡象。
反倒是自己,雙腿發顫,氣息紊亂,已經開始脫力。
淨明抖了抖草屑,笑眯眯地開口。
「沒勁了吧?
那現在輪到本左正一了。」
話落,人動。
摺扇如電,直刺……人中。
是的,就是人中,人最中間的地方。
太損了,這個淨明實在是太損了。
老頭怒不可遏,強行出拳。
下一瞬。
淨明一閃,摺扇在手中一轉,直點老頭左腕。
咔嚓!
左腕骨碎。
身形尚未穩住,淨明已到身後。
摺扇直扎後門。
沒錯,就是那個後門。
老翁暴怒,回身一掄右拳。
淨明又一次把摺扇一拋,左手接住,一點老頭右腕。
咔嚓!
右腕骨碎。
淨明腳下連踢,直取膝蓋。
若這一擊得手,老頭連自盡的機會都沒有。
就在此時。
嗖!
一顆石子破空而至。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顆石子。
精準打在摺扇之上。
「唉……」
山洞中,一聲無奈的嘆息響起。
一名身穿道袍的老者緩步走出。
他看了一眼已經倒地的老頭,搖了搖頭。
「你好歹也是忠孝道的住持,又身居錄道司之職。
怎可如市井潑皮般下作?」
淨明拾起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上,一副無賴相。
「老子打不過他。」
老道眼皮猛的一跳。
「你佯裝不敵,只為耗其體力。
極盡羞辱,不過是為了逼吾現身。
你知道,若你活捉他,吾必現身。
而吾一旦現身……身份就再也藏不住了。」
說完,苦笑一聲。
「如今吾才明白,皇帝為何選你,而不是武當山的人。
因為你夠陰,也夠損,更夠不要臉。
也只有你,才能把皇帝交代的事辦成。」
淨明收扇,眼中笑意盡退。
「你不懂。
陛下讓我來泰山,是給道門一個清理門戶的機會。」
向前踏出一步,聲音低沉。
「原本我還不明白,道門中人為何會入白蓮教。
但你一出手,我便明白了。」
摺扇輕點,直指道人。
「你……
出自鬼谷一脈。」
鬼谷一脈,主修縱橫之術。
入世行走,以謀安天下。
蘇秦,張儀,皆出此門。
李自成麾下的心腹謀士野拂,同樣出自鬼谷傳承。
這是一個伴隨王朝更迭,而存活了數千年的古老勢力。
隨著時間推移,「以謀安天下」的初衷,終究被篡改。
「你很聰明。
吾確出自鬼谷一脈。
但吾所行之事,非為私利,而是為天下蒼生。
朱明立國兩百餘年,苛政橫行,民不聊生。
外敵環伺,內亂將起。
若再不出手,天下之民,終將被盡數拖入血海。」
他的眼中浮現出濃重的悲愴。
「鬼谷一脈,以安天下為己任。
道門修行,以濟蒼生為根本。
你當真要為了區區私利,置天下百姓於不顧?
置道門未來於不顧?」
語氣愈發堅定。
「縱觀史書,朝代更迭,皆因昏君誤國。
一朝新立,秩序重整,民得其生。
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貴族權閥,自會被清算。」
老道士深吸一口氣。
「當年朱重八順應天道而起,故明立。
可如今朱氏皇族已無明君之相。
當亡!
朱亡明滅,天下方有轉機,此乃順天而行!」
聲音鏗鏘,神色激昂。
若換一個人聽這番話,恐怕早已動搖。
可惜,他選錯了對象。
「我有個東廠朋友。
我問過他一個問題。
怎樣才能讓天下安定,百姓富足?」
淨明抬頭,看向那滿臉悲憫的老道士。
「他只回了我四個字。
關你毛事。」
淨明吧唧了一下嘴。
「我當時的表情,和你現在一模一樣。
他一邊嗑瓜子,一邊跟我說。
你也就是出身道門,有朝廷養著。
吃得太飽了,才會操這些沒屁用的心。
要是沒朝廷供養,別說門中弟子,你自己都得去要飯。」
淨明沒說謊。
他真有個東廠朋友。
還是個掌刑千戶,跟他一樣帥。
他用摺扇敲了敲自己的後腦勺。
「我當時差點急眼。
可他還是那副欠揍的表情,繼續問我。
你會種地嗎?會織布嗎?
會修路還是會養牛羊?
能造船還是能帶兵打仗?
可以帶人獨自造福一方麼?
你他媽連自己都養不活,大逼嘴一張,就天下安定、百姓富足。
你拿什麼讓天下安定?
拿什麼讓百姓吃飽?」
淨明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他說,朝廷讓你們吃得太飽了。
閒得蛋疼,才在這狗戴帽子裝人。
要是打嘴炮能打贏敵人,那還要軍隊幹什麼?
全天下的人都拜神念經得了。」
說完,抬頭。
老道士臉上的悲憫,已經被憤怒取代。
淨明嘆了口氣。
「你啊。
就是他媽的,吃得太飽了。」
話落。
淨明腳下一動,擺出一個搏命的姿勢。
老道士眼中怒火翻湧。
「口舌之利。
本欲給你一條活路,既然你自取滅亡……
那便怪不得本座了!」
就在這一瞬。
淨明,突然後撤。
「我那東廠朋友還說過一句話。
遇到打不過的人,就別跟他打。
你不跟他打,他就永遠殺不了你。」
淨明咧嘴一笑。
「你以為,本,左正一,在這跟你廢話這麼久,是為了什麼?」
話音未落。
呀吼!
一聲長嘯,響徹山林。
鬼谷一脈,白蓮教副教主,強嗎?
強。
很強。
可再強,也架不住群狼。
如今的泰山之上,不止一個淨明。
而是天下道門,盡數在此。
道門行事的原則就是……沒有原則。
你很強?
好。
為了表示尊重,姆們一千多人,群毆你一個。
一名來自武當山,五十多歲的老道緩緩開口。
「道門沉寂得太久。
久到很多事情,都已變質。」
另一名來自龍虎山,同樣年紀的老道接口。
「陛下已經足夠仁慈。
若是由陛下親自出手,泰山之上的道門中人,一個都跑不了。
天下道門都會被牽連。」
第三人點頭,來自茅山。
「陛下給了我們清理門戶的機會,也指明了道門未來的道路。
老夥計們,陛下已仁至義盡。
該輪到我們誓死效忠了。」
眾人齊聲應和。
「那便走一趟涼州吧。
鬼谷一脈,已不配再算道門中人。」
他們沒有立刻下山。
而是走到淨明面前,躬身行禮。
「見過左正一大人!」
道門出世,源於陛下。
道門的未來,靠的是眼前這個小傢伙。
而讓這些老道士真正動容的是,淨明竟雙膝跪地。
對他們行了一個晚輩弟子禮。
「為陛下計。
諸位師叔、師伯辛苦!」
淨明和以往那些出自武當的,錄道司正不同。
因為,他有個東廠朋友。
更因為他進過御書房,見過陛下。
所以他不談道門,不談大明。
只說了四個字。
為陛下計。
這些老狐狸,自然聽得懂。
沒有陛下,就沒有如今的大明。
沒有大明,就沒有道門的未來。
所以別跟左正一談什麼天下蒼生。
陛下給錢,咱就幹活。
陛下把咱當人,咱就拿出個人樣。
誰敢壞陛下的大計,淨明就會動手清理門戶。
不管你哪一脈、哪一門。
這一跪。
既是晚輩禮。
也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