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大節不虧已屬難得!

  皇宮就是個小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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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寵者人人皆來巴結,反之則避之不及。

  仁壽宮近來幾乎成了冷宮。

  除送膳的太監外,再無外人踏足。

  宮內不過五名宮女、四名太監伺候,冷清得像座陵墓。

  大門一開,王承恩臉色驟變。

  白紙糊成的人偶四處林立,門上懸著白布挽簾。

  微風吹過,白紙嘩嘩作響,令人毛骨悚然。

  王承恩跪下請罪。

  「奴婢該死!

  不知仁壽宮竟如此……

  請皇爺治罪!」

  崇禎沒理會。

  抬腿走進這陰氣森森的仁壽宮。

  正殿上方,供奉著一朵白紙做成的巨大蓮花。

  殿中跪坐念經的正是鄭太妃。

  「朕……該早點來看太妃。」

  崇禎看了一眼那朵白蓮。

  「所以,太妃算到朕今日會來?」

  六旬的鄭太妃輕笑,未答。

  崇禎搖頭,指向滿院皆白。

  「朕來遲了。

  太妃這是為何?」

  鄭太妃的目光移向滿院紙人。

  「心裡裝著的人都死了。

  心……自然也死了。」

  福王死了,福王世子朱由菘也死了。

  她的念想斷了。

  這樣的女人一定恨,恨大明,更恨皇帝。

  王承恩已做好隨時拿下她的準備。

  但王承恩萬萬沒想到,皇爺竟然跪了下去。

  跪在鄭太妃面前,以晚輩禮叩地。

  「孫兒朱由檢,謝皇祖太妃大義!」

  臉色蒼白的鄭太妃笑了,渾濁的眼中竟有些許安慰。

  「你這一跪,老身值了。

  去做陛下該做的事吧。

  能有你這樣的子孫,先皇在天有靈定然會龍顏大悅。」

  崇禎再行一禮,大步離開。

  王承恩一頭霧水的跟著。

  直到殿外,崇禎開口。

  「大伴,傳旨!

  令,淨明即刻前往泰山圍剿白蓮教!

  令,黃得功集大軍於泰山,不得有誤!」

  直到此刻,王承恩才恍然,皇爺為何會跪。

  因為鄭太妃給了皇爺答案。

  當年鄭太妃麾下有五大太監。

  龐寶、劉成因捲入梃擊案被杖斃。

  剩下三人樊騰、曹奉、李奉皆對鄭太妃忠心耿耿。

  萬曆十七年十月,當時的鄭貴妃,派御馬監太監樊騰,前往泰山三陽觀虔修醮典。

  萬曆二十二年正月,又派曹奉、李奉去泰山。

  這些瑣事,如果崇禎不來,永遠不會想起,更不會聯想到白蓮教。

  這是試探,也是忠告。

  泰山之巔,有白蓮教作祟。

  鄭太妃不能見崇禎,就算求見也不會被准許。

  於是她將仁壽宮布置成滿院皆白,等崇禎自己來領悟。

  家仇歸家仇,白蓮教則是國恨。

  崇禎滅福王一脈,她依舊恨他,可她懂何為家國大義。

  鄭太妃身為皇族,做了自己該做之事。

  剩下的就看崇禎自己的悟性。

  崇禎懂了,所以跪了。

  也正因為懂了,他沒有下命修繕仁壽宮,也沒有交代增加供給。

  他望著宮門良久,最後無奈嘆息!

  浣衣局。

  昔日跋扈的客氏,如今滿眼怨毒地瞪著魏忠賢。

  「你居然還沒死?!」

  「皇爺不讓雜家死,雜家只得活著。」

  魏忠賢喃喃。

  「浣衣局無人問津,這裡全是一輩子翻不了身的罪人。

  但,這地方最容易藏人……」

  魏忠賢挑眉,看向客氏。

  「當年崔文升在鄭貴妃宮中伺候,後被舉薦進御藥房。

  光宗病重,他獻瀉藥加重病情。

  梃擊案時,人人懷疑幕後是鄭貴妃。」

  頓了頓,魏忠賢咬牙。

  「雜家現在才知道,崔文升祖籍與你同是定興。

  他,是你最早對食之人。」

  魏忠賢面如苦瓜,他忽略了太多細節,誤判了太多事。

  許久後,魏忠賢揮手。

  「將浣衣局所有人拿下,押入廠獄,嚴審!」

  魏忠賢的背影有些孤寂。

  若非皇爺登基,他魏忠賢縱死,也只是個糊塗鬼。

  但如今他九千歲反應過來了。

  從京城開始的腥風血雨,註定要席捲整個大明。

  崇禎元年四月。

  西南,自稱「四裔大長老」的安邦彥,聯手奢崇明,率十萬叛軍犯赤水,攻永明。

  四月二十,在赤水遭白杆兵伏襲,斬三千餘人。

  四月二十三攻永明,又遇孫傳庭伏擊,再斬三千六百人。

  敗退後,再遇朱燮元伏擊,再損三千餘人。

  正欲退回老巢,再謀後事之時,安邦彥副將收到一封信。

  寄信者,沈星。

  只有兩句話。

  陛下承諾,斬安邦彥者,賞銀十萬。

  錢歸你,功勞給我,可好?

  幾乎同時,陝西英國公向崇禎舉薦了一個人。

  高傑,陝西米脂人。

  歷史是個輪迴。

  人和事,總會以某種方式重新登場。

  高傑,就是這樣一個註定要出現的人。

  歷史上,他此刻不過是個地道的農民。

  崇禎三年才跟李自成落草為寇。

  崇禎八年,他睡了李自成的老婆邢氏後,順走了所有錢財,投奔了洪承疇。

  後來在南明,做到了江北四鎮之一的守將。

  他算是一員敢於衝鋒陷陣的莽將。

  勇絕對有,帥才卻談不上。

  可惜南明時期,真正能統兵的帥才死得乾乾淨淨。

  高傑奉命北伐,結果在途中被許定國出賣誘殺。

  劉澤清、劉良佐落荒而逃,只剩黃得功苦撐。

  左良玉按兵不動,轉頭打著「清君側」的名號,要去對付馬士英。

  可惜走到九江病死。

  這段史事至今仍存爭議。

  有人認為左良玉謀權想廢掉馬士英。

  也有人覺得他真心要除奸佞,團結軍隊對抗滿清。

  但無論如何,他從未想過投降滿清。

  只是他死後,其兒子左夢庚投降了滿清,使得其歷史評價很一般。

  崇禎之所以啟用左良玉、洪承疇,是因為明亡他們雖有責任,卻不是最直接的。

  人,是複雜的動物。

  能做到孫承宗,袁可立那樣的註定是少數。

  大節不虧已屬難得。

  至於高傑是怎麼被英國公發現的?

  靠的是「鼻子靈」。

  他發現村里來了一批陌生人,宣揚番薯是劇毒,說村里兒童接連病倒就是因為番薯。

  說陛下在陝西種番薯,是想「用毒食殺光陝西人」,省下賑災和撫恤銀。

  這是恐嚇,更是陰謀論。

  偏偏村里孩子接連發病,老人也開始臥床,謠言就像利刃直刺人心。

  崇禎對陝西的傾斜誰都看得見。

  水泥廠、煉鐵坊都已開工。

  男人外出做工,家裡只剩婦人,最怕也最容易相信這些。

  那些白蓮教徒當場「施法」,拿符水給孩童喝。

  結果孩子立刻轉好。

  於是婦人們開始動搖。

  要活命,要丈夫不死,要孩子不喪命,必須信奉白蓮大神。

  等婦人準備跪拜之時,傳來了一聲爆喝。

  「馬壓的,膩四想弄額們造反膩麼!」

  高傑拎著鍘刀,一刀砍掉一個白蓮教徒腦袋。

  緊接著又砍翻了幾個。

  還聰明地留下一個活口。

  暴力,就是最好的破局方式。

  事實上,這些白蓮教徒早在水井裡下毒。

  孩子小,最先有反應。

  老人弱,隨後也倒了下來。

  所謂「神符」就是解藥。

  而且毒性本就偏弱,一喝藥立馬就好。

  這套法子屢試不爽,結果卻栽在一個大字不識的二愣子手裡。

  報告被送上去後,陝西全面圍剿白蓮教。

  明刊也開始大量刊印插畫。

  工人在水泥廠吃飯,在鐵爐旁大笑等畫面,被印在明刊上。

  不識字?

  沒關係,看畫就懂。

  他們很好。

  大明央行也開始全力運轉。

  第一個月的工錢被寄回家。

  錢,是最硬的證據。

  隨後,第一批醫學院結業者,被調往陝西開辦官方醫館。

  伴隨而來的是一道政令。

  所有臨產婦女必須去醫館生產,費用僅需二百文。

  不去醫館者,孩子不得參軍,不准入學堂,不享銀貸田畝,無權開荒。

  穩婆必須去醫館學習。

  未經授權擅自接生而致婦人殞命者,按殺人論處。

  大明因產子殞命的產婦、嬰兒,不計其數。

  崇禎用制度,硬生生給婦人一條活路。

  高傑這個愣子,被郭允厚、虎大威看上,讓他負責清剿米脂一帶的白蓮教。

  結果這廝真找到一個白蓮教分壇。

  四十多人被一鍋端,還活捉了壇主。

  英國公上奏,此人勇猛,可入軍中。

  崇禎提筆。

  准。

  入虎大威帳下聽令。

  崇禎想了想,又提筆寫下一道政令。

  陝西但凡在官方醫館生產者。

  賞銀一兩。

  婦人不願去醫館,無非兩點。

  路遠,心疼錢。

  崇禎給她們一個無法拒絕的理由。

  去,不花錢,還能賺錢。

  用一兩銀子,換婦人和孩子平安。

  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