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嘴上勝利?

  徐光啟臉上既有擔憂,又有憤慨。

  崇禎看在眼裡,只是一笑。

  「所以現在,徐卿可明白,朕為何要你按兵不動?」

  徐光啟起身,鄭重行禮。

  「臣若非遇陛下,哪怕為官數十載,對朝堂人心的險惡,也依舊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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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的人,擔不起軍工廠的重任。」

  崇禎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這並非你的錯。

  是朕沒能給你,給你們這些人,營造出一個可以安心鑽研火器的環境。

  想推翻大明的人很多。

  想把朕取而代之的人更多。」

  徐光啟的手猛然攥緊,指節發白。

  「臣愚鈍。

  當初陛下不允將兵仗局之人盡數併入軍工廠,是臣心軟。

  見他們悽惶潦倒,接連上奏,這才……」

  崇禎笑意不減,語氣卻冷了幾分。

  「有些人自比為狼。

  他們信奉的,從來只有掠奪與獵殺。

  狼字,比狠字只多一點。」

  徐光啟抬頭。

  不知陛下所說,多的那一點,是什麼?

  崇禎緩緩吐出四個字。

  「再狠一點。」

  徐光啟當即起身,躬身而立。

  「臣,遵旨。」

  大明兩百多年,無論官場還是思維,早已被「慣例」層層裹死。

  政令要經言官首肯,否則便是名不正言不順。

  殺人須證據確鑿,否則難以服眾。

  一地生亂,不論緣由,先行安撫。

  還有最根深蒂固的一條。

  法不責眾。

  於是人人行事束手束腳,瞻前顧後。

  崇禎登基後,第一個打破這套思維的是,魏忠賢。

  第二個,也是最徹底的是,張鶴鳴。

  隨後,才輪到朝堂上的這些大佬們。

  而現在,輪到了徐光啟。

  正如他自己所言,不懂人心險惡,擔不起軍工廠的重任。

  那些在軍工廠興風作浪的人,是他舉薦的。

  如今,也必須由他親手清理。

  崇禎將他召入御書房,不是訓斥。

  而是告訴他,只要拿掉那「一點」,那些束縛的枷鎖,便什麼都不是。

  因為若由崇禎親自出手,徐光啟這個舉薦之人,立刻就會成為被人利用、反噬皇權的突破口。

  一個人改變,毫無意義。

  可若滿朝上下,都掙脫「慣例」枷鎖。

  那用慣例搭起的棋局,連屁都算不上。

  ……

  與此同時,與蒙古的互市進展極為順利。

  茶葉、草藥、布匹、瓷器、肥皂、香皂,已全面展開貿易。

  大明商隊深入韃靼地界,帶去貨物,也帶去了《明刊》。

  蒙古方面,一口氣下單十九台大型鍋爐。

  總價一百九十八萬兩。

  天價。

  可這玩意,能讓蒙古貴族在漠北寒冬里,隨時洗上熱水澡。

  蒙古人豈能不愛。

  而要安裝鍋爐,就必須讓大明工匠進入蒙古貴族的核心區域。

  甚至,為韃靼金帳取暖方案,也已進入商談。

  一旦談成,大明工匠便可自由出入金帳各處。

  這原本已超出蒙古人的預期。

  可他們很快發現了更奢華的東西。

  香水。

  玻璃。

  水果罐頭。

  沿海乾海貨。

  可惜,對不起,不賣。

  畢自嚴自始至終未見蒙古使臣。

  楊嗣昌聽聞對方索購這些東西,當場否決。

  「產量有限,皇宮尚且不夠,絕不外售。」

  越是得不到,越讓人惦記。

  蒙古使臣強烈抗議。

  楊嗣昌代表朝廷回應,抗議無效。

  ……

  崇禎元年,四月上旬。

  山東奇山所(煙臺)送來一批新鮮鮑魚。

  崇禎當即下旨,賜蒙古使臣嘗鮮。

  也是在這一日,蒙古人第一次見到了主持互市的戶部尚書,畢自嚴。

  宴席主菜,新鮮鮑魚。

  對如今的蒙古人而言,這玩意,見所未見。

  一見其形,眾人臉色驟變,怒火騰起。

  讓我們吃這個,是羞辱!

  畢自嚴神色如常,拿起一枚蒸熟帶殼的鮑魚。

  「此物名曰鮑魚,大補之物。

  美味非常,就連本官,也多年未曾嘗過了。

  吃這個,是有講究的。

  要先以舌品味,再入口咀嚼。」

  說著,他將鮑魚湊到唇邊,親自示範。

  楊嗣昌痛苦地閉上了眼。

  沒眼看。

  真沒眼看。

  你可是戶部尚書,主持互市的最高代表。

  如今這副模樣,把大明的顏面置於何地?

  可奇葩從不按常理出牌。

  蒙古人起初怒不可遏,可看畢自嚴的操作,表情逐漸變了。

  很快,紛紛效仿。

  尤其是那些年輕貴族,最為積極。

  男人的友誼,向來簡單。

  同過窗,扛過槍,逛過窯子……

  酒桌上,最快拉近距離的話題是什麼?

  異性。

  蒙古對婚姻倫理毫無禁忌,後世島國那些花樣,他們早就親自實踐過。

  直到這一刻,楊嗣昌才真正意識到,自己與畢自嚴之間的差距。

  也終於明白,為何主持互市的人是畢自嚴,而不是他。

  年輕的蒙古貴族,對畢自嚴推崇備至。

  而那些年老貴族,眼底卻閃過寒芒。

  他們經營許久的分化布局,竟不如畢自嚴的一頓飯。

  在一片恭維聲中,已經明顯喝高的畢自嚴,大手一揮。

  「可談!

  明日本官,便向陛下上奏,接見爾等!」

  扯淡的事年年有,今年格外多。

  大明發出國書,邀請韃靼、瓦剌商談互市。

  結果使團進京數月,既沒見到皇帝,也沒見到互市主官。

  這幾個月里,楊嗣昌負責扯皮,順帶挑撥瓦剌與韃靼之間的嫌隙。

  直到蒙古人的忍耐快被磨到極限。

  畢自嚴才出面,用一頓鮑魚,把這股怨氣泄掉大半。

  此次韃靼使團的首領,名為弘吉剌圖門。

  其官職為「那顏」。

  既是部落官職,也是汗帳長老。

  韃靼的官職體系,沿用了不少元朝稱謂。

  不知內情的人,根本分不清其中差別。

  可汗是一把手。

  吉能是副汗,二把手。

  「吉能」是明朝的稱呼,到了滿清時期改為「濟農」。

  這也是後世更為熟知的說法。

  弘吉剌,則是蒙古最古老的貴族姓氏之一。

  世代效忠林丹汗。

  所以,弘吉剌圖門,正是林丹汗親自選定的使團首領。

  他很清楚,自己此行肩負的,不只是互市。

  如今的韃靼內部,同樣暗流洶湧。

  吉能額仁沁,不服大汗,暗中聯絡其他部族首領,抗拒汗命。

  而建奴勢大,隱隱已有吞併、開戰之意。

  所以,這次互市,名為貿易,實為遠交近攻。

  一面借大明之力牽制後金,一面騰出時間,清理內部。

  「那顏。」

  麾下之人低聲請示。

  「明日便要覲見大明皇帝,是否應當第一時間獻上大汗禮物,以示誠意?」

  弘吉剌圖門搖頭。

  「不。

  要強硬。」

  他語氣平靜,卻異常篤定。

  「大明現狀,根本不像金國宣稱的那樣,大廈將傾。」

  他眯起眼。

  「這一切,都是因為那位,剛登基不到一年的小皇帝。

  他很強。

  甚至,和當年推翻我天汗的,洪武汗一樣可怕。」

  蒙古上層,對朱元璋的稱呼一直是「洪武汗」。

  從這一點就能看出,蒙古人並非不懂權謀。

  「這樣的人,是最好的盟友,但也是最危險的盟友。

  所以,與他接觸,必須強硬。

  要讓他清楚,與我們結盟,對他有利。

  否則,一旦被他察覺我們的虛弱,他會毫不猶豫地,一口吞掉我們。」

  麾下點頭,卻仍有憂慮。

  「可若過於強硬,激怒大明皇帝,恐怕難以向大汗交代。

  更何況,額仁沁也會趁機……」

  弘吉剌圖門再次搖頭。

  「這正是大汗讓我領隊的原因。

  我們蒙古人信奉彎刀與鐵蹄。

  而中原人,最愛耍嘴上功夫。

  一場吟詩作對的勝利,一次不痛不癢,拐彎抹角的罵人,就能讓他們自嗨許久。」

  他冷笑一聲。

  「擊敗他們,其實很簡單。

  只要用一種他們喜歡,卻又無法反駁的方式。」

  蒙古人對漢人的輕視,由來已久。

  漢人打贏了,大多不殺。

  只要對方跪地稱臣,便收刀回營。

  再封一個只有中原人自己聽得懂、還能自我感動的官職。

  美其名曰:

  仁義。

  當對方忍辱負重,兵強馬壯時,中原人也不會主動出手。

  先下一道旨意,罵對方不仁不義、恩將仇報、有負聖恩。

  等對方殺了前來痛罵的使臣,這才祭天、告民,發兵鎮壓。

  這樣的虧,中原王朝從古吃到今,數不勝數。

  而蒙古人信奉的,從來都是,斬草除根。

  殺光你的人,踏平你的城。

  用馬蹄,把一切踩成平地。

  對這種嘴上占便宜的事,蒙古人向來不屑。

  「可那些親近額仁沁的年輕貴族,還有瓦剌那邊的人……」

  弘吉剌圖門打斷。

  「他們的心思不重要,大汗要的是時間。

  只要能從大明這裡換來足夠的時間,那些人,一個都逃不掉。

  大明要金銀,就給金銀。

  要少女,就給少女。

  這些中原人,永遠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他眼中寒意一閃。

  「等我們的鐵蹄再次踏入中原,今日失去的一切,都會千倍、萬倍地奪回來。」

  ……

  早朝,蒙古使臣覲見。

  其實早在入京之初,他們就提出,以武會友。

  這種戲碼,在中原歷史上屢見不鮮。

  歷代皇帝,都當成大事來辦。

  鋪紅毯,搭擂台,移駕校場。

  比射箭,比摔跤,再來一頓唇槍舌劍,把蒙古人羞辱一頓。

  然後皇帝龍顏大悅,揮手重賞「為國爭光」之人。

  有意思嗎?

  崇禎當時就是這麼問楊嗣昌的。

  「你們是太閒了,還是覺得朕每天無事可做?

  人家說比,你們就又是搭台又是移駕。

  花不花錢?誤不誤事?」

  對於這種虛頭巴腦、自嗨又燒錢的把戲,崇禎懶得理。

  國威,是擂台上打出來的嗎?

  後世網球被斯拉夫人統治,他們國家因此安全嗎?

  馬拉松被非洲人統治。

  他們因此富足、無人敢欺負嗎?

  桌球……

  桌球是挺好。

  哈哈(ᕑᗢᓫ∗)……

  與其折騰這些,不如讓大明百姓兵卒,活得有尊嚴。

  贏了又能怎樣?

  最多讓皇帝大臣,覺得自己很牛逼。

  讓百姓自嗨一下,然後繼續做牛馬。

  有何意義?

  哦,對了,也不是全無意義。

  會讓皇帝大臣覺得自己強得可怕,然後四處送錢。

  整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浪費的錢財,用在自家百姓身上不香麼?

  崇禎不講什麼狗屁仁義。

  他甚至覺得,蒙古那一套挺好。

  都打進你都城了,我還要你稱臣?

  封你官?

  我大明沒人了嗎?

  崇禎坐上龍椅,看了畢自嚴一眼。

  意思很明顯,這事,是你捅咕出來的。

  你自己兜住。

  朕今日,只當看客。

  要是玩砸了,讓朕跟著丟臉,後果,你自己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