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粘毛就是狐狸!

  「不允。」

  崇禎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拒絕了李邦華的提議。

  這位老臣想把自己的長子李長祥送去做誘餌。

  大明除孫承宗外,李家同樣可稱「忠烈之家」。

  歷史上,李邦華在李自成攻陷北京時自刎殉國。

  長子李長祥在南明時,堅持抗清,終身不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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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亡國後隱居,至死以明臣自居。

  次子李日宣在崇禎九年官至兵部、吏部尚書。

  因舉賢遭彈劾發配重慶,大明滅亡後絕食殉國。

  李邦華垂目,語氣平穩。

  「陛下,晚了。

  臣之所以一直把長祥留在祖籍,就是為了讓他潛入內部。

  為日後剷除禍根做準備。」

  他抬眼,聲音更低卻更堅定。

  「陛下若不允,那如今身在局中的長祥必會因同流合污而被治罪。

  唯有讓他為陛下效命,方能免死。」

  這話說完,崇禎愣住了。

  這哪裡是請示?

  這分明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

  不允,其長子必死。

  允了,便是臥底,方有活路。

  崇禎沉聲發問。

  「為何?」

  李邦華出身江西,是江西鄉紳集團的既得利益者。

  為何卻偏偏想覆滅江西鄉紳?

  這一次,李邦華沒有行禮。

  甚至冒著大不敬,直視崇禎的雙眼。

  「臣幼時有一玩伴,名叫石頭,是家奴之子,與臣同歲。

  雖為奴籍,臣卻視其如兄弟。

  臣讀書,他下地勞作,每日從田裡回來,總會給臣帶些野果。

  後來臣赴京趕考,請家父除其奴籍,還其自由身。

  家父應了,還為石頭娶妻成家。」

  李邦華微頓,眼中閃過痛苦。

  「三年後臣返鄉省親。

  臣既思父母,更念石頭。

  他在信里言,已有一子,過年時小石頭能給臣磕頭請安。

  可臣回家後見到的……卻是石頭的屍體。」

  他低下頭,聲音沙啞。

  「石頭自己開了十幾畝荒地,被鄉紳看中,欲強買。

  石頭不肯。」

  他說到此處,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赤紅。

  「為免妻兒被挾持,他將妻兒抱在懷裡。

  結果,長矛貫胸。

  一矛,串起三條人命。

  小石頭……才兩歲。」

  李邦華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里的血氣壓回去。

  「臣曾不解,為區區十幾畝荒田,他們為何,敢冒著得罪臣的風險殺人?

  直到有人送來千兩白銀賠罪,臣才明白。

  他們想要的不是那點土地,而是讓百姓再也不敢開荒。

  不開荒,百姓便無地可耕。

  只能聽命於他們。

  百姓無地,就只能參加他們的團練。

  百姓無地,就只能去他們的商行做工。

  時間一久,團練成私軍,田地成私田。

  便可在朝廷之外……另立王國!」

  說到這裡,李邦華猛地跪下。

  抬頭,目光如刀。

  「臣請陛下恩准,由臣親自殺出一個乾乾淨淨的江西!

  於公,不愧這頂烏紗!

  於私,為石頭……討回一個公道!」

  世間重情重義者眾。

  可甘願為情為義,不顧自身安危者寡。

  不顧自身利益得失者幾無。

  崇禎攙扶起李邦華,鄭重向他行了一禮。

  李邦華離開御書房前,又補了一句。

  他在江西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背後,看到了孔家的影子。

  崇禎清楚,若要清理江西,沒有比讓江西人親自動手更合適的了。

  以李邦華,江西官員之首的頭銜出手。

  那些人就無法以「同鄉受難」為藉口,號召江西籍官員抱團取暖。

  他能從中分化出一批真正想做事的人。

  只要有人站在崇禎這邊,世人自然不會認為,陛下是要一棍子打死所有江西官員。

  動亂的根就斷了。

  李邦華看得通透。

  世上能讓人迅速團結的,無非兩種。

  一是,同仇敵愾。

  二則是,抱團取暖。

  如果讓十九名四川官員突然殺進江西。

  那就是標準的「外人來砍自家人」,江西官員必然同仇敵愾。

  隨後又怕皇帝以江西為靶子,於是抱團取暖。

  但若由他來主導清洗,一切都不會發生。

  崇禎抬眼,看向輿圖上的曲阜,忍不住笑了。

  「布局確實高明。

  對人心的掌控也算爐火純青。

  但同樣方法不該用太多次。」

  袁可立為什麼遲遲不回京?

  因為他知道,湖北與湖南動亂的根源在哪裡。

  魏忠賢為什麼要「極限一換一」?

  因為那老傢伙也看出了問題所在。

  英國公張維賢為何一直釘在陝西?

  因為他要把陝西藏在暗處的,全部挖出來。

  孫承宗司法改革,為何從自己的老家動手?

  就是為了將來對別處動手時,不給任何人留下口實。

  畢自嚴為何處處擠兌李邦華?

  因為他擔心李邦華若真被牽扯進去,有朝一日定會成為大明的「郭開」。

  劉鴻訓查個馬肉酒樓為何查這麼久?

  不是查不出來,而是他出身山東長山(淄博)。

  他準備動手的,就是山東。

  韓爌身為工部尚書,一直在和山東商人對接。

  聯手戶部在山東修建工坊、整修驛站,就是要讓山東百姓知道。

  朝廷真的在乎你們。

  而那個整日眯著眼,毫無存在感的吏部尚書房壯麗,則更可怕。

  他悄無聲息地,把山東籍官員調到全國各地。

  仔細一看就會發現,凡是孔家門生,或姓孔之人,他最愛往三處送。

  郭允厚的陝西。

  張鶴鳴的江蘇。

  祝以豳的安徽。

  南直隸,錢龍錫叛變時,被牽連的山東官員多達三十九人。

  全是房壯麗送過去的。

  淮安動亂,再牽連二十一名山東籍官員。

  揚州、通州、泰州,又牽出十九人。

  隨後,他又把七十多個山東官員塞進江蘇補缺。

  緊接著,又從全國抽調四十餘名山東官員,送去安徽。

  孔胤植為何寧願丟掉錢龍錫,也要弄死房壯麗?

  因為這位一天到晚眯著眼的吏部尚書,已經和張鶴鳴、祝以豳形成了一個可怕的組織鏈條。

  我把垃圾挑出來送給你們。

  剩下的你們自己解決。

  你說,是他們招得快,還是你們殺得快?

  這位吏部尚書表面上不聲不響。

  可殺起孔家人的速度,甚至遠超東廠和錦衣衛。

  而且避無可避。

  先誇你兩句,給你升官。

  然後調你去江蘇安徽補缺,這有什麼錯?

  不去?

  抗旨。

  不用等張鶴鳴、祝以豳出手,錦衣衛就能收拾你。

  去了?

  那恭喜。

  張鶴鳴和祝以豳一定「敞開懷抱」迎接你。

  在崇禎的刻意引導下,朝堂所有大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了孔家和孔胤植身上。

  這就是崇禎說「同樣方法不能用太多次」的原因。

  朝堂這些大佬,沾毛就是狐狸。

  對方用過的手段,他們就能摸出規律。

  並且能反推,提前布局。

  而且更加恐怖的是,這一切都在無聲無息間完成。

  天啟鬥不過這些人,是因為他手裡只有魏忠賢。

  而崇禎手裡可不止一個魏忠賢。

  他有一群目標一致的大佬。

  六部聯動,在強大的對手也不堪一擊,更無從躲避。

  崇禎冷笑。

  「你根本不懂皇權意味著什麼。

  不然你的祖先,也不會跪在太祖面前稱臣。」

  若非孔家地位太特殊,若非深藏地下的隱患太多。

  崇禎真想直接下旨……大軍平推。

  哪用得著玩這種棋盤對弈。

  與其在內政里消耗,不如發展經濟。

  等有了錢,先滅建奴蒙古,再取台灣東南亞,征服全球不香嗎?

  可惜天災迫在眼前,他只能選擇最穩妥的辦法。

  只要大明內部不亂,這個時代沒有任何勢力能滅掉大明。

  因為大明是得位最正統的漢人天下。

  不是外來理論,忽悠底層百姓建立起的天下。

  不會把為百姓服務掛在嘴上,踩在腳底。

  更因為崇禎是穿越者,他知道誰忠誰奸,誰可用,怎麼用!

  ……

  崇禎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玻璃杯,又看看一旁滿臉期待的宋應星。

  「你就不能分開嗎?」

  宋應星是個寶。

  但同時也是個……奇葩。

  他成功燒制出第一批透明度不錯,倒熱水不炸的玻璃杯。

  更令人振奮的是,他搞出了水泥,現在正在研究四輪馬車和杜仲膠。

  可問題是,這貨竟然把水泥裝在了玻璃杯里。

  崇禎看著玻璃杯里,硬邦邦的水泥,只覺得腦仁疼。

  這個狗東西!

  朕到底是賞你十棍?

  還是賞你十個大逼兜呢?

  你不會分開嗎?

  分開朕才好驗貨啊!

  崇禎忍不住把玻璃杯往地上一摔。

  本來沒想抽丫的。

  可御書房鋪著厚厚的地毯,這一下愣是沒摔碎。

  落地還彈了兩下。

  偏偏宋應星看到這一幕,竟然咧嘴一笑。

  還他娘的笑得陽光燦爛。

  崇禎氣得直抖。

  「大伴。

  拖下去,抽兩鞭子再帶回來!」

  ……朕讓你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