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爸爸回來了

  幼兒園的日子,過得比林星遙想像的要快。

  秋天的時候,王老師帶他們去操場邊上撿落葉,黃的、紅的、棕的,一片一片夾在書本里壓平,做成書籤。林星野撿了一大堆,口袋塞得鼓鼓囊囊的,回來的時候撒了一路。沈明月撿了一片最紅的楓葉,小心翼翼地夾在書里,說要寄給北京的爺爺。

  「我爺爺最喜歡紅葉了。」沈明月說,「他在香山住過,每年秋天都去看紅葉。」

  林星野在旁邊插嘴:「香山在哪兒?」

  「在北京。」

  「北京遠嗎?」

  「可遠了,坐火車要好久好久。」沈明月比劃了一下,兩隻胳膊伸得老長。

  林星野想了想,說:「那我以後也去北京,去看紅葉。」

  「行,我帶你去!」沈明月拍著胸脯說,一副北京通的模樣。

  林星遙在旁邊聽著,沒說話。她低頭看著手裡那片銀杏葉,金黃色的,像一把小扇子。她把它夾進一本小人書里,打算留給父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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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過完,冬天就來了。

  東北的冬天來得早,十一月的風就已經冷得刺骨了。幼兒園的操場上結了薄薄的冰,滑梯上蓋了一層霜,王老師不讓小朋友們去玩了,怕摔著。

  室內活動多了起來。畫畫、摺紙、搭積木、聽故事,一上午很快就過去了。

  林星野還是坐不住,總想往外跑。王老師把他按在座位上,他就扭來扭去,像條泥鰍。林星遙在旁邊看了,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才消停。

  沈明月倒是越來越乖了。她喜歡聽故事,每次王老師講故事的時候,她都坐得端端正正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王老師。

  「王老師講得真好,」沈明月跟林星遙說,「我長大了也想當老師。」

  「那你當。」林星遙說。

  「可是我媽說當老師很辛苦。」

  「做什麼都辛苦。」

  沈明月想了想,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十二月的某一天,王老師在課堂上問:「小朋友們,再過幾天就要過年了,你們知道過年要做什麼嗎?」

  「吃餃子!」一個男孩喊。

  「放鞭炮!」另一個喊。

  「穿新衣服!」一個女孩喊。

  「收壓歲錢!」林星野喊得最大聲。

  王老師笑了:「對,過年要吃餃子、放鞭炮、穿新衣服、收壓歲錢。還有呢?」

  「貼春聯!」沈明月舉手說。

  「對,貼春聯。還有嗎?」

  小朋友們你一言我一語,說了好多。貼窗花、掛燈籠、守歲、拜年,把能想到的都說了。

  王老師最後說:「過年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團圓。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頓團圓飯,這是過年最開心的事。」

  團圓。

  林星遙聽到這個詞,心裡動了一下。

  父親已經很久沒回來了。

  上一次見他,還是秋天的時候。他回來住了三天,又走了。走的那天早上,林星野抱著他的腿不撒手,哭了半天。父親蹲下來,擦了擦林星野的眼淚,說:「爸爸去打敵人了,打完就回來。」

  林星野抽抽噎噎地問:「敵人打完了嗎?」

  父親笑了笑,說:「快了。」

  林星遙知道,父親說的「敵人」,不是真正的敵人。他是在哄林星野。

  但她也知道,父親是真的在忙。部隊的事情多,他又是連長,手底下好幾十號人,走不開。

  她理解。林星野不理解。

  從那天起,林星野每天都要問一遍:「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母親每次都說:「快了。」

  林星野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得都有點不耐煩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

  母親請了半天假,在家裡掃塵、貼窗花、包餃子。沈伯母也過來幫忙,兩個女人在廚房裡忙活,說說笑笑的。

  林星遙和林星野在院子裡玩。沈明月也跑過來了,三個小孩蹲在雪地里,用樹枝在雪上畫畫。

  林星野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說是太陽。沈明月在旁邊畫了一朵花,說是春天的花。林星遙畫了一架飛機,比之前畫的都要大,機翼展開,像是在飛翔。

  「林星遙,你畫的飛機能飛嗎?」沈明月問。

  「以後能。」林星遙說。

  「什麼時候能?」

  林星遙愣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她說完,自己都笑了。

  傍晚的時候,餃子包好了,鍋里煮著,熱氣騰騰的。母親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攪著鍋里的餃子,防止粘鍋。

  林星野趴在窗台上,看著窗外黑下來的天,嘴裡嘟囔著:「爸爸怎麼還不回來……」

  「快了。」母親說。

  「你說快了好久了。」林星野癟著嘴,委屈巴巴的。

  母親沒說話,繼續攪餃子。

  林星遙走過去,拉了拉林星野的袖子:「別催了,該回來的時候就回來了。」

  林星野不說話,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地看著大門口。

  天完全黑了。

  餃子煮好了,端上桌。母親擺了三個碗,三雙筷子,說:「先吃吧,不等了。」

  林星野不動,坐在椅子上,看著門口。

  「星野,吃餃子了。」母親喊。

  「我不餓。」林星野說。

  他的肚子叫了一聲,出賣了他。

  林星遙拿起筷子,夾了一個餃子放到林星野碗裡:「先吃,爸爸回來的時候,你吃完了可以陪他再吃一頓。」

  林星野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拿起筷子,開始吃。

  剛吃了兩個,院子裡突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那種輕輕的腳步聲,是軍靴踩在雪地上的聲音,「咯吱咯吱」的,又重又急。

  林星野的筷子停了。

  他豎起耳朵,眼睛盯著門口。

  門被推開了。

  一股冷風灌進來,帶著外面的雪氣和寒氣。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穿著軍大衣,帽子上落了一層雪,臉凍得通紅。

  「我回來了。」那個聲音說。

  林星野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爸爸!」他從椅子上蹦下來,鞋都沒穿,光著腳就沖了過去,一頭扎進那個人懷裡。

  父親彎下腰,一把把林星野抱起來,舉得高高的:「小子,又重了!」

  林星野摟著父親的脖子,眼淚啪嗒啪嗒掉,嘴裡卻笑著:「爸爸!你怎麼才回來!我等了好久了!」

  「路上有雪,車開得慢。」父親說,用粗糙的大手擦了擦林星野的眼淚,「別哭了,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麼?」

  林星野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了,但還是摟著父親的脖子不肯鬆手。

  林星遙站在桌邊,看著父親。

  父親也看到了她,抱著林星野走過來,蹲下來,另一隻手把林星遙也攬進懷裡。

  「星遙,爸爸回來了。」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風霜的味道。

  林星遙靠在他懷裡,聞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機油、菸草、還有冬天的冷氣。

  「爸爸。」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穩。

  父親笑了,鬆開他們,站起來,脫下軍大衣掛在門後,拍了拍身上的雪。

  「致遠,吃飯了嗎?」母親站在灶台邊,聲音有點抖。

  「沒呢,趕了一天的路,就想著回來吃你包的餃子。」父親說。

  母親轉過身去盛餃子,林星遙看到她在用袖子擦眼睛。

  一家四口坐在桌前,熱騰騰的餃子冒著白氣。

  林星野挨著父親坐,恨不得貼在他身上,一會兒給他夾餃子,一會兒問他路上冷不冷,一會兒又問他這次能待多久。

  父親一個一個地回答:「暖和,不冷,能待到大年初七。」

  林星野算了一下,還有十幾天,高興得又蹦了起來。

  「那你能陪我去幼兒園嗎?」林星野問。

  「去幼兒園幹什麼?」

  「讓你看看我的畫!王老師貼在牆上了!可好看了!」

  父親笑了:「行,明天就去。」

  林星野高興得不行,又給父親夾了一個餃子,父親的碗裡堆得滿滿的,都快冒尖了。

  「夠了夠了,」父親笑著說,「你自己吃。」

  「我不餓,我剛才吃了兩個了。」林星野說。

  父親看了林星遙一眼,林星遙點了點頭,意思是「他確實吃了兩個」。

  父親摸了摸林星野的頭,沒有再推辭,大口吃了起來。

  林星遙坐在對面,看著父親吃餃子。他吃得很快,像是餓了好幾天,但又像是在趕時間——急著吃完,好跟孩子們多待一會兒。

  母親坐在旁邊,不說話,只是看著父親,眼裡有一種林星遙讀不懂的神情。

  吃完飯,父親說要給孩子們發禮物。

  他從行李袋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有幾樣東西。

  一個是用子彈殼做的小坦克,焊接的,雖然粗糙,但能看出來很用心。父親把它遞給林星野。

  「哇!坦克!」林星野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愛不釋手,「爸爸,這是你做的?」

  「嗯,在部隊沒事的時候做的。」

  「太厲害了!」林星野抱著小坦克,恨不得現在就出去找人炫耀。

  父親又從包里拿出一樣東西——一本書。

  不是那種小人書,是一本厚厚的、硬殼的《十萬個為什麼》。封面已經有點舊了,大概是從哪個舊書攤上淘來的。

  「星遙,這是給你的。」父親把書遞過來。

  林星遙接過去,翻開封面,裡面密密麻麻的字,配著插圖。有天文地理、物理化學、生物自然,包羅萬象。

  她抬頭看了父親一眼。

  父親也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只有她能讀懂的東西——他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孩子,這本書,不是給三歲小孩的玩具,是給她的「養料」。

  「謝謝爸爸。」林星遙說。

  父親點了點頭,又從包里掏出一個紅紙包,遞給母親:「給你的。」

  母親接過去,打開一看,是一塊紅綢子,上面繡著並蒂蓮。

  「你自己繡的?」母親問。

  父親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部隊裡有個老班長會這個,我跟他學的,繡得不好。」

  母親把紅綢子貼在臉上,笑了:「好看。」

  林星野湊過來看,大聲說:「爸爸繡的花!好厲害!」

  父親更不好意思了,咳了一聲,說:「行了行了,別看了,收起來。」

  母親笑著把紅綢子疊好,收進了柜子里。

  夜深了,母親催孩子們去睡覺。

  林星野不肯,非要跟父親睡。母親拗不過他,把林星野的小被子抱到了父母的炕上。

  林星遙回到自己的房間,躺下來,把那本《十萬個為什麼》放在枕頭邊。

  隔壁傳來林星野的聲音:「爸爸,你再講一個故事嘛,再講一個我就睡。

  父親低沉的聲音響起來,講的是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林星遙聽過很多遍了,但父親講得不一樣,他會在關鍵的地方停下來,問林星野「你說孫悟空該不該打」,林星野每次都喊「該打」。

  講完了,林星野又問:「爸爸,你明天真的去幼兒園嗎?」

  「真的去。」

  「那你跟王老師說,讓她把我畫的畫拿下來給你看。」

  「好。」

  「還有,你幫我看看林星遙畫的飛機,畫得可像了,比我的好。」

  父親沉默了一下,說:「你姐姐畫的,一定很好。」

  林星野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一會兒,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慢,最後沒聲了。

  父親輕輕地哼起了一首歌,調子很老,詞聽不太清,像是部隊裡的老歌。

  林星遙聽著那低沉的哼唱,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窗外,雪還在下。

  這個冬天,好像沒那麼冷了。

  第二天早上,父親果然穿著軍裝,送林星遙和林星野去幼兒園。

  沈明月在大院門口等著,看到父親,愣了一下,然後甜甜地喊了一聲「叔叔好」。

  父親蹲下來,笑著說:「你就是明月吧?星野老提起你。」

  沈明月不好意思地笑了,躲在林星遙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叔叔,你穿軍裝真好看。」沈明月說。

  父親哈哈大笑,站起來,一手拉著林星遙,一手拉著林星野,沈明月拉著林星遙的另一隻手,四個人往幼兒園走去。

  路上遇到了王老師,王老師看到父親,也愣了一下:「您是……」

  「我是林星遙和林星野的爸爸。」父親說,「昨天剛回來,來看看孩子們。」

  王老師笑了,帶著父親走進教室,指給父親看牆上貼的畫。

  「這是林星野畫的,這是他畫的爸爸和姐姐弟弟。」王老師說。

  父親站在那幅畫前,看了很久。

  畫上的軍人爸爸沒有臉,只有兩個黑點當眼睛,一條彎線當嘴巴。但父親看得很認真,像是在看一幅名畫。

  「畫得好。」父親說,聲音有點啞。

  林星野在旁邊得意地說:「我就說畫得好吧!」

  父親蹲下來,認真地看著林星野:「星野,你畫的爸爸,爸爸很喜歡。」

  林星野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王老師又指著旁邊那幅飛機畫:「這是林星遙畫的,畫得特別好,我都畫不出來。」

  父親轉頭看向那幅畫。

  一架黑色的飛機,線條流暢,比例準確,機翼微微上揚,像是在滑翔。

  父親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林星遙面前,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

  「星遙,」他低聲說,「爸爸看到了。」

  林星遙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驕傲,有心疼,還有一絲她說不上來的複雜。

  「我會繼續畫的。」林星遙說。

  父親點了點頭,站起來,揉了揉她的頭髮。

  那天,父親在幼兒園待了一上午。他看孩子們做操,看他們玩遊戲,看他們吃飯。

  林星野全程都黏著他,一會兒拉他去看滑梯,一會兒拉他去玩鞦韆,恨不得讓全班小朋友都知道「這是我爸爸」。

  父親也不嫌煩,笑眯眯地跟著,林星野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

  中午的時候,父親走了。他還要去部隊辦事,不能待太久。

  林星野這次沒有哭,站在教室門口,沖父親揮手:「爸爸,晚上早點回來!」

  父親回頭,沖他揮了揮手:「好!」

  林星遙站在林星野旁邊,也沖父親揮了揮手。

  父親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軍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聲音,漸漸遠了。

  沈明月跑過來,拉著林星遙的手:「林星遙,你爸爸真好。」

  「嗯。」林星遙說。

  「我爸爸也好,但我爸爸沒有你爸爸高。」

  林星遙看了她一眼,沒忍住笑了。

  沈明月也笑了,拉著她的手說:「走,咱們去玩積木,林星野已經占了一筐了!」

  三個人又跑回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