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祖師問心,掃地亦是道

  石猴的身影如同一道金色的閃電,帶著初入仙山的狂喜與激動,沖入了斜月三星洞的山門。

  他路過李長安身邊時,還咧著嘴,投來一個混合著感激與崇拜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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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長安沒有回應。

  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單手持帚的姿勢,身體僵直得像一尊石像。

  山門外的風重新開始吹拂,捲起地上的落葉,也吹動他樸素的道袍衣角。

  可李長安感覺自己的道袍仿佛灌了鉛,每根纖維都承受著來自山巔上的審視。

  師尊菩提老祖的神念,如同一座無形的神獄,依舊將他牢牢鎖定。

  那神念沒有惡意,沒有殺氣,卻比任何神兵利器都更加可怕。

  它在探究,在解析,就像是細細解剖一般,在試圖看穿他體內每一個最細微的粒子。

  他體內的金仙法力,像是被大壩攔截的滔天洪水,瘋狂地衝擊著他的四肢百骸。

  他必須用盡全部心神,才能將這股力量死死壓制在體內,不泄露出一絲一毫。

  額角,一滴冷汗悄然滑落。

  「且上殿來。」

  菩提老祖的聲音再次響起,威嚴中帶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那鎖定在李長安身上的神念,終於如潮水般退去。

  李長安暗中鬆了口氣,整個人幾乎虛脫。

  他抬起頭,望向雲霧深處那座古樸的道殿,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

  斜月三星洞,傳法大殿。

  殿內,蒲團之上已坐了數十位師兄弟,皆是仙風道骨,氣息悠長。

  他們是菩提老祖座下的記名弟子,平日裡聽經聞法,各修神通。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大殿中央那個渾身是傷,卻精神抖擻的石猴身上。

  石猴跪在地上,仰著頭,好奇地打量著高坐雲台之上的菩提老祖。

  那是一位面容古拙,鬚髮皆白的老道人,閉著雙眼,仿佛與整座大山融為一體。

  可石猴能感覺到,這位仙長體內蘊含著比天地還要浩瀚的力量。

  「你這猢猻,既入我門,當絕凡心,去俗姓。我便為你取個法名。」

  菩提老祖並未睜眼,聲音卻清晰地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我門中有十二個字,排到你,正當『悟』字。便為你起個法名,叫做『孫悟空』,如何?」

  石猴聞言大喜,連連叩首。

  「好!好!好!從今往後,俺便叫孫悟空了!」

  他清脆的笑聲在大殿中迴蕩,讓不少師兄都露出了善意的微笑。

  這猴子,倒是個天真爛漫的性子。

  然而,高坐雲台的菩提老祖,卻在此時話鋒一轉。

  他的聲音平淡,卻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為之一凝。

  「今日山門之外,道韻天成,撫平威壓。此事,非金仙不可為,非大羅不能解。」

  來了。

  站在殿門角落,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李長安,心臟猛地一跳。

  大殿內,數十道原本在竊竊私語的視線,此刻像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齊刷刷地轉了過來,釘在李長安身上。

  驚疑,不解,震撼,種種情緒在這些師兄弟的眼中交織。

  山門外發生的事情,他們雖未親見,卻也感知到了一二。

  他們只知道師尊降下威壓考驗新來的弟子,卻不知那威壓竟被一道「道韻」化解。

  而這道韻,竟出自這位平日裡只管灑掃庭院,從不參與論道修行的大師兄之手?

  孫悟空也猛地回頭,他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長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熱切。

  在他心裡,這位掃地師兄的形象,已經與「深不可測」四個字畫上了等號。

  菩提老祖仿佛沒有看到眾人的反應,他繼續說道。

  「長安。」

  李長安深吸一口氣,從角落裡走出,來到大殿中央,對著雲台深深一揖。

  「弟子在。」

  「你入我門下,已有五百年。」

  「是。」

  「五百年來,你只掃地,不問道,不修法,不煉丹。」

  「是。」

  一問一答,平靜無波。

  可所有人都聽出了這平靜之下的暗流洶湧。

  菩提老祖終於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其中沒有日月星辰,沒有山川河流,只有一片混沌的虛無,仿佛能吞噬一切,看透本源。

  他的視線落在李長安身上。

  「你且說說,這五百年,你用這掃帚,都掃去了什麼?」

  整個大殿,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是一個陷阱。

  說掃去了塵埃,是凡夫之言,自證平庸。

  說掃去了心魔,是修士之語,但區區掃地,何以掃去心魔?未免狂妄。

  說掃出了大道,更是欺師滅祖之言。大道無形,豈是一把掃帚能掃出的?

  無論怎麼回答,似乎都是錯的。

  李長安低著頭,沒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舉起了手中那把跟隨了他五百年的竹製掃帚,動作一如既往的平淡。

  「回稟師尊。」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弟子愚鈍。」

  「五百年來,弟子只做了三件事。」

  「掃地時,掃去心中雜念,此為『淨心』。」

  「見葉落,知秋風已至;見雪飄,知寒冬降臨。順應天時,不強求,不妄為,此為『知時』。」

  「每日清晨,掃開山門路。迎來的是師兄弟,送走的是昨日塵。迎來送往,安守本分,此為『守拙』。」

  李長安說完,再次躬身一揖,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淨心,知時,守拙。」

  「弟子掃去的,不過是這三者之外,無用的東西罷了。」

  話音落下,滿殿死寂。

  眾位師兄弟面面相覷,眼神中滿是震撼。

  這是何等境界的回答!

  他沒有談玄論道,沒有引經據典,說的全是掃地這件最平凡的事。

  可這三言兩語,卻將一個安於本分,順應自然,心境通透的求道者形象,刻畫得淋漓盡致。

  這是一種大智慧,是真正的「道在平常中」。

  孫悟空在一旁聽得抓耳撓腮,他聽不懂那些深奧的詞彙,但他能感覺到,這位大師兄說的話,好像很厲害。

  雲台之上,菩提老祖那雙混沌般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一絲真正的波瀾。

  他深深地看了李長安一眼。

  這個回答,比直接顯露金仙修為,更讓他感到驚訝。

  力量可以靠機緣獲得,但這份歷經五百年孤寂沉澱下來的心境,卻是任何天材地寶都換不來的。

  「守拙……」

  菩提老祖低聲念了一遍這兩個字,隨即閉上了眼睛,恢復了那副萬古不變的模樣。

  「善。」

  他只說了一個字。

  「悟空,你初入山門,便隨你這位長安師兄,先學灑掃應對,磨一磨你的野性吧。」

  此言一出,眾人譁然。


  孫悟空卻是大喜過望,他一蹦三尺高,跑到李長安身邊,學著他的樣子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

  「悟空拜見大師兄!」

  李長安的臉皮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看著一臉興奮的猴子,又看了一眼雲台上仿佛已經入定的師尊,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這下徹底綁定了。

  他只想當個路人甲,師尊卻非要給他加戲,讓他當新手導師。

  他領著孫悟空,在眾位師兄弟複雜的目光中,退出了大殿。

  一路上,孫悟空像個好奇寶寶,圍著他問個不停。

  「大師兄,你剛剛說的那個『守拙』是什麼意思?是不是一種很厲害的神通?」

  「大師兄,你的掃帚是不是法寶?能不能借我玩玩?」

  「大師兄……」

  李長安一言不發,領著他穿過迴廊,走過庭院,最終來到自己那間位於後山最偏僻角落的茅屋前。

  他從牆角拿起另一把嶄新的掃帚,塞進孫悟空的手裡。

  「道,不在嘴上。」

  李長安指著面前一條鋪滿落葉的石階小徑,淡淡地說道。

  「先掃完這條路,再來問我下一個問題。」

  說完,他不再理會抓著掃帚一臉茫然的孫悟空,轉身推開了自己的屋門。

  他覺得自己需要靜一靜。

  今天發生的一切,信息量太大,他必須好好消化一下,重新規劃自己的「鹹魚」大計。

  然而,當他邁入屋內的瞬間,腳步卻猛地頓住。

  他看見,自己那間簡陋的茅屋裡,小小的木桌旁,正坐著一個身影。

  那身影鬚髮皆白,身穿道袍,不是剛剛還在傳法大殿雲台之上端坐的菩提老祖,又是誰?

  老祖的手邊,正溫著一壺清茶,兩隻茶杯,熱氣裊裊。

  他仿佛已經在這裡,等了五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