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大鹽城內。
城南處有一處廢棄的馬棚,稻草堆積,任不在與游讓就在馬棚內與三五個乞丐流浪漢就著草睡覺。晚風淒冷,任不在不覺縮了縮身子,看了看躺在不遠處的游讓。此時二人頭髮散亂,衣不蔽體。周身更是摸了淤泥,縱使身旁那幾個乞丐看見都要遠遠躲著,似乎怕被這倆弄髒了一般。
二人雖然裝作沉睡,卻是時刻注意著周圍變化。這裡是大鹽城底層人聚居處,任不在知曉既然失蹤的都是底層人,便不如就混在其中,漁翁垂餌。夜晚漆黑,難辨路牆。
這一等,便是一夜。
東方將曉,任不在卻是一宿沒睡,起身走到游讓身邊,低聲叫道:「走吧。」
連叫數聲,游讓才悠悠轉醒,一雙泥手揉著烏黑的眼睛,迷糊道:「嗯?」
任不在也不管那多,將游讓強行拉起,道:「走,我們先去找個客棧休息休息,這辦法似乎行不通。」
游讓只得迷迷糊糊跟著任不在走了段路,左拐右拐,便到了一處客棧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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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子客棧?」游讓看著,不覺有些奇怪。
門口小廝正開門,便見得兩個落魄乞丐站在門口,自覺晦氣,右手提著一桶污水便順勢潑出。嚷著驅趕道:「去去去,哪兒來的倒霉乞丐?別打擾我們做生意!」
水已灑出,好在這二人似乎運氣較好,灑出的污水似乎歪了一二尺。
污水撒下,任不在一個箭步便衝上,小廝受驚叫到:「幹什麼!」手邊抄起一根棍子便要竄出。任不在將木棍往肋間一夾,那棍子便如生了根一般,無論那小廝如何掙扯,卻是紋絲不動。
「你...你...」
這「你」字重複了十來遍,一雙眼睛卻在說著第一個「你」字時便隨著任不在髒污的右手畫著圓。如同被施了法術一般。
任不在將銀子丟下,小二急忙松下奪棍的雙手,空中接住銀子,一張本如黎明前的圓臉瞬間堆滿了光彩。
「兩位...」
「要兩個上房,準備兩桶熱水,再準備兩套衣服,知道了嗎?」
小二還沒開口便已被任不在打斷,任不在拉著游讓大步走進,向著房間走去。
任不在正在木桶里泡著熱水澡。熱氣蒸騰著,洗澡的水溫也還算恰到好處。一夜的勞累,此時已順著浸出的汗液消散,任不在靠著木桶邊緣,靜靜地享受著這一刻。
游讓此時正在任不在對面的房間,與任不在不同的是,游讓已經早早洗淨,便換上了衣服,正走到任不在門前,輕輕叩門。
「任兄?」
「讓弟,我馬上就好。」
任不在注意到門外的身影,這才起身,將身子擦拭乾淨,便換上一身灰色布衣。衣袖褲腳都比較短,不過尚能接受。
收拾妥當,這才走到門口,請進游讓,道:「昨晚方法太笨,我現在有個想法,可能要委屈一下讓弟了。」
任不在坐在一旁,游讓正坐對面的木椅上,正色道:「任兄儘管說便是,只要是在下能夠做到的,必當盡力而為。」
游讓笑了笑,摸著鼻子,緩緩說道:「既然失蹤的也有女子,若是有人也扮成女子模樣,在城裡走動,一定可以引出這些作惡之人。」
游讓聞言一驚,踟躕問道:「任兄是想要我換上女子衣服,晚上出去引出賊人嗎?」
任不在看著游讓,緩緩道:「我知道此事對你而言有些為難,但是目前就只有這一個辦法可行,如果只是空等,不知道要等到何時。」
游讓見任不在如此考慮,沉思片刻,道:「其實也沒什麼,我出山以前,都是被師姐強迫穿著她的衣服。只是這一次的話,也沒事。」
任不在似乎突然有些可憐起游讓來,想見男人若是被女人逼著穿上女人的衣服,不知道自尊心會受到多大的傷害。自然,這些事都是游讓私事,若是游讓不說,任不在也不會去問。
他看著游讓,笑道:「你放心,這次行動我一定會保正你的安全。」
任不在說著忽又站起,道:「既然如此,我們出去買點你需要的東西。」
這裡是遊子客棧不遠處的街道,兩旁開著各式店鋪。許多女子於此處結伴,在店裡店外,嘰嘰喳喳,好似一隻只百靈鳥。布莊外掛著各色的布,旁邊擺著奇怪的小玩意兒。四處待著偷瞧的閒漢來往男子,總不免要向著身邊擦身而過的女子望去。
任不在少於此間走動,見得這琳琅滿目的商品,女子群結,不禁有些怯懦。走在路上,心中念叨著千萬不要看我之類的話。
只可惜事與願違。二人正走入這條街,似乎這裡的人受到一股神奇的力量牽引一般,百十雙眼睛在任不在和游讓身邊晃蕩著。自然也包括許多少女。
游讓雖然心中不是滋味,卻見著一旁任不在更是如墜九淵,額上都已生出點點晶瑩。
壓低了聲音,湊到任不在耳邊苦笑道:「任兄現在體會到我這種痛苦了吧?」
任不在勉強一笑,道:「只望永遠不要再感受到這種滋味了。」只覺兩頰發熱,便已心知面紅耳赤。
游讓強忍視線,慢慢向著布莊走去,正進莊內,便見莊內迎出一個中年婦人,穿著一件淡綠衣裝。那婦人緩緩移上將任不在二人引到另一邊,和聲笑道:「二位是置辦衣服還是買回去自己做?」
任不在此時已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指著游讓說道:「給他置辦件衣服。」
那婦人一雙眼睛早已盯著游讓,此時見得任不在發話,更是樂從心起,拍手笑道:「這位姑娘長得可真是水靈啊,只是這一件粗布衣服...」說著便又轉頭看著任不在,似乎眼中帶著些責備。全然未注意一旁臉色微變的游讓。
那婦人對著任不在說道:「這麼漂亮的姑娘,你怎麼忍心讓她穿著這身粗布衣服。女孩兒長得這麼標緻,不好好打扮一下豈不可惜!所以我說你們這些男人啊...」
這婦人似乎對男人有著很大的怨念。任不在似乎在一旁苦笑,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好在婦人馬上又轉身拉起游讓的手,道:「好姑娘,你要不好好學會打扮自己,不然啊,這些臭男人就會在外面拈花惹草。」正說著,又將一雙利眼刺著任不在後腦勺。
任不在此時卻再也任不在,竟哈哈大笑起來。幸好店內嘈雜,瞬間壓低聲音。卻見那婦人已經拉著游讓走到一邊選著布料去了。
「姑娘,你看這個料子如何?光滑柔軟,可是上佳的料子。」婦人指著一塊淡綠色的布料,正在說著。
任不在上前打斷道:「就這個了吧。」
婦人聞言一喜,游讓卻道:「這料子很貴吧?我再看看。」
任不在看了看料子,又看著那婦人,問道:「這多少兩銀子?」
婦人雙目放出光彩,此時似乎才睜眼瞧了一下任不在,道:「這料子算下來,總共需要五十兩。」
游讓驚道:「五十兩!算了吧,我沒那麼多錢。」
任不在拋出錠銀子道:「五十兩夠不夠?」
那婦人掂了掂,笑道:「夠了夠了。」說著便自一旁拿出量尺為游讓量了尺寸,便笑道:「今日申時便可做好,我們可以送到府上,不知二位住在何處?」
任不在道:「遊子客棧,天字二號房。」
說罷便帶著游讓離開。
「銀子的事兒,我先欠著。」游讓跟在一旁,低聲說道。
「不必,紅蓮丫頭花了我一百多兩我都沒眨一下。」任不在笑著說道。
婦人耳朵靈便,一旁暗暗道:「這小子莫非是哪位世家公子?當著這姑娘的面說其他的姑娘也不怕她吃醋?」
......
二人分坐兩旁,正在游讓房間內,任不在看著游讓嘆息道:「讓弟,你對這些事倒是清楚的很。想不被當做女人都難啊。」
他卻忘了舒泉自然的公孫芷,公孫芷從未刻意打扮過。
游讓望著自己買的簪子道:「師姐這些都是師姐教我的。師姐明明和我都在山中,不知道她怎麼知道這些東西的。」
任不在笑了笑,道:「或許就是因為女子天生的能力吧。」
游讓喃喃道:「或許吧。因為這張臉,我最近總是有種想要一刀劃上去的衝動。」
任不在起身,走到游讓身邊,輕輕拍著肩頭,道:「你只要做好自己就行了,很多時候外人都是帶著偏見的。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游讓問道:「很多時候,是什麼時候?我怎麼去判斷?」
任不在笑了笑,悠悠道:「我也說不清,或許這要等你自己去體會了。不過今夜,你要做好準備。」
申時,果然將衣服送來,還附贈了一款淡綠色絲帶,游讓將任不在請出,自己便開始打扮起來。
待到游讓梳妝完畢,卻已經入夜。任不在桌上擺了幾道菜,正坐桌上,品著茶。
忽見門口人影,未及敲門,任不在已經站起,走到門前,緩緩將門打開。
門只開了不到一半,任不在卻停在了原地,有如蠟像一般。只見一淡綠女子輕衣款款,娥眉淡掃,碧眼秋波,怯怯的看著任不在,兩頰生著紅暈,眼角卻是瞟著一邊。
「任兄,快讓我進來。」
游讓見任不在還無動靜,便推著任不在擠了進去。樓梯口那圓臉小廝兀自站直,圓珠凸瞪,徑直看著游讓,似乎眼珠都要蹦了出來。
「我的個乖乖,乞丐變鳳凰了。」
游讓搶進門來便急忙關上,見任不在痴呆模樣,頗覺無奈,心中卻似乎泛起異樣感覺。伸出右手,在任不在眼前晃了晃。
低聲道:「餵?」
游讓正待說第二聲時,任不在已經緩過魂來,只是一雙本來呆滯的眼睛卻突然射出驚異的光芒。
任不在上上下下的看著游讓,試探著問道:「讓弟。是你?」
游讓道:「自然是的。」
任不在長出一口氣,似乎此時才開始換氣一般,過了會兒,繼續說道:「沒想到你打扮出來比女人還漂亮。」
這實在不是一句令人高興的誇讚,而游讓已經領教過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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