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還放晴的天,忽然轟隆隆地響起了雷,雨點大滴大滴落下來,砸在頭上。
烏玉沒帶傘,急匆匆地往墓園外跑去。只是幾秒鐘的時間,瓢潑大雨呼嘯砸下來,烏玉一個勁地往樹下躲,但大雨還是見縫插針地往頭上臉上砸。
烏玉一咬牙,還是跑吧!
才跑了兩步,一把傘出現在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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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烏玉抬頭一看,後面的「謝」字咽了回去。常思遠撐著傘,正低頭看著她。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還戴著眼鏡,鏡片上濺了幾點水珠。
常思遠的鼻樑很高,一張臉瘦得脫相。
「常思遠。」烏玉下意識說。
常思遠點了點頭。他撐著傘,大雨嘩嘩落下,在地下砸起了白煙,被狂風裹挾著,打濕了腿。
「我不打你。」常思遠說。
烏玉冷冷地說:「那我還要謝謝你嗎。」
「我送你出去。」常思遠說。
兩個人走了幾步,眼前就是一個水坑。常思遠蹲下:「上來吧,我背你。」
烏玉沒動,常思遠不耐煩地回過頭:「從小到大,背你八百次了,快點吧。」
烏玉也沒再推辭,熟稔地跳到他後背上,撐起傘。
好大的雨。
這麼大的雨,整個墓園靜悄悄的,仿佛都與世隔絕。
「你是真想殺了我嗎。」烏玉先開口。
常思遠垂著頭走路,鞋踩進積水裡:「是。我那時候是真的想殺了你。」
「我們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恨?」烏玉問。
「別亂動,你以為你很輕嗎?」常思遠「嘖」了聲。
烏玉趴在常思遠的後背上:「為什麼?」
常思遠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沉默了很久,他才說:「因為我曾經以為我們可以更親密,但你背叛我。萬貿通這個項目,就是為了制衡我而產生的,但你依舊接受了這個項目。而金玉——她利用我,從始至終。我恨你,我也恨金玉,所以我更恨你了。」
烏玉說:「那你現在還恨我嗎。」
「不是不恨,是沒精力去恨了。」常思遠說,「你應該已經知道,易住鏈退市了。我現在在走破產流程,還有很多收尾工作。我很累,恨不動。」
2021年,長租公寓大規模暴雷。4月,蛋殼公寓宣布從美股退市;5月,易住鏈因為財務問題,正式從美股摘牌退市;6月,號稱長租公寓領頭羊的易住鏈正式宣告破產,商業評論普遍認為,這代表著長租公寓的泡沫時代落下了帷幕。
烏玉脫口而出:「蛋殼公寓比你們退市還早一個月。」
常思遠也脫口而出:「謝謝,有被安慰到。」
小時候的相處模式忽然上線,兩人同時安靜了一瞬。
常思遠笑了下,語氣重新變成一個商人:「資本獲利退場,一地雞毛。」
雨太大,常思遠的傘似乎沒粘牢。雨水順著傘的握柄往下淌。淌過烏玉的手,流進了常思遠的脖子。
「我們都好狼狽啊。」烏玉輕輕地說。
「可不是嘛。」常思遠的聲音裡帶著點自嘲的,「說什麼狼吃肉、狗吃屎,卯足了勁做狼,什麼都豁出去了,最後還是一條狗。原來做狼做狗,都是一樣的,做不成人。我以為我終於成了狼,現在還是做狗。」
「現在已經沒人提狼性文化了。」烏玉說。
「只有我們這代人信了。我們以為狼性是美德。」常思遠說,「沒想到,它只是一陣時代的風……時代過了,風也就過了。該是什麼,還是什麼。」
「……對不起。」烏玉終於說。
「你沒有對不起我。你有野心,不甘寂寞,有一個機會放在眼前,你當然會接受。」常思遠說,「而且,萬貿通這個項目一定會出現,一號位不是你,也會是別人。至於金玉——沒有金玉就沒有我。」
「說是這麼說,但我心裡還是恨你。」常思遠又笑了一下,「但是,算了。恨人是一種負擔。」
兩人的車都停在半山眼,走出墓園的大門,眼前是一條長長的、迴環的、蜿蜒的下坡路。漫長的下坡路。
「你怎麼打算的?」
「要走完這一段長長的下坡路才行啊。」常思遠抬頭說。
「我是說,易住鏈結束以後。」
「有個做機器人的項目找到我做合伙人。紅杉資本對這個項目有意願投資。」常思遠又自嘲,「大概是下一個泡沫產業吧。畢竟我對泡沫很有經驗了。」
雨越下越大,沒有任何變小的跡象。常思遠背著烏玉往山下走。烏玉攥緊雨傘,聽見常思遠說:「對不起。」
「我該報的仇,當時在警察局就報完了,我們兩清。」烏玉說。
「不是。」常思遠輕輕說,「我拉黑了你。對不起。」
常思遠說完對不起,頓了頓,又回身,向後看去。
烏玉也跟著看了過去。
墓園已經整個籠罩在大雨滂沱中,被遠遠地拋到身後。愛或者恨,執著還是圓滑,這裡都是最終的歸處。
「你還吃藥嗎?」烏玉問。
「按時吃。」常思遠說得稀鬆平常。
「金玉回國了。」烏玉說,「她托我問你,要不要一起吃飯。她現在已經做了向利的合伙人,有錢有項目,缺人。怎樣?你就算不做她的項目,做別的項目,也一樣要融資。」
「又是我?」常思遠荒謬地笑出了聲,猛地回頭,烏玉差點摔下來。常思遠又回過頭,等烏玉穩住身形,才說:「我都行,你幫我和她約個時間。」
「你不恨她利用你?」
常思遠說:「我回不去原來的日子了。能被利用也好,算我有價值。其實做狼做狗,恨還是愛,有什麼所謂?能把自己賣個高價,才是最好的。」
「她現在有得是錢。」
「算她運氣好。中國給美國施壓,孟晚舟順利回國,她也搭上了順風車,不然我都怕她在美國蹲大牢。」常思遠說,「只有瘋子、惡棍和賭狗才能成功,金玉是三者的結合體,這種人,活該她成功。」
「你也會成功的。」烏玉說。
常思遠反應了一會。才說:「借你吉言。」
走了一會,常思遠又不經意道:「費倫後來去了哪裡,你知道嗎。我聽說,他說自己恨透了務虛的事,想做點實實在在的,計劃去鄉下買塊地來種。」
烏玉笑了:「他?他自己說的?」
「他信誓旦旦。」常思遠說。
烏玉說:「費倫回來萬貿通做CFO了。現在萬貿通引進了內地國有資本,他們的意思是,要把萬貿通做大。費倫已經接受了他們的條款,下個月就要官宣。」
常思遠嗤笑一聲:「我就說,他忍不住的。也好,你和費倫是老搭檔了。」
「他忍不住的。」烏玉看著前方的雨簾,「狼吃肉,狗吃屎,口號喊了那麼多年,早就刻在骨頭裡了。現在他想要變得無欲無求,怎麼過得了自己心裡那一關?這樣的人,除非死,否則一輩子都忍不住的。所以他的結局,你的結局,我的結局,我們的結局,其實都已經註定。」
常思遠沒什麼耐心地說:「——你扶穩當,能別亂動了嗎?」
「好,我不亂動。」烏玉保證,「有人幫我蹚路,我求之不得。」
路上全是積水,常思遠的鞋子踩進水裡,水沒過鞋面。
「真難走!什麼破路。」常思遠罵了句。他的眼鏡片全是水,「什麼都看不清!」
他抬頭看向前方:「總有人要蹚路的。」
烏玉也向前看去。
隔著滂沱的雨簾,她們看向眼前長長的、仿佛沒有盡頭的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