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的個子並不算高,圓圓的臉型,顯得很幼態,面相上也沒有什麼攻擊力。
好幾次宴會上,太妃們都會誇他們有些夫妻相。
可是她此時仰著臉,臉上掛著淚,連珠炮似的對著他吼時。
李善才覺得,這是一個吐著信子的毒舌,噴出來的毒液燒心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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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氣得腦子一片片的發白,垂在身側的手都在發抖。
從小到大,就沒有這麼生氣過。
殺了她?!
不,太過了。更何況一國之君,因為口角就要殺妻,那是暴君所為。
下旨打她三十鞭刑?!夫妻一體,皇后的尊嚴就是他的尊嚴,將皇后綁在外頭打鞭子?
他敢下令,恐怕都沒人敢動手。
自己動手打吧!給她一巴掌!
可是從小受到的教養,讓他舉起的手,始終都落不下去。
直接動手甩人巴掌這種事情,別說皇帝了,就是尋常貴族,做出來都顯得有失體面。
他從小就規矩,信奉冷靜克制,如此撒潑掉價的事情,他實在是做不出來。
可是好氣啊,他咬著牙,看著面前這個女人,自己的髮妻,心中如同火燒,憤恨地眼眶都紅了。
「你還要打我?!你打呀!你打呀!」王皇后主動將自己的臉往李善的手邊貼,全然不顧形象。
她早就失了神志了,她被冷落了多少年了,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誰會給自己愛的人,安排別的女人?
心裡頭揣了多大的委屈,今日這一朝爆發,根本就沒有想怎麼收場,只管自己心裡頭痛快。
李善看著她這個樣子,又是恨,又是失望,不由地自問自己到底造了什麼孽了,要跟這麼一個人做夫妻。
誰知這個時候,魏國夫人進宮來了。
估計是早就約好了這個時候來見女兒,在外頭聽見王皇后的哭喊聲,不管不顧地就沖了進來。
然後就看見年輕的皇帝,咬牙切齒地冷著一張臉,舉著一隻手,要打她的寶貝女兒。
而自己的女兒,哭得那麼傷心,那麼悽慘。
她頓時就沖了過去,推了皇帝一下。
對,是結結實實地推了他一下。將他推得一個踉蹌。
李善震驚地站在當地,平時那雙寬和溫柔的眼睛,瞪得露出了上下眼白。
他到底在她們心中,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才使得王氏用惡毒的話罵他,她的阿娘膽敢動手推他?
難道真的不怕死嗎!?
哦對,他不會殺她們的,她們心裡頭知道,所以才會這麼肆無忌憚。
當李善震驚地看著她們的時候。
魏國夫人柳氏,反身抱著女兒王皇后,也哭了起來,一邊拍著她的後背,一邊戚戚哀哀地喊:
「我可憐的兒啊,你怎麼這麼命苦啊。」
母女兩個的哭聲,一聲比一聲高。
他頓時覺得無比的荒誕。
明明是他在忍受,明明是他受了辱罵和推搡,她們卻像是受害者一樣,哭得這般悽慘。
李善垂下了眉眼,神情又恢復了淡漠和平靜,轉身走出了安仁殿。
……他真的受夠了,他要廢后!
他要讓自己喜歡的人做皇后!
……
……
從王皇后那裡出來,李善腳步越走越快,神情上雖然不怎麼明顯,但是他卻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叛逆。
他為什麼要一直這麼為難自己?
想做的事情不敢做,不想做的事情,硬逼著頭皮也要做下去。
結果呢,就是被兩個不知所謂的婦人,糾纏、辱罵、推搡。
這輩子都沒有受過這麼大的氣,這麼大的委屈!
他到底是堅持來為什麼?
徐懷安見皇帝出來之後,紅著眼角,唇線緊抿,明顯是受了委屈。
他也不敢出聲詢問,只能加快了腳步,儘量跟著他。
可是皇帝走得那麼快,完全不像平常穩重,幾乎像是在逃跑一樣,身後跟著的那些儀仗宮女們,手裡拿著東西,努力小跑著才勉強跟上一些。
走著走著,徐懷安就感覺不太對了,這方向,是往前朝去的,不是去武德殿的。
於是驚訝地連忙問道:
「陛下,這是要去哪兒?」
李善神情緊繃,直接回道:
「出宮,去感業寺。」
徐懷安又是一驚,但是很快他就收了驚訝,說:
「那奴婢去通知奉攆局準備車駕。」
「不用了,朕騎馬去,一刻也不想等!」李善立即說。
徐懷安覺得皇帝太過反常,暗自心驚,跟了他好一會兒才說:
「陛下……您正在氣頭上,要不要稍微等一等?這麼突然的去感業寺,恐怕會引得世人猜疑。」
誰知李善冷笑了一聲,說:
「猜疑?!不用猜疑了,我就是要親自將她接進宮來,讓世人都知道,我喜歡她!」
他腳步走得飛快,龍袍的衣擺隨著腳步前後擺動,像是賭氣一般說道:
「名聲算什麼?!我也不用別人替我遮掩,我也用不著找藉口!」
徐懷安聽聞,更是嚇了一跳,他轉而緊跑了幾步,說:
「請陛下三思,這事關重大,回頭要是後悔了就來不及了。」
李善聽聞,腳步頓了一下,眉眼間出現了些許的痛色來,過了一會兒,他溫聲說道:
「朕平時思得夠多了,就這一回,絕不後悔。備馬去吧。」
……
……
當李善帶著一隊宮中侍衛,一路奔跑到了感業寺的時候,武柔正在院子裡澆花。
只有一個背影,
她已經換上了民間的襦裙,頭上用一塊藍色的紗巾蓋著,松松垮垮地從頭上繞下來,圍了脖子,只漏了一張臉,倒也看不出沒有頭髮來。
武柔神情專注地澆著花,神情淡然安定,剛剛轉了半個身子,就看見了身後不遠處的人影。
李善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的斗篷,裡頭是白色的常服龍袍,像是剛剛乘風而來,就站在那裡,溫柔似水地看著她。
武柔愣了一瞬,然後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巾,將臉又轉了過去,有些驚慌。
李善一步步地走到了她的背後,說:
「躲什麼?挺好看的。」
武柔聽了這個話,咬著唇,忍住了即將要流下來的眼淚,慢慢轉過來,看著他說:
「我不是說了,沒想好,以後就不要見了。」
李善直視著她,認真地,一字一句地說:
「我想好了,我想讓你做我的皇后,我想與你白頭偕老。」
武柔眸子中含著淚水,終於滾落了下來,問:
「你瘋了?你不怕世人詬病你無德了?萬一以後後悔了呢?」
李善也同樣紅了眼眶,他抿了一下唇線,堅定且鄭重地說:
「我只瘋這一回,絕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