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我只瘋這一回。

  王氏的個子並不算高,圓圓的臉型,顯得很幼態,面相上也沒有什麼攻擊力。

  好幾次宴會上,太妃們都會誇他們有些夫妻相。

  可是她此時仰著臉,臉上掛著淚,連珠炮似的對著他吼時。

  李善才覺得,這是一個吐著信子的毒舌,噴出來的毒液燒心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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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氣得腦子一片片的發白,垂在身側的手都在發抖。

  從小到大,就沒有這麼生氣過。

  殺了她?!

  不,太過了。更何況一國之君,因為口角就要殺妻,那是暴君所為。

  下旨打她三十鞭刑?!夫妻一體,皇后的尊嚴就是他的尊嚴,將皇后綁在外頭打鞭子?

  他敢下令,恐怕都沒人敢動手。

  自己動手打吧!給她一巴掌!

  可是從小受到的教養,讓他舉起的手,始終都落不下去。

  直接動手甩人巴掌這種事情,別說皇帝了,就是尋常貴族,做出來都顯得有失體面。

  他從小就規矩,信奉冷靜克制,如此撒潑掉價的事情,他實在是做不出來。

  可是好氣啊,他咬著牙,看著面前這個女人,自己的髮妻,心中如同火燒,憤恨地眼眶都紅了。

  「你還要打我?!你打呀!你打呀!」王皇后主動將自己的臉往李善的手邊貼,全然不顧形象。

  她早就失了神志了,她被冷落了多少年了,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誰會給自己愛的人,安排別的女人?

  心裡頭揣了多大的委屈,今日這一朝爆發,根本就沒有想怎麼收場,只管自己心裡頭痛快。

  李善看著她這個樣子,又是恨,又是失望,不由地自問自己到底造了什麼孽了,要跟這麼一個人做夫妻。

  誰知這個時候,魏國夫人進宮來了。

  估計是早就約好了這個時候來見女兒,在外頭聽見王皇后的哭喊聲,不管不顧地就沖了進來。

  然後就看見年輕的皇帝,咬牙切齒地冷著一張臉,舉著一隻手,要打她的寶貝女兒。

  而自己的女兒,哭得那麼傷心,那麼悽慘。

  她頓時就沖了過去,推了皇帝一下。

  對,是結結實實地推了他一下。將他推得一個踉蹌。

  李善震驚地站在當地,平時那雙寬和溫柔的眼睛,瞪得露出了上下眼白。

  他到底在她們心中,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才使得王氏用惡毒的話罵他,她的阿娘膽敢動手推他?

  難道真的不怕死嗎!?

  哦對,他不會殺她們的,她們心裡頭知道,所以才會這麼肆無忌憚。

  當李善震驚地看著她們的時候。

  魏國夫人柳氏,反身抱著女兒王皇后,也哭了起來,一邊拍著她的後背,一邊戚戚哀哀地喊:

  「我可憐的兒啊,你怎麼這麼命苦啊。」

  母女兩個的哭聲,一聲比一聲高。

  他頓時覺得無比的荒誕。

  明明是他在忍受,明明是他受了辱罵和推搡,她們卻像是受害者一樣,哭得這般悽慘。

  李善垂下了眉眼,神情又恢復了淡漠和平靜,轉身走出了安仁殿。

  ……他真的受夠了,他要廢后!

  他要讓自己喜歡的人做皇后!

  ……

  ……

  從王皇后那裡出來,李善腳步越走越快,神情上雖然不怎麼明顯,但是他卻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叛逆。

  他為什麼要一直這麼為難自己?

  想做的事情不敢做,不想做的事情,硬逼著頭皮也要做下去。

  結果呢,就是被兩個不知所謂的婦人,糾纏、辱罵、推搡。

  這輩子都沒有受過這麼大的氣,這麼大的委屈!

  他到底是堅持來為什麼?

  徐懷安見皇帝出來之後,紅著眼角,唇線緊抿,明顯是受了委屈。

  他也不敢出聲詢問,只能加快了腳步,儘量跟著他。

  可是皇帝走得那麼快,完全不像平常穩重,幾乎像是在逃跑一樣,身後跟著的那些儀仗宮女們,手裡拿著東西,努力小跑著才勉強跟上一些。

  走著走著,徐懷安就感覺不太對了,這方向,是往前朝去的,不是去武德殿的。

  於是驚訝地連忙問道:

  「陛下,這是要去哪兒?」

  李善神情緊繃,直接回道:

  「出宮,去感業寺。」

  徐懷安又是一驚,但是很快他就收了驚訝,說:

  「那奴婢去通知奉攆局準備車駕。」

  「不用了,朕騎馬去,一刻也不想等!」李善立即說。

  徐懷安覺得皇帝太過反常,暗自心驚,跟了他好一會兒才說:

  「陛下……您正在氣頭上,要不要稍微等一等?這麼突然的去感業寺,恐怕會引得世人猜疑。」

  誰知李善冷笑了一聲,說:

  「猜疑?!不用猜疑了,我就是要親自將她接進宮來,讓世人都知道,我喜歡她!」

  他腳步走得飛快,龍袍的衣擺隨著腳步前後擺動,像是賭氣一般說道:

  「名聲算什麼?!我也不用別人替我遮掩,我也用不著找藉口!」

  徐懷安聽聞,更是嚇了一跳,他轉而緊跑了幾步,說:

  「請陛下三思,這事關重大,回頭要是後悔了就來不及了。」

  李善聽聞,腳步頓了一下,眉眼間出現了些許的痛色來,過了一會兒,他溫聲說道:

  「朕平時思得夠多了,就這一回,絕不後悔。備馬去吧。」

  ……

  ……

  當李善帶著一隊宮中侍衛,一路奔跑到了感業寺的時候,武柔正在院子裡澆花。

  只有一個背影,

  她已經換上了民間的襦裙,頭上用一塊藍色的紗巾蓋著,松松垮垮地從頭上繞下來,圍了脖子,只漏了一張臉,倒也看不出沒有頭髮來。

  武柔神情專注地澆著花,神情淡然安定,剛剛轉了半個身子,就看見了身後不遠處的人影。

  李善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的斗篷,裡頭是白色的常服龍袍,像是剛剛乘風而來,就站在那裡,溫柔似水地看著她。

  武柔愣了一瞬,然後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巾,將臉又轉了過去,有些驚慌。

  李善一步步地走到了她的背後,說:

  「躲什麼?挺好看的。」

  武柔聽了這個話,咬著唇,忍住了即將要流下來的眼淚,慢慢轉過來,看著他說:

  「我不是說了,沒想好,以後就不要見了。」

  李善直視著她,認真地,一字一句地說:

  「我想好了,我想讓你做我的皇后,我想與你白頭偕老。」

  武柔眸子中含著淚水,終於滾落了下來,問:

  「你瘋了?你不怕世人詬病你無德了?萬一以後後悔了呢?」

  李善也同樣紅了眼眶,他抿了一下唇線,堅定且鄭重地說:

  「我只瘋這一回,絕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