驟聞此言,高澄眼睛頓時瞪得溜圓,差點當場蹦起來。
彼其娘之!
鄭大車是真沒長腦子嗎?
婁昭君才剛把府里的風聲壓下去,她便敢派人來見他,這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倆那點破事?
他當即黑著臉厲聲喝道:「不見,令其速滾!」
王紘一愣,隨即躬身領命,轉身退了出去。
語畢,高澄看著滿案的吃食,也瞬間沒了胃口,
結果,還沒等他壓下火氣呢,甫才離去的王紘,竟又推門走了回來,手裡還多了一個巴掌大的黑漆木盒。
他將錦盒遞到高澄面前,無奈道:「世子,那婢子言,姨娘知世子此刻不便相見,特備此物,托奴轉交,以表心跡。言世子見之,便知其衷。」
高澄目注那方黑漆木盒,額角青筋隱隱跳蕩,心頭又氣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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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瘋女人,是真不把他坑死不罷休啊!
若非深知前事本末,又與她有了枕席之私。
他甚至都有些懷疑這女人是不是西邊偽魏派來的奸細,專門來離間設計高氏來了?
可即便如此,她現在做的事情,也和細作差不多了。
高澄忍不住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下意識便要喝令王紘將原物歸還。
可話到嘴邊,又猶豫了一下。
畢竟,現在事情已經發生了。
他和鄭大車的醜事瞞不過婁昭君,那麼鄭大車給他送東西的事情,也不可能瞞得住。
此刻送還,反倒顯得欲蓋彌彰,落得個心虛畏縮的話柄。
「且置案上。」
想到此處,高澄最終還是抬了抬下巴,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道。
橫豎事已敗露,不差這一樁佐證,倒不如坦然受之。
王紘聞言,面上則是掠過一抹遲疑。
他是世子貼身宿衛,豈不知此事干係重大?
私通父妾已是滅頂之禍,再受私物,無異於自握刀把予人。
可主君有令,他終是不敢相勸。
只得躬身將木盒輕置於食案之側,斂衽而退,反手闔上了房門。
高澄瞥了那木盒一眼,執箸繼續用膳,只是吃著吃著,他心中也不免有些好奇起來。
這個時候,鄭大車會給他送什麼東西?
還托人帶話,說此物可表她的心跡與忠悃?
而且,他也不太相信,一個能將「誘陷世子」這等險棋走得滴水不漏的婦人,會蠢到親手把把柄送上門來。
終究是疑竇難平。
高澄三兩口盡了碗中飯食,伸手將那黑漆木盒拉至身前。
旋即略一屏息,指尖發力,打開了盒蓋。
然而,只看清盒中之物的剎那,高澄執盒的手便猛地一頓,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只見盒內鋪著素色錦緞,上置一方白綾手巾,邊角繡著淺淡的纏枝蓮紋,正中以絳色絨線繡了「生死不負」四字。
可高澄的目光,卻全然未落在那表明心跡的手巾之上。
反而死死凝住手巾正中,那枚半掌大的羊脂玉佩。
只見玉佩溫潤瑩潔,陰刻一古樸「鄭」字,邊緣鐫著滎陽鄭氏獨有的族徽紋記,旁人仿造不得。
瞬息之間,高澄呼吸驟促,指尖竟微微發顫。
他認得此物,這是滎陽鄭氏的嫡系族令!
北朝以門閥為基,凡頂級世家,皆有此等族令,分授族中核心子弟,高氏亦不例外。
持令者,可調動族中對應份額的產業、部曲、錢穀,凡同宗子弟,見令如見宗長。
便如他手中的世子令,凡高氏產業遍布之處,憑此令可調取兩成資源,無敢不從。
當然,鄭氏這枚族令,權柄自是不及他的世子令。
畢竟,鄭氏雖是滎陽鄭氏嫡系,然終究是外嫁之女,在族中權柄有限。
因此,真正令高澄心神劇震的,不是這令牌的權柄,而是其背後藏著的深意。
剎那間,無數念頭如電光火石般在腦中閃過。
他想起歷史上一個被他忽略的細節。
便是鄭大車私通高澄之事敗露後,高歡分明暴怒不已,甚至嚴懲了親子高澄。
卻獨獨對鄭大車的錯視而不見,反對其更加寵幸,並與其生下一子高潤。
他當時讀史,只當是美色惑人,可如今思來,卻是沒那麼簡單。
高歡是什麼人?
那是連皇帝都說廢就廢的梟雄,豈會真被一個女人拿捏?
唯一的解釋便是,有人保她。
而能保下她的人,絕不可能是鮮卑勛貴。
念及此,高澄盯著手中那塊刻著「鄭」字的玉佩,只覺前事種種不合理處,豁然貫通。
他終於明白,為何鄭氏拼著身敗名裂,也要費盡心機誘他入彀?
為何事已敗露,她仍敢有恃無恐遣人送物?
為何史冊之中,這場驚天醜聞落幕後,鄭氏非但未被高歡賜死,反得善終,安享天年?
原來從始至終,她便不單單只是貪慕少年顏色。
而是河北世家,早已將目光鎖在了他這個渤海王世子身上。
至於鄭氏,不過是世家推到台前,投石問路的棋子罷了!
是的,棋子。
那些河北世家,是要借鄭大車這顆棋子,搭上他這條線,與鮮卑勛貴爭奪話語權。
至於他為什麼會如此篤定的認為這是河北世家的手段?
也很簡單!
便是因為這些年,高歡雖然已經掌握了東魏的軍政大權,並且搞了一個「晉陽鄴都並立的二元體制」。
但他本人,卻始終把重心放在晉陽霸府。
而這就導致了整個東魏的權力核心,都集中在了霸府,也就是所謂的六鎮鮮卑,懷朔軍團手上。
至於河北漢家世族,空有累世名望,卻始終被排擠於權力核心之外,鬱郁不得志。
這一點,從歷史上高歡在北征羯胡之後,選擇自己坐鎮晉陽,卻將高澄放到鄴城去平衡鮮卑勛貴與漢家士族的勢力,也能看得出來。
「好野心,好算計,好一場蛇吞象的大戲。」
想明白一切後,高澄頓時冷笑一聲,把玉佩扔回錦盒,靠在椅背上,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河北世家這是要把他變成傀儡啊。
先用美色誘之,再以族令示之,步步為營,環環相扣。
也難怪史冊之中,高澄事發後會選擇第一時間求司馬子如斡旋。
司馬子如是什麼人?
那是高歡的布衣之交,懷朔集團的核心元勛,是鮮卑武人集團的中堅。
敢情當年的高澄,亦是看破了世家的算計,不願做這提線木偶。
而他,若非是前世讀過史書,又恰好是個冷靜的穿越者。
只怕此刻也早就感激涕零,以為自己得了天大的助力,死心塌地給人當槍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