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文學夢與少女
深夜，馬車在奧斯汀宅邸的門前停穩時，街燈的光正好落在鐵藝圍欄上，映出冷淡而規整的影子。
艾琳下車時，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裙擺。
她走進宅邸時，第一反應並不是安心，而是一種遲來的失重感。
剛才在咖啡廳里還能勉強維持的鎮定，在熟悉的門廊前，忽然鬆動了一瞬。
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步走上台階。
門廊的燈光明亮溫和，照亮她腳下的地毯。
「小姐，您回來了。」
艾琳向管家點頭致意，語氣平穩，禮儀周全。
那些話語本能地從嘴裡說出，像是與生俱來的修養，不需要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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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微微躬身，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
他的目光在艾琳臉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
「晚餐已經結束了，不過夫人讓廚房一直溫著湯。」
艾琳只是點了點頭。
她現在沒有任何食慾，腦海里還回憶著伊莉莎白裙下的那團蠕動的腐肉。
艾琳脫下外套，遞給一旁的傭人。
衣料上沒有血跡，也沒有焦痕，甚至沒有煙味。
走進客廳，暖爐里的火燒得正旺，火光鋪在地毯和深色木家具上，安靜而體面。
奧斯汀男爵正坐在壁爐旁的高背椅上，手裡捧著一本裝幀考究的畫冊。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神情溫和而克制。
「又是這麼晚才回來，艾琳。」
艾琳走近壁爐，停下腳步，火焰在視野邊緣跳動，卻沒有帶來多少暖意。
「爸爸，母親在家嗎？」
艾琳問出口前，其實已經知道了答案。
母親不在家時，客廳里便會少了一種氣味，一種過於精心的香水味。
男爵搖了搖頭。
「她今晚回酒莊那邊過夜。
有個晚宴，是我讓她代我出席。」
艾琳挑了挑眉。
她並不意外父親對宴會的態度，只是意外於他的缺席。
那類場合，向來是身份與權威的延伸，他並不喜歡，卻極少放手。
奧斯汀男爵靠回椅背，語氣裡帶上了那種熟悉的冷意。
「那些宴會，本來就沒有任何意義。
一群人為了攀附關係，端著酒杯，練習著醜陋的表情。
他們對紅酒的品味，還不如路邊的野狗。」
在奧斯汀男爵看來，這樣足夠刻薄的評價，既能抬高自己的品味，又能掩蓋住短期內只想安全待在家裡的目的。
艾琳安靜地聽著，心裡沒有掀起波瀾。
奧斯汀男爵合上畫冊，指腹在封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廚房還留著燉肉的湯，要不要吃一點？」
艾琳搖了搖頭。
「我在咖啡廳吃過了，不餓。」
男爵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嗯」了一聲，視線重新落回畫冊上。
他們之間向來如此。
不是親密無間的交談，也不是刻意的疏離，而是一種長期形成的、彼此都默認的平衡。
父親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接觸了超凡，在他看來，自己選擇去一家所謂的咖啡廳打工，更多只是為了那可笑的「文學夢」的素材。
用他的原話來說，「悲劇才是這個世界的真實樣貌」。
艾琳其實並不否認這一點，這算是父親說過的為數不多的實話。
火焰在爐膛里輕輕爆響。
奧斯汀男爵翻過一頁，忽然開口：「你還要自己繼續留在咖啡廳里打工」嗎？」
他說話的時候，刻意在「打工」一詞上加重了幾分。
「我是有工資的，這是一份正經的工作，為什麼不行？」
「哼，工資？」
奧斯汀男爵的手指在畫冊邊緣停了一瞬，隨即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我不反對你和那些所謂的信徒」們，玩過家家的遊戲，但你要清楚，如果不是我給予了一筆籌金，那家咖啡廳早就該倒閉了。」
爐火映在畫冊的鎏金邊角上，反射出穩定的光澤。
「信仰，是有代價的，艾琳。
對於我們來說，那就是金鎊的數量。」
艾琳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再反駁。
她想了想，語氣隨意地問道：「我聽說，博物館那邊好像出了點事？」
奧斯汀男爵的神情，明顯僵了一瞬，隨即皺起眉，語氣冷淡而簡短：「沒什麼事。
無非是些管理上的小麻煩，很快就處理完了。」
艾琳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應了一聲，轉身走向廚房。
她從灶台旁端起一杯泡了檸檬的熱水，清淡的酸味驅散了空氣里殘留的燉肉氣息。
艾琳回到自己的臥室，關上門。
房間裡一如既往地整潔，深色木櫃靠牆擺放，書架上分門別類地放著小說、
詩集和戲劇腳本。
艾琳點亮那盞雙芯燈，明亮而穩定的光線一下子填滿了整個空間。
她坐在床邊，捧著熱水，指尖傳來的溫度讓緊繃的神經慢慢鬆動。
今晚發生的事，如果父親知道了，他絕不會再允許自己出門一步。
她不想變成母親那樣，被精心打扮、擺放在不同的宴會與場合里，像一件隨時可以被展示的飾品。
能遇到查爾斯先生，對她而言是一種幸運。
哪怕是今晚這樣危險的經歷，她也從未後悔加入守夜小組。
這比任何貴族席位都要真實、更有重量。
只是，艾琳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在超凡的道路上確實太過懈怠了。
對魔術師來說，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花哨的儀式，而是想像力、共情力、詮釋力，以及將故事化為力量的「敘事」能力。
她最初沉溺於文學小說，確實只是出於興趣。
但漸漸地，艾琳偶然發現自己在反覆閱讀、理解故事的過程中，對文字與情緒的把握變得更加清晰。
她甚至懷疑，自己之所以能覺醒超凡，說不定就是因為讀了太多的小說。
不過，將這些「平淡」的內容，「改編」成魔術，就是另一回事了。
雖然她並不明白，鍊金術士的那些複雜紋路的運作原理，但她知道，魔術的力量，本就是抽象而主觀的。
至少，【安妮的驚魂夜】是如此。
艾琳想到這裡，抿了一口熱水，神經舒緩了不少，指腹在瓷杯邊緣輕輕摩挲。
在她看來，拜倫剛才能夠在那樣的情況下，聯想到魔術的尖叫聲或許能驅散惡魔的能力，簡直就是天才！
內心深處，有個艾琳不想承認的想法。
她當初雖然嘴上說著不在意，但她其實是希望，拜倫能成為魔術師的。
這樣，起碼自己也有個同伴！
艾琳覺得，魔術可比什麼鍊金術有趣多了。
想像力決定你能看見什麼，共情力決定你能走多近。
這樣的世界，才是她預想中的超凡世界。
艾琳輕輕嘆了口氣。
她不知道，以後守夜小組的任務，還會不會像今天這樣危險，甚至可能更糟。
也許，自己也該再加把勁了。
她心裡很清楚，論那種臨場的敏銳與直覺，她大概永遠追不上拜倫的腳步。
可至少...至少不能輸給西蒙。
那個傢伙，居然在咖啡廳里，面不改色地吐槽自己小說「節奏拖沓、情緒浮誇」。
想到這裡，艾琳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抬手將雙芯燈的亮度調低。
柔和的光線像一層薄霧，安靜地覆在房間裡。
她靠在床頭，從書架上抽出那本翻得有些舊的小說。
書頁展開時，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文字在視野中鋪陳開來，人物的情緒、恐懼與掙扎，一點點滲入她的思緒。
那些並不真實的故事，卻比白日裡的宴會與寒暄更具重量。
艾琳低下頭，唇角幾乎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我這可不是為了看小說。
.這都是計劃的一部分，是為了邁入更遠的超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