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神聖誓言

  看著被釘在牆上的副院長屍體,看著那潑灑的刺目血跡。

  剛才還十分喧鬧的訓練場,瞬間恢復死寂。

  所有人都驚呆了。

  雖然說從踏入訓練場,觀看這場新生與公爵之子的甲冑決鬥起。

  他們便一次又一次被顛覆認知,一次又一次陷入震驚。

  比如驚訝於一個新生居然能在一小時內開動甲冑,驚訝於萊倫居然在戰鬥中逐漸落入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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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萊倫竟聽從第里波第的提醒,違規拔出刺刀。

  比如即使違規拔刀,萊倫仍然被洛林一記頭錘砸飛,輸掉決鬥。

  這些事情,雖然每一件都在他們的意料之外,終究還停留在學生間的競技爭鬥。

  最後的結果也只是一方負傷,一方平安無事。

  但第里波第副院長用弓弩鎖定洛林,接著又被神父反殺這件事情,性質完全不同。

  首先,決鬥,尤其是騎士決鬥,是貴族榮譽的象徵,也是教廷認可的神聖儀式。

  傳聞神明會通過在場觀眾,為決鬥雙方見證。

  勝負決出的那一刻,勝者便受神意庇護,享有不可侵犯的豁免權。

  賽後輸家不得尋仇報復,更不許暗下殺手。

  這是貴族、教廷與所有騎士都必須恪守的規矩,是不容踐踏的公序良俗。

  更是貴族階層引以為傲的道德準則與榮譽標杆,是他們引以為豪的騎士精神與身份風骨。

  但第里波第卻完全把這種驕傲踩進了污泥里。

  身為學院副院長的他,竟然當眾動用制式破甲弩。

  不僅企圖射殺剛剛成為決鬥勝者,還沒下決鬥場的新生洛林。

  還險些將一位出身正統的貴族千金一同葬送。

  這般卑劣無恥的行徑,一旦翡冷翠遴選官即將到來之際傳揚出去。

  毀掉的絕不只是第里波第一人,更有機械學院的聲譽,乃至整個馬其頓在西方諸國面前的顏面。

  萬幸的是,他未能得逞。

  可即便罪證確鑿,身為學院副院長、候補大學士,身份等同於候選伯爵的第里波第。

  即便是犯下滔天大錯,卡倫神父也無權不經審判、當場格殺。

  此事一旦上報調查,在場所有人都要被傳喚問詢。

  有些學生已經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要來看這場決鬥了。

  一些膽小的女生,在聞到飄來的血腥味後,終於承受不住,眼前一黑,直直暈倒在地。

  但也有人覺得不虛此行。

  兄弟會的龐皮里烏斯舔了舔嘴唇,眼睛發亮。

  一個小時內,他親眼目睹了公爵之子落敗、新生登頂、副院長被釘死在牆上。

  感覺自己這輩子看的熱鬧,加在一起都沒今天多。

  主看台上,老院長梅涅爾捂著胸口,發出驚呼,

  「天吶!卡倫還是太衝動了!」

  雖然他臉上堆滿了惋惜與遺憾,可心底卻早已竊喜不已。

  畢竟第里波第覬覦他的院長之位很久了,一直在找機會將他擠下去,乃至盼著他死。

  對方急不可耐的眼神向來遮掩不住,他又怎會看不出呢?

  如今這個心腹大患就此斃命,再也無人與他爭權。

  往後他便能安安穩穩坐等時機,用洛林換取教廷聖血,延續青春。

  這結局,十分令他滿意。

  作為院長的他一時間不發聲。

  場上其他人的目光,便齊刷刷投向擔架上的萊倫。

  沒有人敢開口問,但每個人心裡都在想同一個問題。

  第里波第剛才的瘋狂行徑,究竟是不是這位公爵之子暗中授意?

  萊倫剛在洛林手上蒙受了奇恥大辱。

  他會不會藉此發難,彈劾甚至治罪於身為後者社團顧問的神父卡倫?

  一片死寂之中,克魯魯緩步走到洛林身側,冷艷的面容依舊沒什麼表情。

  她只是壓低聲音,對著卡倫神父輕聲道,

  「後續如果你上來內部公審法庭,我會投你無罪。」

  在剛才洛林抓住箭杆,被巨大衝擊力帶飛的那一刻。

  即使沒有少年催動的強制命令,她也已然做好了暴露血族力量與身份的準備。

  是卡倫的及時出手,讓她免去了暴露的風險。

  沒有讓她就此被迫離開這座學院,離開經營了多年的位置。

  除了領對方這個人情之外,克魯魯從心底也是認同對方殺掉第里波第的。

  畢竟她對這個總是色迷迷看她的副院長,本來就沒有什麼好感。

  而且這傢伙剛才居然還想要射殺洛林。

  要是少年剛才真死在那一箭之下,以後她還去哪喝那麼美味而特別的血液?

  洛林蹲下身,撿起地上掉落的那隻金鷹。

  其實他原本是可以帶著安妮一起,用陰影跳躍躲過那一箭的。

  但在察覺到卡倫神父接近的氣息後,他就臨時改變了主意。

  他想試探出這位神父,究竟是什麼序列什麼位階的超凡者。

  現在答案已然清晰。

  從克魯魯與之相比起來都要慢一拍的反應,以及騎士王赫爾辛留下的記憶。

  他能確定,眼前的年輕神父,至少是序列六的戰士途徑,執掌著足以號令力場的神聖領域。

  高爾局長讓他調查的,果然是個極麻煩的角色。

  不過想起對方很可能與南城的兒童失蹤案有關。

  洛林心念電轉間,語氣平淡的順勢試探,

  「神父,您認得這隻金鹰鵰像?」

  卡倫神父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你是從哪得來的這東西?」

  洛林想了想,決定把主要信息推給自己的那個假身份,

  「一位叫霍爾姆的偵探先生,幫我雇了兩名女僕,這是其中一位託付於我的。」

  年輕神父沉默了一瞬,輕聲道,

  「那她應該很信任你了,願意把這麼貴重的東西交給你保存。」

  洛林點點頭,「是啊,畢竟我給她治好了病,還救了她收養的妹妹。」

  這裡少年設下了第二個陷阱,故意把金鷹說的像是屬於他的女侍長艾露莎,而忽略了其真正的主人奧蘿拉。

  「那她確實要好好感謝你。」

  聽到那個擁有金鷹的女孩生病,神父下意識摩挲了一下右手食指和無名指。

  洛林認出這是夾煙的動作。

  身為神父,卻是一個資深煙客,有些不符合這個身份。

  畢竟在這個世界,菸草和被稱之為基督之血的葡萄酒不同,一直都被教廷描述為惡魔的呼吸。

  所以抽菸被認為是褻瀆神聖的舉動。

  但光憑這一點還不足以推導出更多信息,於是洛林繼續順勢試探道,

  「我這次和安妮也要好好感謝一下神父您。

  對了,聽瓔珞說您是勃艮第出身的人?」

  洛林假裝從懷中,其實是從陰影里,掏出奧丘警長在警局送他的那瓶晨曦酒莊葡萄酒,

  「前不久我得到一瓶由勃艮第釀酒師釀造的金葡萄釀。

  聽說完全是按照您家鄉傳統技法釀造的,就連採葡萄的姑娘都要十六歲以下的,作為答謝還請您收下。」

  卡倫神父臉上恢復了平淡,平靜的接過酒壺,

  「我確實很久沒有喝過家鄉的酒了。」

  洛林眼神凝了凝。

  他剛才故意說錯了勃艮第區采葡萄酒少女的年齡限制,也忽略了處女兩個字。

  但是身為勃艮第人的卡倫神父,卻連一點異樣的表情和反應都沒有。

  這多少有點不正常。

  這就像前世跟一個老BJ說豆汁得是黃豆發酵三天才地道。

  對方沒跳腳起來說你丫的,得用綠豆才行,反而面無表情點頭一樣。

  要麼是這個老BJ老年痴呆了,要麼他壓根兒就不是北京人。

  壓下心中的推測,洛林拋出了最後一個誘餌,

  「之後有空的話,您要是不嫌棄,歡迎來寒宅做客。我家女侍長做的飯很不錯。」

  年輕神父表情依舊平靜,

  「有空的話,我會去做客的。」

  雖然這話聽起來很像客套,但是洛林覺得這位之後肯定會去。

  接著神父顯然是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

  他轉頭對說要投他無罪的女教務長,說了幾句禮貌的感謝。

  結合神父剛才的反應,洛林又得出了兩點信息。

  首先這位神父不僅認識這隻代表著法內塞家傳承信物的金鷹。

  更知道這隻金鷹主人的真實身份,而且對其十分關心。

  其次,這位神父不僅對教廷沒什麼信仰,而且很可能還不是勃艮第人。

  這兩點加上剛才對方表露的序列和階位。

  他也算是在調查神父的問題上,有了初步進展。

  洛林準備在之後公爵出席的晚宴上,確定奧蘿拉到底是否是公爵的私生女。

  如果是的話,他想弄清楚到底有哪些人知情。

  或許可以從這件事的關聯人員上,摸清神父的真實身份和目的。

  洛林心中想著事情,臉上卻不動神色的回頭看著安妮。

  女孩此刻正一邊用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角,一邊大口喘息著。

  剛才不顧一切狂奔的疲憊,加上現在劫後餘生的後怕,讓女孩渾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顫抖著。

  可顫抖之中,她始終忘不掉少年擋在她身前的那一眼。

  那麼冰冷,那麼銳利,帶著毫不掩飾的凜冽與怒氣。

  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穩。

  因為這眼神,讓安妮想起了隨父母陪同法蘭克國王與王后打獵時,遇到的那頭獅子。

  當時侍衛們敲山趕獸,將無數野獸從密林和灌木叢里驅趕到開闊草地上,供國王與貴族們獵殺取樂。

  一頭獅子就在慌亂的獸群中,徑直跑到了她的馬車前。

  當時她距離獅子只有十米之遙。

  她看著獅子,獅子也看著她,就像來自不同世界的人迎面相逢。

  那時候獅子的眼睛裡就閃著如此的寒光。

  直到它被聞訊趕來的貴族們包圍,被國王的火銃擊中。

  安妮才發現它的後腿一直在流血,在秋天的草原上印下了血色的腳印。

  旁邊的本地嚮導小聲對她說,說這頭獅子早已經受傷,跑不動了。

  它留下來不是要攻擊獵人,只是用自己的命拖住眾人,好讓身後的雌獅尋機逃走。

  年幼的安妮站在馬車邊愣住了,扭頭看向獅子來時的地方。

  在漫天的黃草之間,似乎真的有另外一隻野獸的背影。

  之後她再也沒有見過那樣的眼神,那麼威嚴而冰冷,但又那麼堅定的眼神。

  直到剛才洛林站在她身前,試圖用雙手為她攔下那支奪命的破甲箭。

  安妮沒來由地想要想要擁抱一下這個在最後關頭,飛奔而來的少年一下。

  感謝他的同時,順便也讓自己悸動的心平靜下來。

  不遠處,瓔珞撿回了她跑丟的鞋,快步跑了過來。

  安妮立即縮回了自己攥緊少年衣角的手,仿佛做錯事似的低下了頭,不敢讓瓔珞看見她的眼睛。

  她太清楚,這位閨蜜只需一眼,便能看穿她所有心事。

  臨到近前的白裙學姐,看了眼狀態有些奇怪的閨蜜一眼。

  因為安妮始終低著頭,她還以為閨蜜是被剛才的事情嚇壞了。

  她連忙摟住安妮的肩膀,用空著的手撫摸著閨蜜的頭髮安慰道,

  「沒事了沒事了,安妮,你現在已經安全了。」

  洛林接過她手中的鞋子,蹲下身給這個剛才拼了命要為他擋箭的女孩穿鞋。

  在穿進鞋子之前,還貼心的用袖子給女孩沾染泥土的腳擦拭乾淨。

  感覺到自己腳上的溫度與觸感,安妮白皙的臉蛋瞬間變得通紅一片。

  瑩潤的腳趾頭都扭在了一起,害羞的想要縮回裙子中。

  這下子白裙學姐可看清楚了她的眼神。

  愣了一下後,瓔珞笑嘻嘻道,

  「別害羞別害羞,優秀的淑女要會給紳士展現風度的機會。」

  這一調侃,更加害臊的安妮,直接把頭埋進了她的懷裡。

  看著認真而體貼的給安妮穿鞋的洛林。

  一旁的冷艷女教務長偏過頭撇了撇嘴。

  這小傢伙哄女生還真有一套,對自己怎麼就那麼粗暴?

  而神父卻不知道想到什麼,看向洛林原本緩和下來的眼神,忽然帶著幾分審視和警惕。

  給安妮穿好鞋後,洛林拍了拍手,「一起去看看萊倫吧。」

  想到自己的打算的安妮,再次低下頭,捏緊了裙角。

  她忽然感覺腳步很沉重。

  幾人一起往萊倫那邊走。

  牆壁上掛著的第里波第屍體,已經被醫學部幾名膽大的學生給取了下來,蓋上白布放在了一邊。

  圍在萊倫身邊的一心會成員,看見洛林和卡倫神父走近。

  他們臉上頓時流露出幾分懼色,慌忙退開一條通路。

  洛林暢通無阻的走到了萊倫身邊。

  擔架上的公爵之子,視線雖然依舊模糊,但已經能勉強通過人影輪廓辨認出附近之人。

  沉默了片刻,他竟在醫學部醫師勸阻的聲中,強忍著痛坐起了身,

  「第里波第剛才的舉動,並不是我授意的。」

  做出這個解釋,並不是他在向洛林示弱。

  只是不願在剛才的對手面前,背負不屬於自己的污名,玷污僅剩的榮譽。

  洛林點點頭,

  「我知道,畢竟你這人最要面子嘛。真想報復的話,也不會讓一個蠢貨當場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聽到這諷刺的話,萊倫嘴角反而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

  因為他聽得出洛林是真相信自己。

  原來有時候,敵人遠比自己人要更坦誠。

  他深呼一口氣,隨後對卡倫神父道,

  「如果後續因為這件事,您要上公審法庭,我會投無罪票。」

  卡倫神父嗯了一聲,他是那麼淡定,好像萊倫的反應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最後,萊倫又轉向安妮,臉上重新露出了那抹熟悉的倨傲表情,

  「安妮小姐,你是來趁機羞辱我的嗎?

  如果是的話,現在就可以開始了,誰讓決鬥的勝者是維護你的人呢。」

  安妮捏著百褶裙,表情堅定,

  「不,萊倫先生。我和你不是一類人。

  我不會在你落魄的時候嘲笑你,也不是要依靠洛林的勝利耀武揚威。」

  她一字一句道,語氣和眼神一樣認真,

  「我要反抗的不止是你,更是你們這群操控我人生的所有人,包括我的父親母親。」

  接著她轉向卡倫,雙手捏著胸前的十字架吊墜,

  「神父,我懇請您以教廷之名見證。

  我願立下神聖誓言,畢業後獻身於神,成為靜默修女,終身不嫁!」

  這話一出,周圍人都愣住了,包括萊倫。

  他原本以為女孩只是想藉機提出解除婚約,或者至少阻撓婚約履行。

  如果是那樣,他準備當場答應對方。

  因為高傲的他,不屑於勉強一個心不在己的女人。

  然而當安妮發出神聖誓言,要以最決絕的方式,徹底掙脫過去的人生後。

  他才猛然發覺,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平日總是溫順、沉默的未婚妻。

  不了解這個無論用什麼言辭嘲諷羞辱,都不會反抗,只會默默哭泣的女孩。

  他一直認為安妮只是個看起來精緻,但實則毫無趣味的瓷像木偶。

  但此刻,他卻在這個女孩身上,看見了自己都沒有的勇氣。

  對那些操控自己人生的傢伙,說不的勇氣。

  眾人都以為卡倫不會願意當這個見證者。

  畢竟他剛殺了第里波第惹上了官司還沒結清,再答應這件事,必定又會卷進公爵家的家事中。

  但是神父卻只是確認了一遍,

  「安妮小姐,你有著善良富有愛心的靈魂。

  如果成為靜默修女的一員,我相信主也將為之悅納。

  但你真的想好了嗎?

  神聖誓言一旦發下,是不可違背的。」

  身穿藍色百褶裙的女孩回頭看了一眼洛林。

  洛林眉頭微微皺著,但卻沒有干擾她的選擇。

  因為通過之前的接觸,少年知道眼前的女孩最渴望的就是能自己做一次人生決定。

  瓔珞也了解自家閨蜜的性格。

  但她還是忍不住勸了一句,

  「安妮,要不你還是再想一想。」

  她覺得安妮跟學弟剛才的氛圍其實就很不錯。

  如果就這麼因為神聖誓言而再無可能,多少有點可惜了。

  然而安妮臉上卻露出一抹乾淨的笑容,「我想好了。」

  她不想嫁給萊倫,但光憑自己,是不可能輕易解除婚約的。

  更不可能在解除婚約之後,在父母的反對下,嫁給喜歡的人。

  那不如就以現在這樣的方式結束好了。

  將剩餘的人生奉獻給神明,用學院中最後一段時間陪伴想要陪伴的人。

  神父伸出手,在安妮的額頭、肩膀上輕輕點了點,

  「以主的名義,我為你見證,阿門。」

  安妮也輕聲道,「阿門。」

  在這個簡單的見證儀式結束之後。

  重新躺回擔架上的萊倫,沙啞著嗓子問,「你怎麼突然變勇敢了?」

  安妮看向一旁的黑髮少年還有瓔珞,眼底微光,「是他們給了我勇氣。」

  萊倫閉上眼睛,疲憊的揮揮手,示意讓一心會成員抬自己走。

  這一次,他沒再對女孩發出任何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