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珏的聲音穩住了。但他的右手從桌面上收了回去——放到了桌子下面。
藏手。人在說謊或隱瞞時的本能動作。把最容易暴露緊張信號的手從對方視線中移開。
方元沒看桌子下面。不需要看。感知網在桌板底下一樣好使。
李珏的右手在大腿上攥成了拳。
「內線的身份不方便透露。」方元的語氣像在談天氣。「李少主自己注意安全就好。」
他沒有追問。沒有逼迫。沒有暗示「我知道你通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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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元給李珏留了一整條「他可能只是好心提醒」的退路。
因為他不需要李珏承認。
他需要李珏犯錯。
方元轉身。
「方校尉。」
李珏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方元沒停步。但他的感知網鎖著李珏的氣血信號。
「多謝提醒。李某……記下了。」
「記下了」三個字的氣血波動模式跟前面所有的客套話都不一樣。
前面那些「承蒙關心」「有失遠迎」——氣血平穩,嘴皮子在動,內臟沒反應。嘴上活。
「記下了」——氣血波動集中在胸腔和腹腔。五臟六腑的蠕動頻率加快了。是在下決心。
方元跨出李家大門。
陽光劈在臉上。
他沒有回甲等院落。沒有去百草堂。
他去了一條巷子。
城西第三條主街和第四條主街之間的一條窄巷。巷子的南口正對著李家的後門。距離——二十二丈。
方元的兩倍神魂感知範圍是二十五丈。
剛好夠。
他的後背靠著巷牆。雙手插在口袋裡。姿勢鬆散。像一個等人的閒漢。
方元的腦子沒閒著。
他在算時間。
從他離開李家正廳,到李珏做出反應——需要多久?
如果李珏是一個合格的內應,他應該在方元走後至少等半個時辰再行動。確保方元走遠了。確保沒有跟蹤。
但李珏不是一個合格的內應。
他是一個被恐懼驅動的業餘叛徒。業餘叛徒在被驚嚇之後的第一反應不是冷靜。是通風報信。越快越好。晚一步可能就是死。
方元估了一個時間。
一炷香以內。
他等了大約半炷香。
李家後門開了。
方元的感知網在後門方向上捕捉到了一道氣血信號。不是李珏。
趙彪。
煉骨境巔峰的氣血波動從李家後門湧出來。濃。烈。粗獷。像一鍋煮開了的濃湯——熱氣蒸騰,毫不收斂。
趙彪根本沒有壓制自己的氣血外溢。一個城衛軍小隊長,在涼水城的街面上走路,憑什麼要收著氣息?
方元的兩倍悟性在趙彪出現的瞬間完成了一次邏輯驗證。
李珏沒有親自出門。他叫了趙彪。趙彪在李家後院等著——說明李珏在方元登門之前就已經安排了趙彪候命。
這個安排本身就暴露了李珏的心虛程度。一個問心無愧的人不需要在家裡藏一個煉骨境巔峰的打手。
趙彪出了後門。右拐。沿著巷子往北走。
方元沒有跟上去。
他等了十息。
趙彪的氣血信號走出了方元二十五丈的感知範圍。
方元從巷牆上直起身。
沒走趙彪走的那條巷子。他翻上了旁邊一排民房的屋頂。
八倍樁功控制下的縱躍沒有聲響。鞋底在瓦片上點了一下,身體借力往北飄出去。落在下一排房脊上。再點。再飄。
屋頂比巷子高八尺。視野開闊。感知範圍配合制高點的視角,趙彪的氣血信號在方元的探測範圍內進進出出。
方元不需要一直鎖著他。只需要在感知邊緣確認方向——然後沿著同方向的屋頂平行跟進。
趙彪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確。
城北。
方元的心裡浮起了一張地圖。城北的街巷格局他這幾天夜間踩點已經爛熟於心。趙彪現在走的路線——從李家後門出發,穿過城西和城北的交界區,進入城北的商鋪街。
商鋪街的盡頭是一片倉儲區。
方元在屋頂上停了。
趙彪的氣血信號拐進了倉儲區。
方元的感知網從屋頂往下鋪。倉儲區有十幾間大小不一的倉房。大部分是糧商和布商的貨倉。有兩間掛著「官倉」的木牌——城衛軍管理的軍需儲備。
趙彪沒進官倉。
他走向了倉儲區最北端的一間廢棄糧倉。糧倉的木門半掩著。門板上的鐵鎖鏽成了一團。
方元的兩倍神魂感知穿透糧倉的土坯牆——空的。裡面沒有人。沒有氣血信號。
趙彪推門進去。
方元趴在對面倉房的屋頂上。下巴擱在臂彎里。兩倍神魂感知貼著糧倉的牆壁往裡探。
趙彪站在糧倉中央。四面牆壁都是土坯。地面鋪著一層發霉的稻草。角落裡有幾隻破筐。
趙彪蹲下來。左手撥開地面的稻草。露出一塊石板。石板下面——一個淺坑。坑裡放著一個陶罐。
趙彪從懷裡摸出一捲紙。塞進陶罐里。把陶罐放回淺坑。蓋上石板。鋪回稻草。
整套動作不到二十息。
趙彪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推門出去。原路返回。
方元沒有跟趙彪回去。
他趴在屋頂上。等趙彪的氣血信號徹底消失在感知範圍之外。
又等了一炷香。
確認糧倉周圍沒有任何氣血信號——沒有暗哨,沒有監視。
方元從屋頂翻下來。落在糧倉後牆的陰影里。
他沒有從正門進。
八倍樁功對身體的控制讓他可以用手指摳住土坯牆縫,無聲地攀上糧倉的屋頂。屋頂有一個通風用的天窗。天窗的木格子爛了一半。方元的身體從格子之間的縫隙擠了進去——八倍樁功對骨骼肌的控制精度可以讓他在不碰觸格子框架的前提下,把整個人像一條蛇一樣從間隙中穿過。
落地。稻草。沒有聲音。
方元走到趙彪蹲過的位置。撥開稻草。掀起石板。陶罐。
擰開罐口。
裡面是一捲紙。展開。
趙彪的字。方元在城衛軍的公文里見過趙彪的筆跡——粗。重。橫畫收筆不回鋒,像砍了一刀就走了。
紙上寫著——
「巡城校尉方元已掌握三日後行動信息。來源不明。建議提前啟動。李少主懇請上面定奪。」
方元把紙條上的每一個字用兩倍悟性刻進記憶。
然後他把紙條放回陶罐。陶罐放回淺坑。石板蓋好。稻草鋪回原樣。
全程沒有移動任何一粒灰塵的位置。
方元從天窗翻出去。落在糧倉後牆的陰影里。
他的嘴角彎了一個弧度。
「三日後」是方元編的。血魔教到底什麼時候行動,他不知道。但李珏不知道方元不知道。趙彪不知道方元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