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給九娘做護衛

  「斗笠低一點。」

  裴九娘抬手壓住陸驍的帽檐。

  「你這雙眼睛太像抓人的。」

  「不像護衛。」

  黑篷車裡空間不大。

  她靠得近了些。

  成熟女人身上的淡香混著一點熏衣的木氣,袖口擦過陸驍下巴。

  裴九娘今天沒穿平時那套招眼的深紫裙,換了更便於走船的窄腰長衣,腰線仍收得很漂亮,腳下卻是一雙能踩濕板的軟靴。

  她替陸驍把外套領口往上攏,正好遮住左肩纏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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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別露官式掛法。」

  「鞋也換。」

  陸驍低頭看了眼她遞過來的黑靴。

  「算五十兩里嗎?」

  裴九娘手指一停。

  隨後笑了。

  「我還以為陸班頭剛才心跳快了,是被我靠近嚇的。」

  「原來是在算錢。」

  陸驍接過靴子。

  「心跳歸心跳,錢歸錢。」

  「分清楚點。」

  裴九娘笑得更深。

  「行。」

  「靴子送你。」

  「面具不送,出船還我。」

  陸驍戴上面具。

  「先談你的七十兩。」

  裴九娘眸子一轉。

  「燕九成欠我的賣榜佣金。」

  「我帶你進去,你替我把憑據拿回來。」

  「只拿憑據。」

  陸驍看著她。

  「紅榜、鐵衣副印、押貨底帳、買家交易頁,全是專案證物。」

  「你碰一張,我就把你也帶下船。」

  裴九娘伸出一根手指。

  「債可收。」

  又伸出第二根。

  「證物不能碰。」

  「這樣?」

  「這樣。」

  她抬掌。

  陸驍看了一眼,沒跟她擊掌。

  「口頭夠了。」

  「真沒趣。」

  拍賣船停在鬼市下游半里。

  不是大船。

  兩層高,船身漆黑,外面掛著普通貨船燈籠。

  可岸邊停的馬車一輛比一輛貴。

  來的人也沒有一個像普通貨商。

  車到跳板口,守船人先看裴九娘。

  「九娘,一人一護衛。」

  「規矩懂。」

  裴九娘下車時,衣擺被夜風貼在腿側,又很快垂下。

  她沒回頭,只向後抬了抬手。

  陸驍跟上。

  守船人盯了他一眼。

  「生面孔。」

  裴九娘笑道:「舊護衛太貴,換了個便宜的。」

  陸驍:「……」

  守船人沒再追問。

  船內不許亮官牌。

  也不許當場動兵器。

  進門後,所有人都把刀劍壓在衣下。

  一樓是買席。

  二樓中間搭了一尺高的台。

  楚青棠已經到了。

  她換回一身鮮亮窄袖衣,沒穿白天那套紅甲,長劍卻仍在腰後。

  人站在台邊,神采飛揚得像不是來驗一張能毀掉鏢局名聲的榜,而是來比劍。

  陸驍只看她一眼就移開了。

  因為台上已經抬出一個黑木榜匣。

  蒙面賣家坐在匣子後。

  旁邊兩個船工負責拉繩升台。

  鬼市主持人敲了一下木錘。

  「先驗貨。」

  「首驗,鐵衣鏢局。」

  楚青棠上台。

  有人低笑。

  「自家丟的印也敢驗?」

  她連頭都沒回。

  「正因為是我家丟的,才沒人比我更認得。」

  榜匣打開。

  她戴上薄布手套,先看紙邊。

  再看朱蠟。

  最後用指腹壓住右下角一處極淺的舊痕。

  「紙是真的官紙。」

  「印是舊真印。」

  「這裡的鐵衣押運記號,也是三年前的真記號。」

  船里開始有人低聲議論。

  有人直接問:「那榜是真的?」

  楚青棠抬眼。

  「官物是真的。」

  「我沒說罪名是真的。」

  她把榜紙往前推回半寸。

  「沒有對應案卷、審簽、底檔,誰拿這張東西就說榜上人有罪——」

  「鐵衣鏢局不認。」

  船內靜了一下。

  原本已經摸向銀票的兩名買家把手收了回去。鬼市主持人也沒敢宣布成交,只讓人把一千五百兩的底價牌重新壓回桌面。

  蘇錦屏那張驗資保函此刻只證明陸驍有資格坐在這裡,沒有一文銀子真正流進這場交易。

  裴九娘在陸驍身邊輕聲道:「這位楚大小姐,前兩天還只想著把榜搶回去燒了。」

  「現在敢在一船買家面前說這句話。」

  陸驍道:「她不傻。」

  「只是脾氣大。」

  台上的楚青棠似乎聽見了,隔著人群狠狠瞪過來一眼。

  裴九娘差點笑出聲。

  陸驍卻沒再看她。

  他的目光落到台後。

  兩個拉繩船工。

  左邊那個腿有點瘸。

  每次拉榜匣時,他右手總會先把繩頭在掌心繞半圈,再用虎口卡住第二結。

  這個動作,陸驍白天見過。

  南堤抓到的燕九成副手,收貨索時也這麼繞。

  可副手只繞一圈。

  眼前這個瘸腿船工,第二圈會反壓拇指。

  更老。

  更熟。

  陸驍又看他的右腿。

  褲管寬,走路卻不是單純跛。

  每次轉身,左腳先落,右腳腳跟明顯不敢壓實。

  燕九成三年前脫押卷里記過一處舊傷。

  右腳跟被官驛馬踩裂過。

  陸驍忽然開口。

  「九娘。」

  「嗯?」

  「你說燕九成會換臉?」

  「會一點,不如無相宮那幫人。」

  「那你認得出他嗎?」

  裴九娘目光在台上一掃。

  「蒙面那個不像。」

  「我原先以為他藏二樓。」

  「你錯了。」

  陸驍看著那個瘸腿船工。

  「人在台後。」

  裴九娘眼裡的笑淡了半分。

  「好個燕九成。」

  「連我也只肯賣外圍的路。」

  「哪一個?」

  「瘸的。」

  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你確定?」

  「八成。」

  「剩下兩成呢?」

  「下去看繩。」

  裴九娘頓了頓。

  「陸班頭,你是真把我當開門的了。」

  「你本來就是賣門的。」

  「……行。」

  她端起酒盞,故意把身子往前一擋。

  「半刻鐘。」

  「再久我也遮不住。」

  陸驍從買席後側退出。

  護衛身份讓他能進外艙,卻不能進底艙。

  他在轉角停了片刻。

  下面有油味。

  很淡。

  還夾著濕木和火硝氣。

  他正要往下,兩個船工從底艙上來。

  陸驍靠牆讓路。

  等人擦肩過去,千面手順勢在其中一人腰扣上一帶。

  一塊小銅牌落進他掌心。

  底艙工牌。

  他直接下去。

  下面比想像中窄。

  三條粗繩穿過滑輪,分別通向船底三處。

  繩尾旁,各壓著一隻封口火罐。

  只要點燃,再松繩,船底兩塊暗板就會被扯開。

  河水一灌,船上再亂一點,根本來不及救。

  陸驍沒有全拆。

  時間不夠。

  他先割斷最近的一組主繩,又把火罐塞進水槽。

  第二組剛摸到,頭頂忽然傳來一陣重響。

  有人掀桌。

  緊跟著是一聲暴喝。

  「燕九成!」

  是崔橫。

  陸驍抬頭。

  樓板上腳步大亂。

  燈滅了一次。

  又滅一次。

  啪!

  第三聲不是燈。

  是火繩燃起來的爆響。

  陸驍衝上樓梯。

  剛到一層,就看見崔橫站在買席中央。

  桌案翻了三張。

  他左手短斧,右臂袖弩已經抬平。

  弩口沒有對蒙面賣家。

  對著台後那個瘸腿船工。

  而那船工臉上的木訥已經沒了。

  他一把扯掉假鬍子,手中軟索如蛇一樣甩開。

  燕九成。

  同一刻,底艙兩道火繩沿木槽亮了起來。

  船身緩緩離岸。

  裴九娘站起身,臉上的笑也收了。

  「陸班頭。」

  「你剩下那兩成,現在夠不夠?」

  陸驍拔刀。

  「夠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