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這一箭,我等你很久了

  巡船的尾舵一偏,船頭直撞淺灘。

  「左邊下篙!」

  陸驍一聲喝下,兩名船工同時把長篙插進河底。

  篙身彎成弓形,仍沒能把船頭完全撐開。船底擦過沙石,發出一陣刺耳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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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六沒在船上。

  找到第四艘糧船時,陸驍就讓他帶兩名熟水性的船工上了北岸,去找糧船藏在蘆葦後的備用纖索。

  夜鴉看見的追船只有一艘。

  岸上還有另一把刀。

  高舷糧船順流拉開距離。

  青燈後的人影重新搭箭。

  「你爹當年也喜歡留人。」

  夜鴉的聲音穿過水麵。

  「抓人前總要說一句,活著進牢。」

  陸驍握刀的手緊了一下。

  這句話不在父親手記里。

  外人不會知道。

  弦響緊跟著到了。

  陸驍先聽出左側蘆葦里還有一道輕弦。

  不是夜鴉。

  是備用射手。

  他沒去猜箭射誰,只看高船燈影和岸邊蘆葦同時一暗。

  「趴下!」

  一支箭擦過船幫,另一支帶著火光飛向下游。

  下游正有一艘載客渡船靠岸。

  船上十幾個人擠在篷下,船夫還不知道上游發生了什麼。

  火箭落在渡船前方。

  河面轟地亮了。

  不是一支箭點出的火。

  三隻扎滿乾草、澆透火油的竹筏被同時割斷,順水沖向渡船。

  陸驍若繼續追糧船,火筏會先撞上百姓。

  若掉頭,夜鴉半刻鐘內就能越過青河縣水界。

  高船上的人笑了一聲。

  「一千兩,還是十幾條命?」

  陸驍看著越來越近的火筏。

  「救人。」

  船工猛推長篙,把擱淺的巡船重新頂進主流。

  巡船沒有追高舷糧船,反而斜插向渡船。

  夜鴉又放一箭。

  弦響先鑽進陸驍耳中。

  風聲、水聲和火焰爆響混在一起,他只能判斷箭從高處來,不能聽出落點。

  陸驍盯住火光前那道一閃即逝的黑影,燕回步在搖晃的甲板上橫折半步。

  舊刀自下而上。

  當!

  箭被刀脊磕偏,扎穿船篷。

  左肩同時狠狠一抽。

  寧知微纏好的傷處終於滲出血,陸驍卻沒再揮第二刀。

  連續斬箭,他的肩撐不住。

  「濕氈!」

  船工把壓艙用的濕麻氈掀到船頭。

  巡船頂住第一隻火筏,鐵鉤勾住竹骨,借水勢把它扯向空岸。第二隻從船側擦過,火舌舔上船幫,立刻被濕氈壓滅。

  第三隻已經逼近渡船。

  陸驍甩出鎖鏈。

  鐵鉤越過兩丈水面,咬住火筏尾繩。

  右臂一沉。

  鐵臂功撐住鎖鏈反震,他整個人幾乎被拖下水。兩名船工撲上來抱住鏈尾,三人一起把火筏拉偏。

  火筏貼著渡船尾部衝過。

  渡船上的人這才亂成一團。

  剛才擦過去的火筏卻勾住了渡船纜繩。

  火油沿麻繩燒向船尾,船夫掄刀連砍兩下,濕透的粗繩只斷了一半。

  岸上有人已經跳下船,篷里卻傳出孩子哭聲。

  一張被人撞翻的長凳卡在窄門口,一個婦人跪在裡面,抱著孩子推不開。

  陸驍的巡船貼上渡船。

  他沒有讓受驚的人往同一側擠,先把鎖鏈繞上兩船船柱。

  「靠岸那邊先下,水邊別站人!」

  船工用濕氈壓住燃燒的纜繩。

  陸驍鑽進船篷,右臂抬起長凳。婦人抱著孩子從下面爬出去時,一支黑羽箭穿過篷頂,正扎在他腳邊。

  夜鴉沒有因為他救人停手。

  第二支箭隨即射向兩船相連的鎖鏈。

  陸驍來不及揮刀,直接把長凳豎起來。

  箭頭穿透木板半寸,沒能碰到鎖鏈。

  最後一名老人被船工背上岸,燃燒的纜繩也終於被割斷。渡船空了,卻有半邊船篷燒出黑洞。

  婦人抱著孩子跌坐在岸上,手臂被火星燙起一串水泡。不是毫髮無傷,但人全活著。

  「全趴下,往岸上爬!」陸驍喝道。

  兩個船工跳上渡船,一個拖人,一個用濕篙壓火。

  陸驍回頭看向上游。

  糧船沒有走遠。

  北岸蘆葦深處傳來一聲繩索崩斷的巨響。


  他沒拿刀硬砍浸過油的粗繩,而是讓船工先把纖索繞上岸邊舊絞盤,借糧船自己的拉力繃緊,再一斧劈掉固定木楔。

  絞盤倒轉。

  粗索像長鞭一樣抽回水面。

  高舷糧船驟然失去岸上牽力,船頭被急流推橫,重重擱在淺脊上。

  「一千兩還沒出縣!」

  石六抱著樹根趴在泥里,喊得比誰都響。

  蘆葦里的兩名備用射手轉身要走。

  剛從縣城趕來的韓彪已經帶人封住岸路。

  老捕快沒追著箭手跑。

  他先讓兩人舉濕木盾壓住蘆葦口,再從下風處逼近。

  「水裡是淺泥,岸上是鎖鏈。」

  「自己選。」

  一名箭手放箭後跳水,半條腿陷進淤泥,當場被拖出。另一人想借蘆葦點火突圍,石六帶船工從背後潑來兩桶河水,火沒起,人先吃了一棍。

  那人倒地前還想咬破後槽牙。

  韓彪早看見他下頜一動,水火棍橫塞進齒間,石六撲上去卸掉他藏在舌底的蠟丸。

  「又來這套。」石六捏著蠟丸,手都在抖,「你們不怕死,我還怕我的功勞死。」

  韓彪把蠟丸單獨裝進小袋。

  「人、弓、毒,分開封。到縣衙前不許餵水。」

  他留下兩名差役押人,自己沿岸往糧船前方趕。夜鴉若棄船,岸上每一處能爬人的淺口都得有人守。

  兩名副手全上了鎖。

  岸路封死。

  火筏也沒捲走一條人命。

  陸驍的巡船重新掉頭。

  高舷糧船橫在淺脊上,只能用竹篙緩慢撐動。

  夜鴉不再說話。

  箭一支接一支壓向巡船。

  陸驍沒有每支都斬。

  看得見的讓船工用濕盾擋,聽見側弦才換位。箭落在船頭、船側和他方才站過的地方,巡船卻一丈一丈逼近。

  十丈時,一支箭釘穿濕盾,擦傷前方船工的小臂。

  船工手中長篙落水,巡船頓時橫了半尺。

  陸驍沒讓他繼續撐。

  「壓住傷,退後。」

  他自己接住備用短篙,右臂發力把船頭重新送正。箭又到了,這一次射的是他的手。

  陸驍聽見弦音,卻沒有抬刀。

  他鬆開短篙,任箭把篙身釘進船板,再借船頭剛剛積下的沖勢向前。夜鴉想廢掉撐船的人,反倒給他留下了一根斜立的踏木。

  五丈。

  三丈。

  糧船高出巡船近一人,舷邊還立著削尖木樁。正面跳,先撞上的不是甲板,是木尖。

  陸驍甩出刀鞘打偏最中間一根,腳踏中箭的短篙,從木樁側面掠過,落上糧船外側的窄船幫。

  夜鴉同時扣上三支箭。

  陸驍沒等他撒弦。

  燕回步貼著船幫連踏三次。他借糧船橫斜的力道騰起,雙手抓住高舷邊沿。

  夜鴉低頭放箭。

  弦響就在頭頂。

  陸驍側臉避過第一支,舊刀劈偏第二支,第三支擦開肩上白布,帶出一道血線。

  他已經翻上糧船。

  夜鴉後退半步,再抽箭時,陸驍的刀先貼住主弓。

  斷風刀沒有去劈堅硬弓身。

  刀鋒順著滿弓的力道一帶。

  弓弦崩斷。

  夜鴉虎口裂開,主弓脫手落進河裡。

  百步外壓得人抬不起頭的箭域,沒了。

  陸驍左肩已經紅透。

  他卻笑了一下。

  「這一箭,我等你很久了。」

  夜鴉看了一眼斷弓,丟下箭囊,拔出腰後短刃。

  「你比陸七貪。」

  「他要真相,你還要一千兩。」

  「都要。」

  夜鴉忽然一腳踏碎身旁船板。

  木板下不是糧食。

  十幾隻火油罐圍著三口封蠟證物箱,油罐之間纏著已經點燃的火繩。

  火線正往艙底鑽。

  夜鴉橫刃擋在艙口前。

  「那就一起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