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陸七抓過一個不存在的人

  黃昏還沒落盡,東街糧棧後庫先冒了煙。

  「走水了!」

  石六一嗓子喊出去,半條街的人都往這邊看。

  陸驍卻沒看屋頂。

  他盯的是後門。

  門縫底下先流出一線黑油,火才順著門板往上爬。那不是梁木自燃,是有人把舊油鋪里沒燒成的手段又用了一遍。

  「韓叔,清人。」

  「後巷兩頭也清,別讓人擠回來。」

  韓彪沒問裡面還有什麼,帶著差役先把左右兩戶人家往街口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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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庫里忽然有人拍門。

  「班頭!」

  是白天留下看封條的差役。

  兩個人輪守,一個剛去吃飯,另一個被倒下的糧架堵在裡頭。

  與此同時,後巷牆頭閃過一道黑影。

  那人跑得不快,肩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收起的油囊。只要現在追,轉過巷口就能截住。

  陸驍已經邁出一步,又硬生生收住。

  「先救人。」

  他把腰間鎖鏈甩過門楣,鐵鉤咬住門板內側,韓彪帶兩名差役同時往後拽。門板裂開一條縫,滾煙猛地撲出來。

  裡面的人趴在地上,右腿被糧架壓住,離門只有一丈。

  陸驍伏低進去,右手托起架角。

  「拖!」

  韓彪抓住那差役雙肩往外拉。

  糧架一沉,陸驍右臂青筋繃起,等人腳踝完全脫出來才撒手。三個人滾出門檻,後巷那道黑影已經不見了。

  被救的差役嗆得說不出話,只死死攥著一小截焦黑布料。

  「他……點火前進過庫。」

  陸驍把布料交給韓彪。

  「人先送出去。縱火的走水溝。」

  那人翻牆只是故意給他們看的。糧棧後牆外沒有落腳灰,真正能避開街口的只有排水溝。

  石六急得往庫里指。

  「那塊木板,還有裡面搜查過的封條——」

  「你去水溝口。」陸驍道,「放火的人沒走遠。」

  「你呢?」

  「取東西。」

  一根燒斷的椽子砸下來,正落在門口。

  韓彪回頭喝道:「陸驍,東西沒命值錢!」

  「人已經出來了。」

  「我取的是能抓人的東西。」

  陸驍用濕布捂住口鼻,矮身撞進後庫。

  煙已經壓到肩頭。

  聽風辨位在這裡幫不了多少。火舌爆裂、瓦片亂響,四面都是動靜。他沒指望從火里聽出一條路,只憑白天記下的位置摸到那面新釘過木板的牆。

  木板上的「陸七」已經被取下封存。

  可陸成山留下的那句「貨不過橋,轉西汊」,末尾還有一道極淺的斜劃。

  白天誰都當它是收刀時帶出的尾痕。

  陸驍回來前翻過父親的追逃手記。

  同樣的斜劃出現過四次。

  每一次,都畫在藏證處旁邊。

  他沿斜劃所指摸到牆角,掌下三塊青磚溫度不一樣。中間那塊背後是空的。

  陸驍剛把磚撬松,頭頂又是一聲裂響。

  橫樑壓了下來。

  他沒有拿左肩硬接,燕回步向側面一折,右臂托住梁尾往上一送。鐵臂功運到肘腕,灼熱木屑擦過臉側,橫樑被他推偏半尺,砸塌了旁邊的舊糧架。

  牆洞裡露出一隻扁鐵盒。

  鎖已經鏽死。

  陸驍抄起鐵盒,轉身時,門口的火已經連成一片。

  正門出不去了。

  他抓起半截木架砸向側窗。

  一下。

  窗欞裂開。

  第二下,整扇窗向外飛出去。

  陸驍從煙里翻出,落地時左肩還是扯了一下。纏好的傷口發熱,卻沒有立刻裂開。

  韓彪一把拽住他後領,把人拖離牆根。

  「少一條退路,你就拿命補?」

  陸驍把滾燙的鐵盒放到地上。

  「牆裡有東西。」

  「先留著命看。」

  巷尾忽然響起石六的叫罵。

  「還真鑽水溝!你們怎麼都愛走我走過的路!」

  一道黑影從後庫排水口擠出來,渾身沾著泥灰,手裡還攥著空油囊。

  石六沒跟他正面拼刀。

  他早把兩根晾布杆橫插在水溝上,黑影剛探出半身,杆子同時壓下,把人死死卡在溝里。

  那人拔出短刃,割斷一根竹杆。

  陸驍已經到了。

  短刃向他腹下遞來。

  陸驍側胯讓鋒,右手扣住對方肘彎,往溝沿一壓。

  咔。

  手臂脫臼,空油囊掉進污水。

  人被拖出來時,鞋底還粘著後庫的焦黑穀殼。

  放火、毀證、持刃拒捕,全有現證。

  「誰讓你來的?」石六問。

  男人咬緊牙。

  陸驍沒在火場審他,只讓差役上雙鎖,把空油囊和短刃分開封存。

  韓彪拿那截焦布往男人袖口一比。

  缺口正好合上。

  放火的人可以不開口,進過後庫、帶著油囊從水溝逃、還持刀拒捕的證據卻不會跟著閉嘴。

  石六蹲在旁邊喘氣。

  「幸好沒全追牆頭那個。」

  韓彪道:「牆頭未必是另一個人。」

  他用棍頭挑起溝邊一根細麻繩。

  麻繩另一端拴著一件灌了草的黑褂,剛才被火光一照,遠看就像有人翻牆。

  「火一起,逼咱們在救人和追影子裡選。真追過去,庫里的人和牆裡的東西都保不住。」

  陸驍看向被抬去街口的差役。

  「他們少算了一樣。」

  「水溝有人堵。」

  後庫的火燒了近半個時辰才壓住。

  鐵盒被潑涼,抬進糧棧前堂。

  岳沉鋒親自驗封。

  盒裡沒有銀子,也沒有玄翎的名單。

  只有幾張燒得發脆的舊公文。

  最上面一張缺了半邊,依稀能看見三年前的日期。下方不是縣衙收押印,而是府城轉押用的騎縫朱印。

  岳沉鋒拿鑷子把紙鋪平。

  「真印。」

  他沒有隻看朱色,又取來昨日單獨封存的真文書編號。

  舊回執上的轉押號不在那三組裡,起首格式和騎縫位置卻完全一致。紙角的府城軍械司收件暗紋也能對上舊制。

  「紙是真的,印也是真的。」岳沉鋒道,「若有人偽造,三年前就得拿到府城舊紙、舊印和當月編號冊。」

  韓彪問:「縣裡的銷榜記錄呢?」

  石六已經從值房抱來舊檔。

  同一個名字,同一個紅榜號。

  前一頁寫陸七已拿獲,後一頁卻添了一張府城回文:查無實據,榜籍誤錄,即日撤銷。

  兩張官紙都是真的。

  一張證明人抓到了。

  一張把抓到的人從案子裡抹掉了。

  石六湊近,念出紅榜欄里的名字。


  韓彪皺起眉。

  「這個人我記得。」

  「三年前紅榜掛了一個月,說是劫軍械、殺驛卒。後來府城發文,說查明身份有誤,撤榜銷案。」

  陸驍看向收押人一欄。

  那裡的簽名被火燎掉一角,剩下兩個清清楚楚的字。

  陸七。

  正式收押回執。

  陸成山抓過蔣四平,還把活人交進過府城的手。

  可如今縣衙存檔里,蔣四平從沒落過網。

  石六忽然道:「我見過這個名字。」

  「西汊有家船料鋪,東家就叫蔣四平。」

  「有戶籍,有鋪契,逢年過節還給河神廟添香油。」

  屋裡靜了片刻。

  一個被陸成山正式抓過的紅榜兇犯,銷了榜,換了清白身份,在青河西汊安穩做了三年生意。

  更要緊的是,玄翎今夜寧可在縣城裡放一把火,也要燒掉這張回執。

  這不是陸成山留下的一句猜測。

  是有人用一場現行縱火,替這幾張舊紙驗了真假。

  岳沉鋒把回執裝入新紙袋。

  「這張紙能證明他曾被收押。」

  「還不能證明現在船料鋪里的就是同一個人。」

  陸驍道:「那就先認人。」

  他翻到鐵盒最底下。

  那裡還壓著一小片沒燒透的紙。

  不是公文格式。

  是陸成山的字。

  只剩一句。

  「此人若能銷榜,府城的印就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