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史氏做天子!」

  這是時下坊間私傳的一句流言,這個流言是從何人口中率先傳出,已經無從查處。古往今來,越是天下紛亂,所謂的童謠、民詠、讖語越是不脛而走,其中不少都是有人故意捏造的。

  後唐明宗時期,大理少卿康澄,見王朝紛亂,讖言四起,曾有《五不足懼六可畏》一疏,切中時病,當中有提及童謠非禍福之本,妖祥非隆替之源云云。

  流言或許只是流言而已,過了一段日子人們就會忘記,因為緊接著就會有新的流言興起,而且一旦波散開來,這殺傷力足以令當權者忌憚,因為歷史上是有應驗先例的。如唐朝時袁天罡與李淳風同作的《推背圖》,當中曾傳下讖語道:宗親散盡尚生疑,豈識河東赤帝兒!頑石一朝俱爛盡,後圖惟有老榴皮。

  這《推背圖》是相傳是中國預言第一奇書,傳說它是唐太宗李世民為推算大唐國運,下令當時兩位著名的天相家李淳風和袁天罡共同編寫的。李淳風用周易八卦進行推算,沒想到一算起來就上了癮,一發不可收拾,竟推算到了唐以後中國兩千多年的命運,直到袁天罡推他的背,說道:「天機不可再泄,還是回去休息吧!」,因此這本預言奇書得名《推背圖》。

  由於《推背圖》推演的無比準確,所以歷代無數方士、易家對其趨之若鶩,多少懷有不臣之心的藩鎮,也藉此附會,自以為圖中所演,說的就是自己。

  自劉知遠稱帝後,人們才推演開此道讖文。「宗親散盡尚生疑」,隱喻斥責石重貴昏庸;「豈識河東赤帝兒!」借漢高祖故事隱喻後漢主劉知遠,「頑石一朝俱爛盡」,是遼太宗與石敬瑭定盟語,隱喻石已爛盡,遼主滅晉,「後圖惟有老榴皮」,借榴與劉諧音,隱喻代晉的王朝就是劉知遠的後漢了。

  這解釋當然很牽強,但卻能讓大字不識的普通黎民百姓深信不疑。

  乾佑三年的隆冬季節,大梁城裡悄然流傳著一句讖語,說是將有一個姓史的要做皇帝。天下姓史的的多得是,本來也沒什麼打緊,可後來這股謠言卻越刮越大,好似有人暗中指使一般。史德統的手下向訓與李昉聽到此股謠言,卻是大驚,連忙派人將此事稟報給史德統。

  史德統看望信後,似笑非笑,並沒將這事當一回事,輕輕地將信件扔入火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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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姓史的何止萬千?流言止於智者,你回去傳話讓他們二人不必放在心上。」史德統感覺稍累,半躺在厚厚的被褥上,側著身對傳話的人說道。

  「向押衙和李書記還說此事出蹊蹺,必有陰謀,兩位大人一定要小的傳話給軍上,讓軍上不可大意。」信使賴在地上不起。

  「我已說過,天下姓史的何止萬千?況且自古榮登九五至尊的,並非只有一姓,近世江山易代,更屬頻繁。朱、李,石、劉,相繼更迭,就是有人說這天下即將姓郭,那也不令人意外。你速速回去,將此言告知二位大人,他們自會知曉我的意思。」史德統淡淡道。

  那信使見史德統不以為意,遂立即回復,向訓與李昉聽了史德統的回話,立馬會意。從這一天起,大梁城又悄然流行起種種謠言,傳說有後唐庒宗之後已經在長安稱帝,也有說河東劉崇在太原亦已登基,而後又有童子高唱「監國做天子」,除此之外,能與皇位沾上邊的各種姓氏皆有,以至於人們很快就忘了不久前曾有「史氏作天子」的流言。

  流言的滋生與生長,需要土壤,而四方擾攘的亂世則提供了流言滋生的肥沃土壤。

  就在這一股接一股的流言聲中,郭威率軍北上,震懾遼人。

  數萬步騎或在橋面上橫渡,或於水淺冰厚處,驅馬而過。夾雜在步騎之間,又有輜重車輛連綿不絕,號令此起彼伏,人聲馬嘶,甲衣兵器碰撞、車輪聲響、喧譁之音達到十里之外。

  如同長龍一般的隊伍,一路急行,大軍一過了黃河,便放慢了行進的速度。

  禁軍都頭趙匡胤,抹了抹額頭的細汗,眺望遠方,眼見滑州城已經遙遙在望了。

  自從兩年前在成為郭威帳下親軍一員,趙匡胤一直兢兢業業,由於其武藝高強,再加上他豪爽不羈,一向慷慨大方,所以短短兩年間,已在軍中的中底層軍士中有著極佳的的人脈,只可惜其武藝雖好,可苦於一直沒有機會表現自己。

  前不久,他剛與楊光義、慕容延釗兩人,結為義社兄弟,三兄弟當中,趙匡胤年紀雖排最末,官職卻是最高,但也僅名列都校。

  「趙匡胤,郭帥有令,大軍今夜在滑州停駐。滑州城已近在眼前,營中軍士一日都在行軍,未曾休息,此刻都已有些力乏,你去傳令,命全營暫時停下來規整軍容,緩緩入城,以免驚了滑州百姓。」趙匡胤的上司奉國指揮使李繼勛命道。

  「是!」趙匡胤立刻領命,轉身便去傳命去了。

  軍士們經過長途奔馳,雖然疲憊,而且眼下正是寒冬,但一個個還是熱的滿頭大汗。這一旦停了下來,涼風一吹,立刻便嘗到了隆冬季節的嚴寒,冷風順著脖頸邊的間隙,直往懷中亂竄,眼看已快到暮時,將士們腹中飢餓,有的士兵凍得牙花開始打顫,更有甚者已在道邊開始生起了火。

  「趙匡胤、趙元朗、趙九重!」有人喊道。

  趙匡胤聽到熟悉的呼喊聲,隨即回頭望去,見與自己一起在洛陽夾馬營長大的髮小慕容延釗,正衝著自己揚手。

  這慕容延釗也是出身將門,自幼弓馬嫻熟,他的父親慕容章,官至襄州馬步軍都校、兼開州刺史聽,聽說趙匡胤在禁軍中混得不錯,今年三月慕容延釗也從洛陽投奔他來。

  兩個人圍在了一個火堆前,「給!」慕容延釗看了看四周,悄悄地從懷中掏出一個羊皮水囊塞給趙匡胤。

  「這是什麼?」趙匡胤打開塞子,聞了聞,當即吃驚道,「酒?」

  「小點聲,你生怕別人聽不到啊!」慕容延釗連忙將酒囊捂了起來,看了看四下無人,這才放下心來,「那是當然,我好不容易從汴梁一路帶來的,一直都捨不得喝。眼下腹中饑渴難耐,離開飯還有些時辰,這天寒地凍的,正好喝點酒御禦寒,來,喝一口,暖暖身子。」慕容延釗邀功似地將酒囊舉到趙匡胤臉前。

  這慕容延釗本來生的就五大三粗,又長著一副濃眉大眼,這一擠眉弄眼,活像一隻大馬猴,讓人忍俊不禁。

  「這…不大好吧?」趙匡胤有些猶豫道,「喝酒誤事,況且郭帥嚴令,軍中除非宴飲,不得私自飲酒。」

  「你當你是多大的官,還怕誤事?」慕容延釗曬笑道,「軍中哪個兄弟不好喝兩口,再說了你我只不過一軍前小校,誰會管你喝不喝酒?」

  趙匡胤聞言搖頭道:「你當兵比我晚,不知郭公軍法之嚴。我剛為郭帥親兵時,那時剛好隨郭公征討河中李守貞,郭帥帳下有一位大將正是因為貪杯,險些壞了大事,郭帥差點命人斬了那員大將,當時要不是現在的史節帥見微知著,定會讓李守貞突圍而出,若是那樣,後果不堪設想。你明知郭帥禁止軍中私飲,卻攜酒出征,要是被郭公知道,莫要說吃軍棍,就是砍了你的腦袋都是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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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延釗從軍沒多長時間,聽了趙匡胤的話有點心虛,一雙巨眸瞅了瞅四周,又咽了一聲口水道:「郭帥那是多大的大官,豈會知道我一個小卒喝酒的事?元朗不會去告密吧?」

  「自然不會!」趙匡胤將酒塞塞好,揣入懷中,對著慕容延釗微微笑道,「這酒就暫時寄存在我這裡,等哪天你我不當值,一起告假外出,我做東,再請兄弟痛飲如何?」

  「你…」幕容延釗聞言一愣,隨即好氣又好笑,好半天才道,「趙九重,我真是服了你!」

  趙匡胤哈哈一笑:「那就說定了啊,你要是忘了,那就是替我省酒錢。」

  「喝酒這種事我可忘不了,到時候就怕你姓趙的酒錢不夠。」慕容延釗連忙道。

  兩人湊近火堆,一邊搓著手烤火,一邊嘮著閒嗑。

  慕容延釗好像想到了什麼,摸了摸腦袋說道:「你方才提到史節帥,我倒是想起了一事。聽說那忠義軍中藏龍臥虎,而且作戰勇猛,史節帥更是一時人傑。旬前留子坡下,忠義軍大戰朝廷南軍,某當時也見得真切,他們的戰力,縱是比侍衛軍也不逞多讓。聽說你還和史節帥有過幾次照面,你既然認識史節帥,為何不去投了忠義軍,謀個更好的出身呢?」

  趙匡胤聞言,眉頭微皺,微微嘆道:「某當然想投到史節帥這樣能征善戰的軍上麾下,施展一番本領。可我既已隸於郭帥帳下,就當對郭帥效忠,況且我還沒熟悉一個灶里吃飯的兄弟,怎能就此另起爐灶,改投他人,那我趙匡胤豈不成了見異思遷、背面無恩的小人?我趙匡胤可不想被人小看,大丈夫立於世,要講忠孝信義。」

  「話雖如此,可郭帥帳下豪傑涌動,虎狼雲集,稱得上豪傑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我等要是想出人頭地,恐怕不是那麼容易。」慕容延釗砸了砸嘴,「就說你我幾個兄弟,哪個不是弓馬嫻熟的漢子?侍衛軍俸餉雖高,裝備也精良,但軍中歷來論資排輩,我等無權無勢之人,要是遇不上個好機會,怕很難有出頭之日。依我看,你要是真投到了史節帥帳下,說不定早就撈個指揮噹噹,何至於到現在還是個苦哈哈的小校。」

  慕容延釗嘆了口氣,不無憧憬道:「旬前,留子坡下,史節帥和他的忠義軍橫空出世,奪了本該是我等揚名立萬的機會。我等數萬兵馬,憋足了力氣,卻成了擺設,倒讓忠義軍搶去了風頭,我在想,當時我要也是忠義軍中一員,那該多風光!」

  趙匡胤聞言默不作聲,他的腦海里,又浮現起當日留子坡下,那面蒼然的「史」字大纛,突然腦海中又想起那日滿身孝服,帶傷站在宋門下雪地里的史德統。

  「史節帥確實是當世第一等的英雄豪傑,但是他的年紀卻比你我還要年輕,真是羞煞吾輩是也!」趙匡胤嘆了一聲,而他的的眉頭卻是皺的更緊了。

  「嘿,我剛誇了史節帥幾句,你就拿自己跟他比。」慕容延釗哂笑道,「依我看,史節帥雖然英雄了得,但也有其父為其撐腰,更是藉助了朝中諸多的助力,才有了今日。他要是如你我一般,無權無勢,從底層小兵當起,就算混到了鬚髮皆白,也不見得能做上個裨將。」

  「當兵豈能用『混』字?」趙匡胤聞言當即搖頭反駁,「你我來當兵是來建功立業的,豈是來混日子的?倘若只是為了苟且混日子,我早就去我父親軍中尋個清閒差事,又何必來此過這刀頭舔血的日子?」

  慕容延釗聞言不可置否,尷尬的摸了摸頭,嘿嘿一笑,大罵這鬼天氣太冷。他與趙匡胤都出身將門,從小都在洛陽夾馬營里長大,相互之間早就知根知底,他知道趙匡胤滿腦子想的都是建功立業,慕容延釗雖然也想建立功業,但並不熱衷,他性情豁達,能成則成,不成也不強求。

  這時一陣兵甲撞擊之聲漸漸響起,趙匡胤將頭轉了過來,目光越過兵士,只見郭威在眾將校眾星拱月般的簇擁之下,遠遠地走了過來。

  「拜見郭帥!」萬軍雷動,槍戟搖曳。

  在軍士們的山呼海嘯之聲中,郭威笑著點頭,連連揮手,欣然接受部下的敬意。當他的目光在將士們的臉上短暫停留時,每位將士都隨之挺起了胸膛。

  「大丈夫當如是!」一旁的慕容延釗喃喃道。

  此情此景,趙匡胤一時失神,男兒豪情與建功立業的壯志在這一剎那,幾乎要從胸腑內噴涌而出。

  醉臥美人膝,醒握殺人劍,不求連城璧,但求殺人權!

  看著郭威接受千軍萬馬的膜拜,趙匡胤豪氣陡生,如果哪天自己也能如郭帥一般被萬軍膜拜,那是何等的榮耀,自己就是死也心甘!

  郭威已經走到了近前,趙匡胤正要上前稟話,這時數十騎自南急馳而來,轉眼間已經奔到了跟前。有軍士意欲攔截,馬上的騎士卻揚起馬鞭,毫不留情地揮下,「啪」的一聲,那個阻攔的軍士臉上出現一道血痕,只聽來人大喝道:「天使駕到,誰敢阻攔?」

  天使,眾將士一時面面相覷,疑惑不解,皇帝不是死了嗎?哪來的天使?

  而這不知所謂的『天使』不知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抽打郭帥的部下。

  見眾軍士疑惑,來人這才自報家門,眾軍隨即恍然大悟,來者原來是徐州節度使劉贇犒軍的使者。

  這劉贇便是此前由郭威和百官新定的下任大漢皇帝,只是還在趕去汴梁的路上,尚未登基罷了。要不是來者自報家門,恐怕眾軍還想不起這位便宜皇帝,因為這位皇帝到現在還未給過他們任何好處。

  「郭威等一併侍衛軍將士接旨!」來使見了郭威卻不下馬,還在馬背上耀武揚威地喝道。

  眾將士習慣性的準備下跪,一抬眼,卻見最頂前的郭威並未下拜,眾將見郭威不拜,剛彎下的腰背又挺了起來。

  「使者遠來,不知有何指教?」郭威面無表情,眼眯成一條線,淡淡地問道,顯然他並未直接承認劉贇這個便宜皇帝。

  「遼人犯我大漢邊境,殺我百姓,掠我財產,如入無人之境。幸乃郭侍中率軍北征,遼人聞侍中之名,膽寒北逃,侍中鞍馬辛勞,勞苦功高,小使奉陛下欽命,前來勞軍。」來使看見郭威面色不虞,遂放低了姿態,下馬稟到。

  「老夫身為武將,衝鋒陷陣、為國禦敵,屬老夫份內之事,至於說勞苦功高…老夫至今還未殺一敵,何曾有功?」郭威反問道。

  「這…」來使碰了郭威一個軟釘子,心道郭威匹夫一個,不識抬舉,可面上不好發作,遂道,「小人只是奉命而來,隨行帶來一些財帛酒肉,還請郭侍中轉賞給諸位將士,勿令陛下失望。」

  郭威臉色稍緩,點頭說道:「既是新君厚意,郭某就代禁軍全體將士感謝新君之恩。」

  言畢,郭威只是拱了拱手,便率領部下揚長而去,將來使晾在了一邊,這些人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直到郭威的大軍再次開拔,奔向滑州城,這才緩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