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此時的河中府,自號為秦王的李守貞正在府中召集部下大宴。𝟨𝟫𝓈𝒽𝓊𝓍.𝒸𝑜𝓂

  酒酣耳熱之際,李守貞臉上浮現志在必得的神采。自從去年劉知遠遣兵攻杜重威時,李守貞就有兔死狐悲之感,等到杜重威被誅,李守貞更是招納亡命,暗養死士,以為自保之計。

  是人就想往上爬,尤其是對身居高位的人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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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對於早已貴及將相的李守貞來說,想當皇帝的念頭在心中一經出現,就落地生根。在這一點上,石敬瑭無疑做了一個好榜樣,李守貞也想勾結遼人,不過即便是與遼人聯繫上,也沒用,遼人此時正忙著內鬥,根本無暇南顧。趙延壽、楊光遠、杜重威之流,也是步石敬瑭後塵,只不過他們沒石敬瑭那麼幸運,全都失敗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偏偏李守貞相信自己有做天子的福份,是真龍之身。

  酒宴上,緊挨著李守貞而坐的是一位僧人,名叫總倫,因其自稱會望氣,認為李守貞是真龍之主,因而被李守貞拜為國師。很顯然,這位國師是個酒肉和尚,六根不淨,今日酒喝得有些高了,衝著李守貞諂媚道:「大王,近日小僧觀氣象,見有紫氣籠罩貴府,聚而不散,這是個好兆頭啊,這預示著天將降大命於大王啊。大王有天命護佑,朝廷遣郭威匹夫來攻,必致敗回,大王有驚無險也。」

  「哈哈,承國師吉言,諸位敬國師一杯。」李守貞心中得意遂一飲而盡,放下酒觴,臉上卻滿是不屑,「本王為一軍指揮之時,郭威不過是潞州一小卒。本王位及將相時,郭威等不過是下佐小將,今郭威領兵來攻我,可笑其自不量力。郭威、史弘肇還有楊邠這等匹夫,何德何能,又曾有何顯著的戰功,便把持朝政,竟敢對本王發號施令?」

  李守貞部下有一悍將,名叫王繼勛的,勇武善戰,悍不畏死,善使鐵鞭、鐵槊與鐵楇,因而號稱『王三鐵』,向來為李守貞所倚重。

  李守貞反叛之時,命王繼勛據守潼關,永興行營都部署郭從義屯兵潼關,王繼勛不聽李守貞將令,出關與郭從義野戰,被郭從義所擊敗,丟了潼關,逃回河中。

  此時的王繼勛敞著懷,臉上與胸口因酒力而一片赤紅,舉觴說道:「大王說的對,有我等精兵強將,定讓郭威有來無回,九五至尊唯有大王可做,劉承祐小兒都不配給大王牽馬。待他日,讓郭威跪著給我等斟酒,再令劉承祐作樂,哈哈……」帳下眾將佐紛紛發表豪言壯語,無人將郭威和他率領的大軍放在眼裡。

  「哈哈,爾等壯言,軍心可用,士氣可用,本王無憂矣。」李守貞大笑道。

  將佐之中,唯有一人有些憂慮,這人正是李守貞之子河中節度留後李崇訓。

  「父王,郭威雖是後進,不過他此番來攻,兵力有數萬,帳下也猛將如雲,怕是……」李崇訓小心提道。

  李守貞不悅的打斷了李崇訓:「哼,本王典禁軍時,他郭威還在晉陽當小軍頭。今日禁軍中大小頭目昔日都是我李守貞的部下。等郭威領兵前來,我登高一呼,禁軍舊部必會譁變,陣前倒戈。再說漢法苛嚴,史弘肇之流御下極嚴,部下有小過即動輒處死,禁軍軍士們早就心懷不滿了。」

  李守貞偶然抬頭,見對面牆上掛著一幅畫,畫中一隻猛虎如蹲踞狀,正欲撲出,心中一動。

  「來人,取本王弓來!」

  李守貞握弓在手,自負地部下們說道:「本王將來果真有大福,必中虎眼!」

  說著,李守貞並不起身,席地而坐,搭箭引弓,將硬弓引如滿月,「嗖」的一聲,那箭矢直奔虎畫,狠狠地釘在牆壁上,入牆三寸,箭羽仍在顫抖不已。眾人定眼一瞧,那箭矢正中那畫上猛虎的眼睛。

  「大王威武!」

  「萬歲、萬歲…….」


  李崇訓見狀,哀嘆父王已經聽不進勸,自己如若再進言也無用。喟嘆一聲,只是低頭喝著悶酒。

  內宅中,李守貞長媳符氏,側耳傾聽著前院傳來的歡笑聲,心中焦慮不安。她正是官拜泰寧軍節度使、檢校太師、兼中書令、魏國公符彥卿的長女,開運二年時嫁給李守貞之子李崇訓的。這本是一樁門當戶對的婚姻,然而當李守貞豎起反旗之時,符氏便知大禍臨頭了。

  李守貞迷信術士之言,曾有術師說,他的長媳符氏將母儀天下,李守貞父子深信不疑,更加決心謀反。因為自己兒媳要做皇后,那不就說明自己父子要做皇帝了嗎?然而,符氏卻沒有這麼想過,當朝廷討伐大軍正在奔來的路上時,她好言規勸自己的丈夫李崇訓,一同向李守貞陳述厲害,奈何李守貞王八吃秤砣,鐵了心要當皇帝,堅持造反。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從屋外闖進來一個男人,正是她的丈夫李崇訓。

  「夫人。」李崇訓一身酒氣,他一臉愁容的看著符氏,長嘆一聲,倒在床上便昏沉的睡了過去。

  淚水倏地滑落,符氏暗自垂淚。她生於豪門,從小便有教養,既然父親將自己許配給李家,只能嫁狗隨狗嫁雞隨雞,如今到了這部田地,她無權選擇,只能承受,遂輕嘆了一聲,也和衣睡了去。

  ……

  乾佑元年六月十八,郭威領著討逆軍主力將來到了黃河邊的風陵渡口,李守貞聞朝廷大軍來前,已派人將風陵渡附近的橋樑一一拆除。

  郭威見狀忙命人搭建浮橋,浮橋剛剛搭建完畢,諸軍爭相渡河,各不相讓,一時間在渡橋邊混亂成了一團,甚至有人差點喪身黃河。

  郭威站到岸邊高阜,見軍士們爭渡,心中不喜,正要曉諭全軍依序渡河,不得搶渡,忽然飛來一群烏鴉。鴉群在河面上鼓譟一陣,又如黑雲一般朝郭威迎面撲來。

  烏鴉全身通黑,叫聲又是極其難聽,世人常將此鳥視作不祥之兆。郭威心頭火起,退後十幾步,舉弓搭箭便要射烏鴉,驀的,腳下一陣轟然巨響,堤岸在顫抖著。

  

  在左右軍士的驚呼聲中,岸堤崩塌了,大塊泥石連同樹木雜草,轟然滾入滔滔黃河水中,一個浪頭打來,全都消失不見,只看到一些雜樹在河面浮浮沉沉。郭威瞧了瞧腳前,見自己方才所站立位置的泥石全都滾入了黃河中。

  大難不死,天幸也!

  「這是上天給我的庇護!」郭威轉怒為喜,扔掉自己的弓矢,指著飛走的烏鴉群,對左右說道,「李賊可破也!」

  三軍欣然,各懷鬥志。

  大軍順利地渡過了黃河,在黃河北岸邊稍作休息,史德統因是前鋒所以先期出發,此時正率領自己的曲部迎了上來。

  岸邊的高阜上,一面「郭」字大纛在風中獵獵作響,背靠著九曲黃河,郭威騎在馬上看著雄壯的軍隊,微有自豪之意。

  這一路行來,郭威與士卒同甘共苦,小功必賞,微過不責,士卒偶有小病小傷的,郭威動輒親自探視。部下將吏無論賢愚,有所陳請,郭威均和顏悅色,虛心聽從。他已經用從馮道那裡討來的法子,將來源駁雜的軍隊擰成了一股繩,這支軍隊的唯一的主人姓郭。

  願將腰下劍,直為斬樓蘭。

  數萬大軍臥在高阜下,頭枕著滔滔黃河休息,旌旗如林,刀槍如蝗,馬嘯西風,氣宇軒昂,欲一掃乾坤平戎萬里。

  在人叫馬嘶聲中,郭威笑問來復命的史德統道:「史將軍以為我軍如何?」

  「郭帥典軍,大軍上下齊心,同仇敵愾,氣吞萬里如虎,自然無往而不前。」史德統回道,「我等願隸郭帥麾下,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眼下,我等不過是只缺一戰。」

  「好一個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借史將軍之言,本帥願與爾等共勉!」郭威聞言,對左右諸將校說道。

  「郭帥教誨,我等銘記在心!」眾人齊聲回道。

  河中行營前鋒都指揮使白重贊道:「太尉,今我大軍分三路兵進河中。李賊只是稍作抵抗,便龜縮城中,此乃作繭自縛是也,卑職願率軍直搗河中府。」

  「白先鋒莫要著急,今白文珂與常思二帥已經陳兵河中府下,李賊不願出城交戰,龜縮城中,正合我意。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李賊也不過如此,他若出城與我交戰,我反倒大費周折。」郭威勝券在握,「他以為據堅城自守,糧甲充足,可以阻擋我王師來襲,令我無功而返。可笑!愚蠢!」

  郭威又命從事王溥道:「命西南水陸轉運使李榖,多徵集民壯,往我河中行營多送糧草,須保我大軍一年所需。」

  「太尉,多運糧草,勞民傷財,恐怕並不太合適。況且我王師兵進河中府,只要將士悍不畏死,爭強好勝,殺賊立功,李賊項上人頭不過是手到擒來。」扈彥珂急道。

  史德統看向扈彥珂,心道此人雖是武夫,卻是心繫百姓。

  「彥珂不必多言,本帥自有主張。」郭威捻著須髯道,他心裡早有了明確的討伐李守貞主張。

  左右不再言,六月二十,郭威率領大軍氣勢洶洶地來到了河中城下,此前白文及劉詞自同州,常思自潼關進,三路大軍將河中府三面圍住。

  李守貞站在城頭上,見漢軍揚旗伐鼓,耀武揚威,而「郭」字旗下的士卒更是兵強馬壯,戰意沖天。在部下面前,李守貞不想表露出一絲詫異,他憑高眺望,手搭涼蓬,凡是漢軍中他所認識的兵將,便高呼其名。

  「直娘賊!某乃王師都校,見我王師前來,還不出城認罪?」

  「李賊,還不投降,更待何時?」

  「李守貞,本將軍正要取你項上人頭,賣給朝廷,還不快出城引頸受戮?」

  「……」

  城下漢軍中一片喧譁,統統稱李守貞為叛賊,有不共戴天之仇。李守貞當初太過自信,又曾在部下心腹面前誇下海口,此番這一出,令他無地自容,心中怒氣陡生。

  木已成舟,李守貞最驕傲自負的本錢成了鏡花水月,他只得拼死一搏了。

  郭威立在中軍中,看著陣前的鼓躁,任憑部下們往城頭上謾罵,心中得意萬分。他既得意李守貞的失算,又得意自己僅靠行軍路上的小恩小惠,將部下擰成一股繩。漢軍眾將紛紛前來請戰,趁敵心虛,發起進攻。

  令人意外,郭威卻搖頭道:「敢言攻城者,斬!」

  部下譁然。郭威解釋道:「兵法云:十則圍之,我大軍雖眾,卻與李賊相差不多。李守貞乃前朝宿將,健斗好戰,屢立戰功,況城臨大河,樓堞完固,易守難攻。我軍初來,雖士氣高熾,然李賊銳氣仍在,我欲做久困之計。」

  郭威又道:「敵軍居高臨下,勢如建瓴,我軍則是仰攻,危險異常,九死一生,有何益處?從來勇有盛衰,攻有緩急。本帥欲設長圍,以守為戰。爾等洗兵牧馬,坐食轉運使李大人送來的糧餉,溫飽有餘,何懼時日延久?待城中公私皆竭之日,就是我等攻城之時!」

  諸將道:「長安、鳳翔與李守貞如同唇齒,若是我軍兵圍河中,王景崇此賊遣兵來援,一旦內外夾攻,恐怕於我軍不利?」

  郭威道:「王景崇此賊,不過一匹夫爾,不識軍謀。今郭從義、王峻在長安,趙暉、藥元福等在鳳翔,足以牽制二賊,爾等只管聽我軍令!」

  「遵命!」諸將拜道。

  史德統則想道,去年高行周討伐杜重威,亦是如此。以一國之力,圍困一城之敵,自然是占盡優勢,不用擔心糧草。這辦法最有簡單,卻又最有效。城內的百姓,此次恐怕又要成為犧牲品,而這天下百姓的賦稅恐怕又要加重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