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氏,歷史悠久,人傑地靈,春秋末年三家分晉,徙晉君於端氏。
端氏縣,西漢時期分獲澤縣置,隸河東郡,東漢改置端氏侯國,屬河東郡,三國復稱端氏縣,隸平陽郡,東晉始隸建興郡,北魏隸建州安平郡,隋唐五代時皆隸澤州。端氏東以巍山為依,西有榼山為屏,從北至南是千年流淌的沁水,從城內橫貫。這裡自古土地肥沃,氣候溫和,商貿繁榮,交通發達,被稱為沁東地區的旱碼頭,是名震三晉的古城。
此時端氏縣城外,人喧馬嘶,安北軍副都指揮使羅彥環護送著兩千從沁水縣逃出的百姓在天色漆黑之時抵達了端氏城。
借著火光,羅彥環不經意掃視了幾眼城防,卻見靠近城牆外的樹木基本都被砍光,光禿禿的,一覽無餘,縣城四門皆擺滿了鹿角拒馬,圍繞著縣城外是三道寬不可逾的壕溝連壘,其間陷阱密布,內藏刀鋒箭矢,皆淬以劇毒。羅彥環暗道此城縣令必是武人出生,不然如何能將城防修的如此完備,好在之前羅彥環遣人通報過,因此羅彥環率眾順當的入了城。
「羅指揮,莫要擔心,韓指揮吉人自有天相,必能率軍全身而退。」端氏城頭,新任的端氏縣令王著命人安排好逃來的沁水百姓,見城頭上的羅彥環一臉憂色的望著沁水西邊,遂上前開解道。
「只能借王大人吉言了!」羅彥環嘆了口氣,隨即贊道,「令羅沒想到的是,王大人身為文人,卻熟知軍旅之事,竟然將端氏城防修的如此完備,縱是與軍中宿將相比,怕也是不逞多讓,王大人允文允武,真令羅某大為敬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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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將軍謬讚了,王某之前曾在澶州節度使、皇子郭榮手下任職,在皇子跟前耳濡目染,學得一招半式,此番北虜南寇,正好用上。」王著謙虛道。
這王著,字成象,單州人,乃是後漢乾佑二年的進士,因為身負才學,郭威鎮守鄴都之時,聞其才氣,被郭威徵召隨行,充為幕府,後來郭榮出鎮澶州,這王著也被郭榮徵辟為觀察支使,隨郭榮整軍募糧,整日和兵馬錢糧打交道,不說熟知兵事,也算的上略知一二。後來史德統將澤州各縣重新洗牌,向郭威請任各縣縣令,郭威考察風評,遂命王著和劉熙古分別上任端氏和高平縣令。
「王大人太過自謙了!」羅彥環轉臉有些憂慮道,「據羅某所知,從晉州殺將過來的遼漢聯軍人數不下兩萬,就咋們這點兵力…」羅彥環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是很明顯,他心裡也沒底。
「羅指揮難道怕了?」王著微微一笑道。
「王大人,你也不用激我,我羅某並非貪生怕死之輩!我是生是死倒是小事,澤州的安危才是大局。澤州的得失關係著大周的存亡,若是澤州陷落,羅某不止不有失軍上所託,更是負我千千萬萬的中原百姓,羅某縱是百死也難贖!」羅彥環坦然道。
「哈哈,史相公麾下無懦夫,王某今日算是領教到了!羅指揮且勿擔憂,我已接到向向訓向指揮密信,史相公已秘密率軍自潞州而來,前軍估計已過了長子縣。」王著看了看四周,偷偷朝羅彥環耳邊小聲說道。
「當真?」羅彥環聞言喜上眉梢,心中大定,此番若相公率軍前來,必能擊潰當面敵。得知這個消息,羅彥環如同打了一針強心劑,在經過短暫的休息後,他領著眾軍士開始整備城防。
端氏城內各種守城器械物資齊備,縣城街道上鄉勇、衙役們各執刀槍,往來巡視。還有更多被徵發的丁壯們,有條不紊地被安排修築防禦工事,各處放置了大型床弩和砲車,守住城下的任何死角,入城來的難民也迅速的被甄別並被妥善安置。
借著火光,羅彥環望著井然有序,各司其職的城內軍民,心中暗嘆,短短几月,就能將端氏治理的井然有序,條理皆明,王著此人果然有宰輔之才。
城內的官軍民雖然緊張,不乏憂慮,但從他們的臉上更多能看到的是鎮定與沉著,就如同他們的縣令大人一樣從容不迫。
「我端氏縣城中,有本縣軍民近五千之眾,加上鄰縣逃至本縣的,足以七千之眾,再加上剛入城的兩千沁水百姓和羅指揮的千餘人馬,此番對陣遼虜,王某信心大增!」王著篤定道。
這王著一接到向訓傳來的命令,立刻就進行了堅壁清野的工作,並無暇關注端氏縣外的局勢,只是見到這麼多兵壯,信心篤增。
王著隨即朝羅彥環問道:「羅指揮以為如何?」
「遼人勢大,更有北漢偽逆助威,我軍難以速勝。前日沁水縣已經落入敵手,百姓死傷不下三千餘人,不過目前也只聽說沁水一縣慘遭遼人毒手,大人倒是不用太擔心,不過遼軍前鋒此時已到了沁水,只怕端氏城就是他們的下個目標。所以我等要早作準備,堅守好端氏城,將遼軍拖住,以待史相公引軍來援!」
「正如羅指揮所言,遼人勢大,不可速勝,但我端氏堅壁清野,早有準備。遼人若不去澤州還好,他若去澤州,必從我端氏路過,王某倒要領教領教,看看遼人倒有多好的牙口,能將我端氏啃下!」王著豪邁道。
「好!王大人國士無雙,若人人都像王大人這般,何愁北虜不破?」羅彥環聞言也是精神一振。
「羅指揮請率安北軍將士前去歇息,養精蓄銳,今後大戰,可少不了將軍。」王著道。
「羅某哪能睡得著啊?」望著沁水之西,羅彥環長嘆道。
此時的沁水邊,淡淡的月影下,韓通與餘下的安北軍部下們殺了個回馬槍。追蹤而來的遼兵沒想到這些逃亡的周軍竟然還有反擊的力氣,遼軍騎兵前鋒來不及收勢,便迅速地淹沒在周軍氣勢如虹的反撲之中。
一通砍殺之下,追擊的遼軍騎兵倉皇退卻,卻仍然不遠不近地綴著,韓通沒有時間顧忌戰果,或是遼兵們的意圖,他忙不迭的讓部下們抓緊時間踏上沁水渡口。
驀的,一支從沁水河上游沿岸而下的遼兵殺了過來,從斜刺里狠狠地撞在了安北軍的身後,將擁擠在渡口的安北軍沖得七零八落,不少人都掉下水中。
雖已是枯水季節,但沁水河這條南越太行最終注入黃河的河流,水流依然湍急,掉下水去的安北軍士卒很少能見到重新冒出頭的,生死難料。
此時橋頭一片混亂,而士兵們相互擁擠,更是加劇了混亂與恐慌。
韓通見狀忙喝道:「不要亂,盾槍兵居前,弓弩手居後,徐徐後退!」
眾安遠軍士卒聽到了韓通的聲音,仿佛都找到了主心骨,依著韓通的命令,結陣後退。
安遠軍將士在巨盾的掩護下,在狹窄的橋面上徐徐後退,這下遼人騎兵,又占不到便宜了。
韓通見遼軍奈何不了自己,忙讓陣後的弓弩手射箭,瞬時間,箭如雨下,遼兵那邊頓時倒下三十餘人,不少遼兵為了躲避箭雨,慌亂中踩空,竟掉入沁水,漸起一朵朵水花,旋即隕落不見。
韓通見狀,急忙讓先退守到岸邊的騎兵去砍浮橋,待自己隨步兵一退守到岸邊,即刻釋放火箭,立即將橋摧毀。
攻擊受挫十五遼騎見這支精銳的周軍防守嚴密,太過難啃,一時占不了什麼太大的便宜,又見浮橋太過狹窄,容不下太多的騎兵,而且周軍的箭雨太過密集,壓制的他們難以有效還擊,他們本能地向後撤退,前隊往後急退,而後隊一時又難以疏散,前後的遼騎撞在了一起,亂了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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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軍主將眼見周軍就要撤到對岸,哪裡肯依,他急忙命橋上的騎兵後撤,待稍作觀察之後,他忙命岸邊遼騎不停朝對岸射箭,企圖壓制周軍的箭雨,並讓一部分遼兵轉棄了坐騎,揮舞著兵器,再一次逼向浮橋上的周軍。
借著遼軍後撤的短暫空檔,橋上的安北軍緩過一口氣來,紛紛疾退,快速通過了浮橋。殘損的浮橋撐早就承受不住逃奔將士們的踐踏,已經變得支離破碎,岸邊的周軍將士眼見步軍兄弟全部通過,他們手持巨斧,上下揮舞,三下兩下,就將浮橋徹底砍斷。
『咯吱!咚…』,浮橋徹底斷了開來,由於沒有繩索的固定,浮橋瞬時被水流衝散成數節,橋上追擊的遼兵們一時站立不穩,紛紛落入水中。就在此時,數隻火箭飛速地從沁水東岸射向浮橋,這些浮橋本身就是用蘆葦、枯枝等易燃的木質材料草草建成的,遇著半點火星,就會起燃。所以火箭射及之處,頓時火光騰起,沒有掉入水中的遼兵,此時也是被熏燒的哇哇亂叫,不少人也直接跳入沁水中,再沒了身影。
斷開的浮橋讓安北軍的士卒們紛紛長吁了一口氣,因為他們終於可以擺脫如跗骨之蛆一般的遼騎了,他們已完全記不起自己被遼軍追擊了有多少次,不少兄弟都慘死在遼軍的屠刀之下。遼軍仍在對岸叫罵著,呵斥著,他們心有不甘,在他們看來,到了嘴邊的走飛走了,換做誰也接受不了,在遼軍主將的指揮下,數支遼騎小心著縱馬下到河床上,看樣子是尋找淺灘準備渡河。韓通顧不上手下將士們的饑渴勞累,催促著眾人快速趕路,只要入了端氏縣城,有的是時間休息。
「將軍,快看!遼人似乎在上遊河淺處渡河了!」手下的軍校發現上游似乎是有遼騎正在過河。
遼軍當中不乏有勇有謀之輩,更何況他們擁有兵力上的巨大優勢,他們在攻下沁水後,就分出數隊探馬,刺探沁水以東的地形,此刻出現的這隊遼騎,必是其中一支。他們看到韓通的這支周軍從己方人馬手中逃生,當即從上游水淺處渡河、包抄,妄圖將韓通的這支安北軍在沁水河岸包圍,然後徹底消滅。
眼看著遼騎越來越近,韓通滿是焦慮,從此地到端氏縣城方向,一馬平川,根本無險可守,即使自己跑的再快,被追上也是時間的問題,自己這隊人馬無數次從遼軍鐵蹄下逃生,但是這次還可以嗎?韓通心裡實在沒有底氣。
「全軍折向北面的山林!」韓通只好放棄奔往端氏縣的計劃,先率著餘部鑽入了山區,尋機再入端氏縣城。他讓士卒們扔了不必要的的輜重,領著剩下不到千人的安北軍士卒,一頭扎進了岸邊的山嶺中,將遼人甩在了身後,當遼軍騎兵追至林前時,看到的只有滿地狼藉,以及幾十匹被遺棄的戰馬正無助的看著他們…
天剛剛泛起魚肚白,安北軍副都指揮使羅彥環便早早地醒來,登上了端氏城頭。這幾日羅彥環太過勞累,昨夜猶自支撐,終究是沒有撐過去,倒頭睡在了城下的檑木之上。抬步剛上了城牆上,卻見端氏縣令王著微閉雙眼,已經站在那裡,他的綠色公服上早已落滿了秋霜,顯然他一夜未眠,羅彥環見此不禁肅然起敬,心中同時也泛起一絲羞愧。
「羅指揮昨夜睡的可還安穩?防守端氏縣城,羅指揮是全城的主心骨,你得養足氣力,才好殺敵立功啊!」王著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見是羅彥環,扭頭笑道。
「倒讓大人見笑了,羅某,多日不曾睡得如此安穩了。」羅彥環點點頭,對王著十分尊敬,「王大人昨夜難道一夜未曾合眼?」
王著微微笑了一下:「王某精神倒是足的很,待他日大勝遼虜之日,再睡不遲。」
「王大人雖為文人,卻有我武人豪氣,上任短短几月,就將這小小端氏城經營的如同銅牆鐵壁一般,城中糧甲充足,秩序井然,縱是遼人來了,沒有個三五萬兵馬,恐怕也難以攻下。」羅彥環說道。
「羅指揮過譽了,王某何德何能?這也是史相公見機的早,否則王某哪裡會準備的如此充分。」王著微微嘆了口氣,「不管端氏能否抵擋得住遼人,只盼京師能早派大軍援兵來。」
「大人可有韓指揮消息?」羅彥環一拍腦袋,當即問道。
「今早探馬來報,在沁水渡口邊,發現多具屍首,大多數為遼兵,看到地上馬蹄痕跡雜亂,一直通往河邊的山林中,想來遼騎逼迫太甚,韓指揮不得已率軍遁入山林。」王著回道。
羅彥環聞言雙眉一揪有所擔心,王著見狀,安慰道:「羅指揮不用擔心,我澤潞百年來久經戰火,民風剩悍,韓指揮麾下安北軍士卒亦多由我潞澤二州土著構成。若在平地上,我等尚懼怕遼人三分,這一入了山林,就是我潞澤本地土著的天下,這些人跋山攀岩,跨溝縱壑,如履平地,而且潞澤兩地的地形,基本都瞭然於胸。我估摸著遼人不進山還好,若是入山追擊他們,再想轉出來可就難了。而且我端氏縣城橫在此處,遼人對我端氏縣城的興趣,怕是要比韓指揮要大吧。」
羅彥環剛要說話,卻聽牆上守卒大叫:「二位大人快看!」
順著守卒手指的方向望去,羅彥環看到了城外越六七里處升騰起的黑色烽煙,幾波己方斥侯不少人都渾身是血,有的人身上甚至還插著幾支箭矢,全都狼狽地撤回了縣城中。
「嗚……」一陣悽厲的號角聲響起,羅彥環與王著對視一眼,心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轟轟轟…」滾滾的遼騎開了過來,雖然遠隔有五六里,但是馬蹄敲擊地面的奔騰之勢,依舊壓迫著城中的軍民不敢抬頭。就連剛剛升起的旭日,瞬間也被遼軍密集的陣型所遮蔽。
遼人與北漢的步軍也如洪水一般,慢慢涌了過來,一桿金色的狼頭大纛,最先映入眼帘。
「遼人可真看得起我王某,區區一個端氏縣城,遼人竟出動了宿衛皮室軍!」王著見到那面金色狼頭大纛,感嘆道。
傳說契丹的祖先出生的時候,受到老虎的攻擊,這時一群野狼出現了,它們將契丹的祖先圍在中央,使得老虎不能接近,一直到老虎無奈退去,契丹的祖先降世之後,狼群才離開。
自此,狼便成為契丹族的守護神,成為了契丹族的圖騰。而契丹人也一直學習著狼的精神,將狼群團隊協作、組織嚴密、驍勇善戰的特點融合到契丹族人民的血液里,狂熱的崇拜狼。
據說契丹族男子一出生就在胸口刺上張口露牙、青鬱郁的狼頭,在遼國的各個縣都建有圖騰院,供奉狼圖騰。
而且契丹行軍之中的大纛,也以狼頭代替,金色的狼頭寓意遼國皇帝的近衛部隊,即為皮室軍是也。
遼國的軍隊,按其徵集和編組系統,大體可分為朝廷宿衛軍,部族軍,五京州縣漢軍、渤海軍及屬國軍四種類型,按其軍事職能,包括朝廷行宮宿衛軍和地方鎮戍軍兩大系統,這皮室軍就是朝廷宿衛軍中的骨幹,精英中的精英。據遼史記載,遼太宗耶律德光時期,皮室軍約有三十萬之眾,這只不過是修編遼史的人添加的妄語,其實當時遼國的皮室軍滿打滿算,一共加起來,也不超過五萬人。
「看這情形,遼軍還帶來了約有三千的皮室軍啊!」羅彥環仔細看了看,平攤的手掌不知不覺已緊攥成雙拳。
「哼!」王著冷笑一聲,將右拳重重的砸在牆垛上:「來就來吧,想要入了這端氏縣城,就看他遼人有多大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