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備戰(上)

  第577章 備戰(上)

  渡江之議既定,待群臣退出延和殿,夜幕已上宮牆。

  蕭弈卻還得單獨召見各臣子。

  最先請見的是王仁贍,他對南征之事態度激進,再次入殿,迫不及待就道:「陛下,臣有一疑惑,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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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話便說。」

  「白日殿上,舒元等人都說南伐急不得,首要便是造船。龍骨要陳木,灰料要陰乾,快也得一兩年。然今既已明言,不欲與敵在長江決戰。既如此,臣不知為何一定要等到來年深冬?」

  蕭弈不答,只看殿中燭火搖曳。

  王仁贍語速漸快,索性把想法全拋出來。

  「拖得久了,李璟必然窺到江北動靜,趕在王師南下之前遷都洪州。那時,金陵只剩一座空城,圍之有何意義?不能一舉拿下江南中樞,李氏便可以與我慢慢周旋。今日取一州,明日取一縣,師老於外,糧草十倍於今日,一座浮橋運不過來,江南水師乃反覆襲擾,斷我後路。打到最後,還要逼著我們與他水師決戰。」

  「依你之見呢?」

  「何不如乘江南疲敝、防備未周,傾師南下,將他昏君庸臣一舉擒於金陵,破一城而

  取一國,遠勝遷延日久,空耗國力!」

  王仁贍語氣鏗鏘:像賭桌邊一個極冷靜的下注者。

  蕭弈問道:「這些話,白日在殿上怎不說?」

  「陛下開議第一句便定下了二年冬末春初。」王仁贍苦笑道:「滿朝文武順著陛下的話往下議,臣哪裡敢置喙。」

  「朕問你,隆冬在幾月?」

  「回陛下,隆冬臘月。」

  「冬末又在幾月?」

  王仁贍一愣,道:「正月。」

  話一出口,他愣了愣,抬頭看來,瞳孔映著燭火跳動了一下。

  「陛下之意,時雍二年,冬末春初————臣愚鈍,此時方明白陛下的意思。」

  「事以秘成。」

  「臣明白。」王仁贍道:「陛下踐祚以來,南平、南楚次第平定,今一面儲糧積粟,一面打造舟艦,李璟難免有所察覺。放言時日尚寬,便是要以此懈怠其防備之心。」

  其實,今日議事這些重臣,蕭弈還是要一個個與他們私下說明白,只是這般做,自有用意。

  眾人商議,泄密的負擔從感受上就小了許多。

  君臣單獨奏對,臣子不知具體有幾人知情,也不知旁人所知深淺,只要傳出去一句,有可能就會追責到他的頭上,感受是完全不同的。

  「孫承祐、崔仁冀,還在都亭驛?」

  「候旨有幾日了。」

  「朕有意,讓卿與他二人走一趟錢塘,如何?」

  王仁贍一聽就明白了,鄭重道:「臣萬死不辭!」

  「錢弘俶雖有恭順之名,兵是他的兵、船是他的船,隔得遠,朕也難保他會不會助軍。卿去,替朕督促他整軍備戰,舟師、糧草、器械,一樣一樣看,十日一奏。」

  「陛下放心,臣一定辦好。」

  「具體你認為如何安排?」

  「請陛下一道旨意,封錢弘俶為昇州東南面行營招撫制置使,令吳越舟師步卒自東取常州、潤州。」

  昇州指的就是金陵。

  「可。」蕭弈道:「你便兼一個昇州東南面行營兵馬都監,持詔赴吳越,頒諭出師。」

  「謝陛下厚恩!」

  「吳越貢使走海,繞三千里風濤,那是貢船大隊避不開江南耳目。卿此去,不必帶貢船,不張使旆,挑幾艘輕舸,自汴河入淮,換了商賈的船過江,直抵錢塘。人少,船輕,不可耽誤。」

  「陛下放心,臣誓死辦好這一樁差。」

  「收拾亂世,再造河山,當記你一份功勞。」

  「臣遵旨,若吳越敢坐觀不進,致江南久攻不下,臣願提頭歸闕!」

  王仁贍退出。

  蕭弈隨即召見了舒元。

  舒元作為他最心腹的水師將領,他之所以不是第一個見,便是給舒元一個整理想法的時間。

  「大戰略雖定下,具體到各個路線,各個戰術,卻還是千頭萬緒啊。」

  蕭弈感慨了一句,道:「此戰,我欲以你為昇州北面行營戰棹都部署,你有何措置?」

  舒元當即謝恩,道:「臣受陛下信重,不敢恃寵自矜。只是,欲籌備此戰,壽州離大江道途遙遠,轉運調度多有不便,臣請移治。」

  「說罷。」

  舒元顯然是已考慮過了,走到地圖前,伸手一指,點了點一個地方。

  廬州。

  「南征首重舟師,戰船必有泊岸,士卒必有演場,更須令軍中熟諳江道水文、沿江地形,不可臨戰方察。廬州有巢湖,在和州之西,湖周四百餘里,港汊無數,藏得下千舟萬楫,湖東南有條濡須水,穿山過圩,六十里便入大江。當年孫吳拒魏,濡須塢、東關,便築在這條水口上,是兵家往來的舊路。舟師伏在湖裡,日夜操演,一旦令下,千帆一夕出濡須,順流而下,瞬息可抵大江。」

  蕭弈一聽就明白了舒元的意思。

  這個昇州北面行營戰棹都部署想要總督舟師,便要到巢湖上去。可如今,廬州還坐鎮著一個保信軍節度使。

  當年兩淮之戰,他幾乎是一舉橫掃江北十四州,戰事進展太快,同時關注著開封權位更迭,他手底下沒有太多可以獨當一面的大將之才,布局的也只有壽州、濠州等幾個重要

  州城。

  郭榮一上位,自然對江北十四州的官員任命做了大量安排。

  保信軍節度使趙匡贊就是郭榮任命,一部分作用便是要牽置舒元,兩人此前自然是對頭。

  總而言之,舒元想把趙匡贊拿掉,好大展拳腳。

  若只聽名字,或會以為趙匡贊是趙匡胤的兄弟,其實他是前朝勛戚,出身高得多。

  其祖趙德鈞,唐末盧龍節度使,封北平王,其父趙延壽,娶李嗣源之女興平公主,官至後唐樞密使。

  但這父、祖兩輩都是毫無廉恥、賣國求榮的大漢奸,做的事不遜石敬塘、杜重威。

  比如,後唐派他們領重兵支援晉安寨,他們反而求契丹立自己為中原天子,被拒絕了依舊按兵不動,兵敗被俘;後晉滅亡,也正是他們為契丹前鋒,迫降杜重威十萬晉軍;耶律德光入主中原,趙延壽請求耶律德光冊立他為皇太子,最後兔死狗烹。

  趙匡贊有這樣一對父、祖,可謂一生的污點。

  他自己也不爭氣,劉知遠太原起兵時,他鎮守河中,上表勸進,被移鎮長安,因害怕被清算,暗中遣人聯絡後蜀,請蜀兵入秦川,後來終是不敢,主動入朝請罪,被授左驍衛上將軍,留在京城宿衛。

  也許是郭榮想給他一個知恥後勇的機會,才選了這麼一個人物鎮守廬州。

  只看履歷,蕭弈觀感就不太好。

  「議議吧。」

  次日,他把趙匡贊的履歷丟在御案上,看向幾個宰相。

  「朕欲召此人回朝宿衛,諸卿以為如何?」

  「臣請陛下給趙匡讚一個機會。」

  范質當即應道:「此人是國朝宿將,到廬州之後,盡去苛政,務從寬簡,廬州百姓受他的惠,他也是中原諸鎮裡,少有的深知水戰、熟知江淮地形之人。陛下欲行大事,正用得著這樣的人,怎好一朝換了?」

  陶谷道:「范相公何必替他說好話?莫非忘了他的父祖是何樣人?」

  「他是他,趙延壽是趙延壽,豈可混為一談?」

  「漢祖即位,他心裡憂懼,還暗遣親吏,奉表去投過孟昶。」

  范質道:「他聽從李恕力勸,幡然悔悟,入朝請罪,可見他非跋扈之人。後漢祖能容他,周世宗肯用了他,便是他的不俗之處。」

  蕭弈皺了皺眉,沒想到范質如此力挺趙匡贊。

  議取江南,奉旨入朝的人里沒有趙匡贊,明眼人都知道,這人沒入天子的眼。

  哪怕不針對人,只說事。舒元與趙匡贊不對付,為了讓舒元行事方便,他也得做此人事調整。

  「陛下,世宗用趙匡贊,因此人做事盡心,請再給他一個機會,允他為舒元副手,一展其才。」

  蕭弈道:「他能心悅誠服?若與舒元貌合神離,臨到大事,處處掣肘,誰能擔待?」

  「老臣願作擔保。」

  站出來的卻是魏仁浦。

  蕭弈問道:「魏公與他有舊?」

  「非也,因江淮熟悉水戰、通曉江北地理的大將稀缺。老臣願致信廬州,把利害說與趙匡贊,懂長江,懂巢湖、廬州、和州的地形水情,真能與舒元同心,裨益不小。若他執迷不悟,再請陛下處置。」

  蕭弈想了想,給魏仁浦一個面子。

  「既如此,便依魏公、范公。但話說在前頭,朕會再派文臣領廬州民事、財稅、刑名,趙匡贊以廬州防禦使充行營水軍副都部署。」

  如此,一道聖旨自中書門下傳出,馳向荊湖、江淮。

  安排了人事任命,接著便是設定諸多工坊,造船、巨繩、鐵鏈、爪錨等等。

  蕭弈思來想去,將此事交給了閻晉卿。

  一樁樁,一件件。

  三日後,王仁贍與孫承祐、崔仁冀一同出了汴梁,幾艘不起眼的快船,隨汴水而下。

  舒元、楊訥、王承誨等人也各歸了江淮。

  閻晉卿則時隔十年,再次前往江陵。

  而不到一個月,各種奏摺便回呈到了蕭弈的御案上,或五日一遞,或十日一遞、從不曾斷。

  王仁贍的回折寫的是錢弘俶得了旨意,當夜便封了鎮海、鎮東兩鎮的府庫,點閱舟師。

  末了,是一句頗有深意的話。

  「兩浙已動,惟陛下之期是候。」

  趙匡贊得了聖旨,當即起誓,奉朝廷之命,受舒元指揮,絕不敢有跋扈行徑。

  閻晉卿督的工坊之事更雜。

  江陵舊船場盡數起復,沿江增設船坊,採買辰、沅、靖州的大木,分頭下料:湖南諸州的巨竹整根伐下山,劈去青皮,留中間一層竹黃,劈成篾條,絞成碗口粗的竹纜,刷桐油,盤存待用;諸監官爐一併開煉,鍛鐵索,鑄鐵貓,打鐵鋦、鐵栓、鐵釘;石工則入山採石,鑿成碇石、石釘,堆在江邊。

  蕭弈希望入冬之前,能調一支船到石碑口,連同竹纜、鐵索、橋板,編成船隊,試造浮橋,操演純熟。

  他也知道,這麼多人手、物力,湧向大江,船場、官爐火一點,火光映得滿江通紅,錘鑿聲、號子聲順著江水,傳出老遠,這動靜瞞不住人。

  江南肯定會知道。

  十月,周宗的密信終於到了。

  這封信比蕭弈預料得晚。

  周宗還是謹慎,沒有私下派人往返江南江北,而是趁李璟再次上表,方才遞了信。

  蕭弈把李璟的表文丟在一邊,先拆開周宗的信,就著燭火看去,信上字不多,內容卻豐富。

  李璟得知南平、南楚歸了版籍,江北又在大造舟船,驚恐萬狀,連下幾道詔書,催唐

  鎬在南昌府加緊營造宮室百司,採辦木料,徵發夫役,晝夜不停,打算趕在來年夏秋,便把國都遷過去。

  金陵朝堂上下都以為中原天子下明詔,二年冬末才會動兵,算來還有年餘光景,因此雖慌,卻不亂。

  末了,周宗留了八個字。

  「江南父老,久望雲霓。」

  蕭弈把信看了兩遍,擱在案上,半晌沒有言語。

  他在想,這信上的「江南父老」里,有沒有一道他多年未見的身影。

  良久,他回過神來。

  這才拆開李璟的表函。

  李璟一句都沒說想要遷都南昌之事。

  應該說整封信都沒幾句實話。

  李璟自稱「稟質衰孱,齒發向暮」,說他年老多病,不堪國事之重,懇請陛下開恩,許他退位,將江南國主之位傳於世子李弘冀。

  「俾臣獲保余齡,世子亦得早承舊服。」

  蕭弈看完,微微冷笑。

  隨手一擲就把表函擲到了李昉的膝頭。

  李昉看罷,沉吟道:「李璟此時讓位,想必是怕了,打算把爛攤子推給兒子?或者,真覺得兒子是個英主,趕在大戰之前,整飭備戰?」

  王溥道:「只怕若讓李弘冀提前接了位,整軍經武,江左氣象便要為之一新。」

  「必是不能答應。」

  「陛下不許,他敢擅自退位,便是朝廷南征的理由。」

  「豈須理由?一統天下便是最正的法理。」

  蕭弈道:「齊物,擬詔,讓李璟老兒死了這條心。」


  很快,批覆就寫好了。

  「君臣,大倫也;傳繼,大事也。上請於朝,必有成命,豈有自圖進退、輕廢屏翰之理?卿宜強食慎事,勉思藩職,永安輔衛,勿復有陳。」

  末了,是四個濃墨重彩的字。

  「所請不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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