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換人出手
「壽州南臨淝水,西靠芍陂澤地,北接淮河,城東十餘里則連紫金山隘口,此地,乃整個戰役的命門所在。」
再次到郭崇大帳中議事,蕭弈已胸有成竹。
指尖敲了敲地圖上紫金山的「連珠寨」三個字。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𝗍𝗍𝗄.𝗍𝗐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南唐在紫金山建了五座營寨,沿山麓橫向排布,陸路扼守壽州東線糧道,水路控制淝河入淮航運,援軍、糧草經此運入城中。換言之,紫金山防線不破,壽州永遠圍不下,我軍始終有腹背受敵之威脅。」
郭崇點點頭,道:「不錯,可紫金山依託地勢,與壽州為特角,亦非輕易可攻下。」
「請大帥予我三千水師,必為大帥拔下紫金山主寨。」
「你初來乍到,可知我軍水師戰力遠遜於南唐?」
「大帥放心,我有把握。」
「我可將白重贊麾下水師調撥於你,然能否壓服,憑你自己的本事。」
做事本就如此。
蕭弈遂抱拳,道:「謝大帥。」
「敢立軍令狀?」
蕭弈拿起了擺在地圖上的一枚將旗,那代表的是如今駐守紫金山主寨的是南唐左騎都指揮使張全約。
摩挲了那個「張」字,他隨手便將將旗丟到了帳外。
似將心中的怒意也拋了出去。
「敢。」
受領了兵符,蕭弈回到營地,胡凳匆匆趕過來,稟道:「太尉,派往洛陽的信使趕回來了————對了,開封還有一個消息。」
「說。」
「郭榮歸京了。
」9
「知道了,讓信使來見我。」
那是他遣快馬星夜到洛陽探問的消息,問的是舒元、楊訥二人的情報。
他並不完全信任楚昭輔、馬全義,因此必須親自探查,而關於李守貞的舊部,他有一位至交好友十分了解。
不一會兒,信使到了。
「拜見太尉,小人在洛陽見到了符道長,太尉的問題都帶到了。」
「她如何答的?」
蕭弈認為,李守貞起兵時遣舒元、楊訥赴南唐求援,必有手段挾制二人,那很可能把他們的家眷留於河中,故而,他的第一個問題便是確認此事。
「道長說,據她所知,當年在河中,舒元有寡母妻兒、楊訥有父母兄弟。」
「第二個問題呢?」
「道長領小人去見了符三娘子,答說三郎受命為兩淮統帥之後,確實派了一隊親衛到河中府接了數十口人。」
「人呢?」
「沒等人接到洛陽,三郎已出征了。負責此事的校將因乘船渡黃河時遇了風浪,船毀人亡,並不曾回留守府復命,符三娘子查知了此事。」
「數十口人,全沒了?」
「是。符三娘子還有一句話托小人帶給太尉,今三郎遭難,她必保郭氏血脈,唯請太尉勿為奸人言語所惑。」
蕭弈再回想符三娘當初的反應,才明白原來她早知郭威的心意,怪不得慫恿他起兵。
而郭榮真正忌憚的並非是他,而是符三娘背後的符彥卿。
「去把楚昭輔帶來。」
「是。」
很快,楚昭輔被帶入帳中,深深一揖,道:「見過蕭郎。」
蕭弈什麼都沒說,只問道:「明日便是十五,舒元會督巡紫金山寨,你可有把握再次說服他歸降?」
「有四成把握。」
「是嗎?」
「舒元、楊訥本有意歸降,因行蹤敗露,不得已而出賣三郎以博取劉仁瞻信任,二人如今生怕得罪大周,不敢再降。欲勸他們,只有一個法子。」
「說。」
「以大郎的名義招降,許諾既往不咎、諒解二人種種。」
「明眼人都知道,三郎出事,最受益的是郭榮啊。」
「世情如此,難以自證。」楚昭輔並不多言,只道:「太尉若是許了,我必全力勸降舒元。
「6
「去見他吧。」
「是。」
然而,安排了此事之後,蕭弈卻是招過胡凳,吩咐道:「你帶騎兵緊盯著,一旦舒元親自與楚昭輔碰面,立即包圍,務必拿下舒元。」
「是!」
「再把馬全義帶來見我。」
「是————」
次日,紫金山下,翟家窪。
此處有一個南唐廢棄的舊壘,便是楚昭輔與舒元秘密會面的地點了。
蕭弈抵達時,零星的喊殺聲還沒有停止。
「將軍,中計了,北兵埋伏了我們!」
掀簾而入,恰見舒元拔出刀來,架在楚昭輔脖頸上,怒叱道:「你算計我?!」
「舒將軍且息怒,一場誤會。」
楚昭輔依舊維持著笑容,先安撫了舒元,末了,回過頭來,問道:「蕭郎,你這是何意?」
「舒將軍,且把刀放下。」
蕭弈眼看舒元放下刀,招招手,示意楚昭輔近前。
「看來蕭郎是要親自與舒將軍談一談————」
「啪!」
楚昭輔才走到身前,嘴裡話音未落,蕭弈突然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一聲脆響,終於打碎了楚昭輔一貫鎮定自若的微笑。
他半張臉面瞬間漲起紅腫,愕然看了一眼蕭弈,之後目光閃爍,竟像是想明白了原因,連忙拜倒。
蕭弈道:「你當我是三郎那般好相與?」
「不敢。」楚昭輔恭恭謹謹道:「蕭郎但有所問,我必不敢有所欺瞞。」
「你等想要招降舒元、楊訥,怎會不提前控制他們的家眷?」
「此事確實提前做了安排。」
「人呢?」
楚昭輔迅速抬眼一瞥舒元,小聲答道:「出了意外,盡數亡故了。」
蕭弈問道:「怎麼亡故的?」
「我屬實不知。」楚昭輔道:「這個消息傳到我耳中時,三郎已經被俘了,我猜想舒將軍出爾反爾,該與此事有關。但我一直在壽州城下,並不知道彼處的緣由。」
「為何之前不提?」
楚昭輔道:「馬全義返回洛陽,便是去調查此事。見他沒提,我便也不敢提。」
「好,拿他當擋箭牌。」
蕭弈當即吩咐道:「把馬全義抬過來。」
很快,牙兵們便抬著擔架,把斷臂的馬全義送進大帳。
蕭弈沒有多餘的話,徑直問道:「說吧,舒元、楊訥的家眷,究竟是怎麼死的?」
聞言,馬全義本就慘白的臉一瞬間更無血色,雙唇顫抖著,答道:「三郎派人將他們從河中接到洛陽,渡黃河時,被浪吞了。」
「是意外?」
「是————是意外。」
「人相食的亂世,經歷三鎮之叛尚且在武夫刀下活下來的兩家人,渡個黃河卻死了,你說是意外,好。我再問你,這消息還沒傳到三郎軍中,就連楚昭輔都不知道,為何在被封鎖的壽州城中的舒元、楊訥反而得知了此事並為此出爾反爾?」
馬全義道:「出事後,我們也覺奇怪。我回洛陽,為的其實是查此事。」
「你回洛陽不是為了把三郎出事的消息告訴索萬進?」
「那是到了之後,我————」
蕭弈道:「答不出,我替你答。是到了之後,你查出了故意殺害舒元、楊訥兩家數十口的真兇,找到他,他則反過來勸你,事已至此,不如把三郎被俘的消息傳開,是嗎?」
馬全義沒有回答,躺在那臉色變幻。
下一刻,一道身影撲到了他眼前,徑直拎起馬全義。
蕭弈自從踏進帳中,幾乎就沒有正眼看過舒元,一直在自顧自地問話。
此時仔細端詳,舒元正值壯年,卻是滿身風霜之色。
他有武夫的身段,臉上卻殘留著年少讀書時留下的清雋,眉心有一道深深的豎紋,眼窩微陷,透著幾分愁苦。
那雙眼中,卻全是憤懣,布著密密麻麻的血絲。
舒元的肩膀顫抖著,盯著馬全義,喉嚨滾動,發出野獸般的乾澀嘶啞之聲。
「你————」
就在蕭弈以為舒元會怒吼著發泄、威脅之際,他只是艱難地吐出一句很平實的話。
「你當年在河中————穿的鞋————哪雙不是我阿娘————阿娘一針一線給你納的?」
馬全義一愣,忽然「哇」地一聲,嚎陶大哭。
就算是他整條臂膀被蕭弈硬生生卸掉的時候,也不曾這般失態。
舒元沒哭,喉頭裡的聲音愈發沙啞。
「告訴我————我家人————怎麼死的?」
馬全義涕如雨下,用唯剩的一隻手撐著身體,跪倒在舒元面前,喃喃著,道:「事先我真是不知,本想查到之後替你手刃仇人,可————」
蕭弈過去,一腳將他踹倒。
「斷你一臂,猶不醒悟,休再解釋,說名字。」
馬全義倒地蜷縮,終於是抱著頭,吐出了一個名字。
「趙匡義。」
「你查到之後,與誰說過此事?」
「沒。」馬全義道:「誰都沒說,趙匡義讓我只當是意外。」
「你為何聽他的?」
「他說這麼做是為了大郎,為了大周,我若是告發他,便是讓大郎與他阿兄為難————
我不知該如何做。」
蕭弈目光轉向楚昭輔,沉默著。
楚昭輔眼神閃爍,終是主動道:「蕭郎明鑑,此事與我無關,不過,事後我確實猜到了。」
「如何猜到的?」
「我派人詢問趙普,他答此事與他無關。可見不是意外,那我推測,唯有趙匡義能做到。」
「問你時為何不說?」
「此事該由馬全義說,我不敢沾這等禍事。」楚昭輔道:「取功名,選對明主,盡心公事即可,何必泥足深陷?」
「楚先生真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我一小人。」楚昭輔道:「但蕭郎放心,我絕無妨害三郎之舉,且我之才華,必可助力蕭郎————」
「噗。」
他還沒說完,一柄刀忽然穿透了他的脖頸。
蕭弈轉頭看去,血潑在舒元的臉上。
舒元拔出了插在楚昭輔脖子上的刀,轉身,走向馬全義。
馬全義如認命般地閉上眼,嘴裡喃喃道:「當年河中城陷,我想著,連郭雀兒都沒能殺我,大好性命誰能取之,最後落在你手————」
「噗。」
舒元沒等馬全義把話說完,又是一刀下去。
連殺兩人,他對著屍體又剁了幾下,將首級砍下,扯過一塊布包著。
做這些之時,舒元也沒看蕭弈,開口道:「這兩人的首級我帶回去,獲取劉仁贍的信任。」
「好。」
「趙匡義,你能交給我?」
蕭弈道:「我會要求郭榮把趙匡義交出來。壽州之戰,丟失主帥,必須有人為此擔責。」
「郭榮若不交呢?」
「那我早晚親自把人交給你。」
「要我怎麼做?」舒元道:「開壽州城門,或是把郭信帶出來交給你?」
「都太冒險了,劉仁贍未必信你,你一動,他必生疑。」蕭弈道:「你是行營應援都監,有督軍紫金山連珠寨之權責,替我拿下紫金山吧。」
「拿下紫金山,壽州便在囊中,則可立於不敗之地,你比郭信強。」
「分工不同,他是面子,我來做事。」
「你們的面子已經丟光了。」
舒元淡淡譏諷一句。
蕭弈不以為意,拿出地圖,交代了取紫金山的戰術。
「知道了。」
末了,舒元提起兩顆首級,欲往外走,忽又回過頭深深看了蕭弈一眼,問道:「我反覆過一次,你還敢信我?」
「我信的不是人心,是形勢。你是聰明人,知道怎麼做。」
在這個秩序崩潰的世道,手底下的人,有幾個是沒私心的?位高權重時,俯身看去,儘是魑魅魍魎。
能利用好這些魑魅魁魎才是本事。
郭信沒能做到,可蕭弈不是郭信。
他任由舒元率部突圍而去,揮揮手,讓人把兩個無頭屍體收好。
很快,軍中傳言,皆認為他故意殺了楚昭輔。
世情如此,何須自證?
數日後,白重贊麾下的三千水師已調撥給蕭弈指揮。
將領們自然不會真心服從,各懷心思,陽奉陰違,各種聽調不聽宣。
就在這種將不知兵、兵不知將的情況下,蕭弈卻指揮水師攔截淝水,阻斷壽州支援紫金山的水路要道。
他則親率騎兵,前出至芍陂一帶紮營,頻繁四處搜掠南唐探騎、臨時堡壘;派遣小股騎隊繞壽州城南側巡弋,吸引劉仁贍注意,佯作欲襲壽州城南;以六百鐵鷂軍部署在紫金山河灘密林,作為側翼迂迴。
如此種種,真真假假,明眼人都看出他是佯攻壽州,實欲攻紫金山連珠寨。
就連周軍大營中也有許多將士嘲笑他部署拙劣。
好心些的將領則勸他不可急於求成。
蕭弈不聽勸,執意率騎兵主力強攻芍陂。
紫金山上戰鼓一響,戰報傳來,儘是不利的消息。
「報!」
「太尉,壽州城水師盡出,南唐兩淮行營應援都監舒元親率一千水師,以少敵多,頃刻攻破我軍三千水師封鎖!」
「別理他,繼續攻紫金山主寨。」
「太尉,舒元已順勢支援紫金山,以水路迂迴,攻我軍側翼。」
「不得理會。」
「報!太尉,唐將張全約已大開寨門,親率主力盡出,與舒元夾攻我軍!」
「傳令米擒乞力,六百鐵騎突入紫金山主寨。告訴他,鐵鷂軍該為我立一場功勞了。」
「是!」
這邊命令送出,那邊傳來的則是周軍大營的一道道軍令。
「太尉,兩淮行營副都部署王晏傳令,要求我們立即退兵。」
「白重贊已強命水師撤退了,我軍後方再無支援————」
蕭弈始終神色淡漠,對這些不置可否,專注著他的戰術布置。
直到某一刻,他抬起頭往遠處的山頭望去。
卻見紫金山主寨上,南唐的旗幟忽然墜落,一面大周旗幟展開。
「報!」
「太尉,敵將舒元陣斬張全約,願獻首級於太尉,歸順大周!」
蕭弈依舊平靜,只是把一封寫好的捷報傳給信使。
「報捷吧。」
他來壽州,查明郭信遭難的前因後果,沒有叫冤,沒有抱怨,只在立功之後,把一封捷報遞往開封。
既然朝野都認為郭信不能服人,那就看看,換作郭榮,能不能壓得住他的功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