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漳水營之變

  第417章 漳水營之變

  雪夜,中軍營地一片混亂,廝殺、慘叫聲隨著凜冽的風狠狠灌來。

  蕭弈躍下望樓,順勢俯身,從腳邊的屍體旁撿起一柄單刀。

  刀柄很冰,未凝結的血發黏。

  不等他起身,急促的馬蹄驟然衝到面前,積雪濺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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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鐺!」

  長矛帶著破風聲猛刺過來的一瞬間,蕭弈身子一翻,手中橫擋,金戈交鳴,火星一閃而滅。

  不遠處的帳篷燃燒著大火,照映了兩人的面容。

  蕭弈撤步間看清了對方。

  那是一個年輕的漢人,不到二十歲,眉目俊秀,是能讓人一見就生出好感的模樣。

  對方看他想必也是如此感受,明顯怔了怔,動作一頓,問了一句。

  「你是哪邊的?」

  蕭弈知道他為何有此一問,因耶律察割親衛死士中沒有漢人,而耶律阮的心腹嫡系多用漢軍。

  「是敵人。」

  蕭弈冷峻吐出三個字,說話間已兩步上前,手中長刀毫不留情地橫斬。

  「可————」

  「噗。」

  寒芒一閃,刀鋒利落划過了那年輕人的脖頸,一層薄薄的鮮血噴出,他身軀一軟,直直摔落馬下。

  直到此刻,蕭弈才垂眸看了眼地上的屍體,眼底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悲憫。

  對方效忠耶律阮南侵中原,便是敵人。

  戰場上,只憑兵戈定是非。

  濺起的雪花才落下,蕭弈已翻身上馬。

  一扯韁繩,他縱馬疾馳,直奔兩軍交陣之處。

  「禿里!」

  「平叛!殺啊!」

  雙方交戰依然慘烈。

  蕭弈則很快看明白,耶律察割的指揮混亂不堪,當是沒料到會落入圈套,情緒暴躁,戰術混亂。

  百餘親衛死士只知亂沖亂殺,全無章法。

  眼見對方一百夫長嘶吼著調度,不停調整著御營甲士的陣列,蕭弈縱馬突進,猛地擲出手中的單刀。

  「列陣!殺————啊!」

  「噗。」

  單刀猛地扎進百夫長的臉龐,對方頓時慘叫。

  蕭弈卻已調轉馬頭,奔回耶律察割附近。

  他懶得多看一眼那火急火燎的義兄,搶過一面鉦,猛地敲了三下,示意收隊、固守。

  「鐙!鐙!鐙!」

  親衛死士們往這邊聚了過來。

  蕭弈駐馬於陣前,以流利的契丹語厲聲大喝。

  「勇士們!我是蕭弈,曾大敗蕭禹厥、劉崇、楊袞的十數萬大軍!今夜我等已沒有回頭路,後退是死,亂沖也是死!唯有殺了耶律阮,可享富貴功業!」

  他久統大軍,自有凜冽威嚴,一句喝叱,周遭躁動的親衛死士們瞬間噤聲,紛亂的情緒暫時穩了下來。

  蕭弈不由分說,穩住胯下想要刨蹄的戰馬,再次開口。

  「我已在望樓看清耶律阮的位置,隨我合力奮戰!」

  「禿里!禿里!」

  「義兄,你與耶律盆都一起督戰,凡臨陣後退、無序亂沖者,一律斬殺。」

  「義弟————」

  「聽我的!」

  說罷,蕭弈看向驅馬到了他身後的楊業、王朴,道:「楊兄,你我合力沖陣,文伯兄,你在後方即可。

  「好。」

  楊業隨手摘一柄硬弓,連同箭囊,直接拋了過來。

  蕭弈接過,斷喝道:「全軍聽令,迂迴東南方向突圍,保持距離,不許擅離陣列!」

  「禿里!」

  「殺!」

  楊業一馬當先,狂奔在前。

  蕭弈率軍緊緊跟上,心中默數著,待奔了三十步,大喝道:「楊兄,西南方向,擊敵側翼,殺穿它!」

  他登高俯瞰,對中軍大營布防、敵軍兵力虛實、陣線缺口瞭然於胸,此時帶兵衝鋒,不必看黑暗中的敵陣,腦中已有方位。

  眼下,敵軍以為他們要突圍,拉開陣線包圍,不想,他們竟是殺了個回馬槍。

  敵陣中,立即響起急促密集的鉦聲,那是下令收縮防線。

  晚了。

  因為雙方的戰略目的並不對等。

  耶律阮要平定叛亂、圍殺逆黨、穩固皇權,就必須控制全局,清剿所有叛兵,只要有一人突圍逃走,都會造成混亂,動搖他契丹主的威嚴。

  耶律察割的目標卻極簡單,誅殺了耶律阮就萬事大吉,無需分兵布防,無需顧忌後路,可聚攏全部死士,專攻一處。

  力聚則銳,兵散則弱。

  此時,楊業衝鋒在前,手中長槍如銀色游龍,橫衝直撞。

  蕭弈緊隨其後,眼神如鷹,張弓搭箭,射殺每一個視線中想要指揮陣列的小校。

  他們身後,殺紅了眼的親衛死士們如餓狼般撲殺。

  百餘人縱橫馳騁,很快殺得敵軍陣腳大亂,撕開了防線。

  「誅殺耶律阮!」

  「保護陛下!」

  「殺啊!」

  「護駕!護駕!」

  每逼進大纛一步,雙方士氣都有了很大起伏。

  蕭弈身後眾人已無退路,成了背水一戰的哀兵,越來越狂熱;御營甲士既要平叛,又要護駕,承受著巨大的壓力、顧忌,心弦繃得很緊。

  耶律阮只能不斷地鼓舞士氣。

  「援軍馬上要來了!平叛,人人皆有封賞!」

  「殺過去!」

  沒有援軍來,偌大的營地,數萬人似乎都聾了,聽不到中軍的動靜。

  終於。

  又一番衝鋒,敵兵那根緊繃的心弦繃斷了。

  「不許退!」

  「護駕!護駕!」

  「哈哈哈哈,殺了耶律阮————」

  耶律察割的狂笑聲划過戰場。

  楊業長槍連刺,殺翻數人,驅馬沖至大纛前,很快踹翻了大纛。

  「耶律阮跑了!」

  蕭弈環顧戰場,只見四周一片混亂。

  有人斷後,有人逃散,遠處,有小股趕來護駕的兵馬止住了步伐,各自散去。

  目光如鷹隼掠過,終於,他看到了耶律阮的奚車被甲士擁簇著,正在倉皇向西奔逃。

  他知道,若放任耶律阮逃脫,來日未必不能重整旗鼓。

  「追!莫放他走了!」

  下一刻,卻有甲士擋了過來。

  一員漢人將領激昂大喊道:「護陛下撤離,我率部斷後,死戰!攔敵!」

  蕭弈大怒,張弓搭箭。

  胯下戰馬還在前沖,周遭不時有己方親衛碰到他,使得弓箭晃動。

  雙方離得很近。

  「護駕!」

  「嗡。」

  蕭弈松弦,一箭貫穿那雙頰漲紅、寫滿忠義之情的臉。

  他與楊業終於殺穿了斷後的敵陣,向耶律阮全速追擊,身後,親衛死士們齊聲呼喝,殺氣騰騰,歡呼雀躍。

  風雪愈濃,夜色深沉。

  「慢著。」

  蕭弈忽搶過一根火把,往雪地里照去。

  他看到,兩道車轍與混亂的腳印向前延伸而去,可卻有大概二十餘人的腳印脫離了大隊,步行往北面黑暗中的營盤而去。

  「他們分開了。」

  耶律察割從後方驅馬追過來,道:「有逃兵不跟著耶律阮了,很正常。」

  「不————」

  「這樣吧,義弟,你領二十人追。其餘人,隨我來!」

  說罷,耶律察割、耶律盆都領兵,呼嘯而去。

  「蕭郎?」

  「別急,隨我來。」

  蕭弈沒說的是,他有追殺皇帝的經驗。

  當年他追殺劉承祐,大抵也是類似的情況。

  雪地上,腳步蜿蜒向前,約莫十餘步後又分兵了。

  蕭弈遂蹲下查看,道:「這是在刻意混淆蹤跡,當是耶律阮在躲避追兵,我們得儘快找到他,以免他召集援兵。」

  「可他往哪邊去了?」

  蕭弈仔細一看,地上的腳印當中,有些鞋底的花紋要繁複些,他遂分派人手,道:「你們幾人,往那邊;其餘人,隨我來。」

  又十餘步之後,腳印再次分開。

  蕭弈依舊分派人手,帶著楊業、王朴進入一片空帳。

  「不對吧?」楊業道:「耶律阮當往人多之處逃,好召集兵馬護駕。」

  「不。」

  王朴搖了搖頭,道:「今夜局勢詭異,他意識到,許多契丹貴族都在坐壁上觀,此時不敢輕信他人了。」

  「正是如此。」

  前方,一片營盤靜謐冷清。

  想必這裡的兵士便是耶律阮之前調走的那一批。

  他們目光鎖定雪地里一道未曾斷絕的腳印。

  到最後,敵方也只剩三人的腳步,盡頭是一頂偏僻的帳篷。

  帳篷外並無人把守,帳內沒有火光。

  與其它地方的亂像格格不入。

  「噓。」

  蕭弈等人緩緩走近。

  終於,聽到帳內便傳來一道焦急的詢問聲。

  「還有誰是可信的?」

  「末將不知。」

  「去問,耶律屋質為何沒有前來?還有,韓延徽呢?此事沒有道理,察割若事成,絕不可能放過他們。」

  「是啊,末將也認為,他們不可能投靠察割,此事太奇怪了。」

  「這群漢臣,朕待之厚恩,倚重有加,危難之際,竟無一人前來護駕————」

  王朴上前,一把掀開帳簾,開了口。

  「有,外臣來了。」

  帳中,耶律阮大喜過望,脫口而出道:「愛卿果然不負朕望!」

  可他轉頭看清三人樣貌,神色微微一滯,皺眉疑惑起來。

  「愛卿在南院身居何職?朕竟從未見過你。」

  王朴微微躬身,從容行禮道:「外臣乃大周左諫議大夫、端明殿學士,王朴,王文伯。」

  耶律阮臉色微變,嘆道:「察割果然與中原勾結啊。」

  說罷,他目光向蕭弈、楊業這邊看來。

  「大周使者,蕭弈。」

  「麟州楊公諱信之子,楊業。」

  「你們————」

  「咣。」

  耶律阮身旁僅剩的兩名戰將連忙拔刀出鞘,警惕非常。

  「慢著!」

  耶律阮連忙呼喝。

  他臉上的驚愕只持續一瞬,迅速鎮定下來,道:「朕願立即退兵!與貴國修好。」

  像是生怕稍有遲疑,便會引來殺身之禍,先拋出這一句,他方才侃侃而談。

  「君無戲言,朕會下旨罷兵北歸,締盟,與大周約為兄弟之國,從此互不侵犯,相較於與耶律察割共謀叛逆,此方為解圍鄴都之正道。耶律察割為人,心性陰狠,背信棄義,目光短淺,胸襟狹隘,必難成大事,你等與之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大遼宗室之中,唯朕,仰慕中原,推崇漢學、力行漢制、善待燕雲漢民,以契丹之法治契丹,以漢法治漢。

  3

  他神色誠懇,言辭懇切,目光真摯望向幾人,仿佛句句肺腑之言。

  末了,還補了一句。

  「子曰,居夷狄,行華夏,則華夏之;居華夏,行夷狄,則夷狄之。故而,朕亦華夏。」

  王朴聞言,神色微動,轉頭看向蕭弈,低聲問道:「蕭郎以為如何?」

  蕭弈緩緩搖頭。

  王朴遂道:「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

  耶律阮道:「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

  「夠了。」

  蕭弈不耐聽他們拽文,道:「我輩所求,收復燕雲、恢復祖宗疆土,你所謂善待漢民、推行漢制,不過是侵占疆域的藉口罷了。」

  說話間,他已從箭囊中拿出一支箭,扣在弦上。

  語氣愈發冷酷。

  「凡分裂華夏疆土之人,不論行為多偽善、話說得多好聽,皆是死敵。」

  泛著冷光的箭鏃指向耶律阮。

  那披著鐵甲的將領卻擋在耶律阮面前,喝道:「你敢?!」

  同時,耶律阮再次開口。

  「蕭郎見識何其狹隘啊,此非大丈夫之胸襟。自古豪傑,當化敵為友,兼容並蓄,你數次重創我契丹大軍,朕心中從未記恨,反倒心生敬佩,惜英雄、重英雄,如此可好?朕封你為大遼南院大王,總領漢地軍政,與我共治天下,治理燕雲漢土!」

  蕭弈淡淡一嗤,道:「不感興趣。」

  「蕭郎莫非不信朕的誠意?此事絕非空談虛言,中原帝王由大遼冊立,早有成法,晉祖石敬塘便是其一,杜重威、趙延壽等輩更是以幾臣自居,盼著被冊立為中原皇帝,只是朕看不上他們,今夜你若願效力於朕,往後朕立你為中原天子,也未必不可能啊。」

  一番話,耶律阮越說越懇切,極盡利誘之能。

  蕭弈卻聲音愈冷。

  「取死之道。」

  之前一段話,是耶律阮行漢制、分疆土的偽善;後一段話則是中原紛亂、藩鎮屈膝稱臣的恥辱。

  恥辱無法以言語爭辯洗刷,只能用血來洗。

  「嗖。」

  一箭射出,洞穿了擋在耶律阮身前的甲士脖頸。

  箭矢貫出,直刺耶律阮。

  「噗。」

  耶律阮一避,箭鏃劃破他的臉,他一把搶過身旁親衛的腰刀,猛地劈破帳簾,瘋一般狂奔出逃。

  「護駕!」

  另一名甲士奮不顧身,撲上阻攔蕭弈。

  楊業踏步上前,長槍驟然刺出,「噗」的一聲,槍尖刺穿對方的脖頸。

  鮮血噴涌四濺。

  「追!」

  蕭弈大步追出帳篷。

  忽然,前方燈火大亮。

  「護駕!」

  卻是一隊甲士正疾馳趕來,舉盾張弓。

  「我等護駕來遲,陛下恕罪。」

  耶律阮連忙向那邊逃去,大喊道:「快!護住朕!」

  密集的弓弦聲咯咯作響,箭矢遙遙對準了蕭弈,可他們卻怕誤傷耶律阮,投鼠忌器,不敢貿然放箭,舉著盾快步逼近。

  「放箭啊你們!」

  耶律阮不停大吼。

  蕭弈臉色平靜,波瀾不驚,弓弦卻拉得很滿,滿得就像耶律阮口口聲聲的保證一大遼要行漢制,以分裂燕雲四百年;他許諾封他一個南院大王,甚至像石敬塘一樣的兒皇帝。

  中原的皇帝,由契丹人來封。

  封你娘。

  「放箭啊!」耶律阮大喊,道:「放箭!放箭!」

  「嗡。」

  蕭弈鬆開了叩弦的手指。

  這一箭射出,視線里,他仿佛看到了武鄉原之戰大喊著讓閻晉卿拋石的自己,胸腔中是壯志激昂。

  他能理解耶律阮,男兒當世,該大展雄圖。

  一瞬之間,弓弦震顫,箭鏃的破風聲發出急促的嗡鳴。

  如流星掠過,貫穿了一代契丹主的後心。

  血噴涌而出,灑在慌張趕來護駕的甲士面前。

  宏圖霸業、雄心壯志,到頭來,耶律阮的身軀卻如斷了線的紙糊風箏般飄落摔在一地狼藉的積雪之中,濺起一蓬污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