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在飛檐之上駐足良久。
倏忽間,一股銳意凝於腦後。
好似是那股冥冥中的意志,在催促他繼續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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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距離此處,不過數里之遙。
站在高處,姜明看到城主府前那條寬闊的馳道上,密密麻麻擠滿了肉丹。
而在其腳下,是一地破碎的白袍與混雜著泥漿的血肉。
那些肉丹神智盡失,神態癲狂至極,對同類散落一地的肺腑視而不見,只知瘋狂攻擊眼前一切活物。
若是能再多等上一個時辰,待這些同歸於盡,姜明必能輕鬆進入其中。
但『那東西』卻不願給他這個時間,催促之意愈發強烈。
以對方操弄心神的手段,若自己執意不肯上前,後果恐非自己所能承受。
此次出行,可謂意外頻生。
一樁樁,一件件,皆在違逆他的本心,逼迫他不得不為。
這種身不由己的無奈,像極了前世,只能將欲求深埋心底,淹沒在無盡的妥協之中。
但...
「終究是不同了。」
姜明低聲自語,「鏘」的一聲,傷蛟出鞘。
無論前方有何物等待,亦無論未來有何阻撓。
他都要憑手中長劍,一劍斬破!
心念已定,姜明腳下發力,身形暴起,直撲城主府而去。
耳畔風聲呼嘯,掌中幽光隱現。
幾個起落間,姜明重重落在馳道之上。
幾頭近處的肉丹轉頭看來,發出癲狂嘶吼,猛撲而來。
...
地宮之中。
血池石台之上。
被捆住的男子已面目全非。
一身筋肉乾癟皺縮,周身皮膚爬滿皺紋,滿頭黑髮變得枯白。
整個人仿佛驟然老去一甲子。
方才嵌入丹田臍輪處的血蓮子,此刻已經脫離了他的軀體,懸在他身前兩尺處。
無數猩紅絲線從男子體表的篆文中鑽出,與蓮子緊緊相連。
若是凝神感知,便能察覺到,伴隨著一陣毛骨悚然的汲取聲,男子的血肉精華與魂魄真靈,正被注入蓮子之中。
那血蓮子在空中緩緩搏動,仿佛正在孕育什麼事物。
「王..王牧山,你..你不得好死!」
男子垂著頭,聲音沙啞。
然而,王牧山卻仿若未聞,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著眼前的蓮子,目光怔怔。
見老者毫無反應,男子心知無論如何咒罵,都無法亂其心神。
他不想死,他想活!
即使如今形容枯槁,但只要能回到總壇,以他的地位,輕易就能將虧空彌補。
但眼下最讓他恐懼的是,他竟漸漸感應不到自己的靈根了!
好像自己的靈根,真的被生生剝離,順著這一根根猩紅絲線,注入了那顆蓮子之中。
這種匪夷所思之事,簡直聞所未聞!
靈根天成,其非外物,故不可奪。
是以才言仙凡有別。
但王牧山,區區一介凡人,竟真做到了這違逆天道綱常之事
想到這裡,一股寒意直衝天靈,幾乎將他的神魂凍結。
他努力壓下心中的恐懼,去溝通、呼喚自己的後手。
但,毫無回應。
他艱難抬起頭,正好對上王牧山投來的視線。
其眼神透著一股淡淡的嘲諷,仿佛在嘲笑他的徒勞。
「王牧山...」
他忍受著莫大的痛楚,猛地喘了幾口氣,才嘶聲道:
「即便你奪取我的靈根,它也會變成死物。你放了我,我給你找奪舍秘法」
「教中..教中還有別的靈根...」
王牧山眉梢微挑,似是有些意外:「沒想到使者還有這般見識?」
男子心中悲憤。
王牧山在他眼中不過是一介凡人,但此刻兩人的身份竟像是反過來了一般。
好似對方才是有望仙途的靈根者,而自己成了什麼都不懂的凡人。
「所以...你..你放了我」
但還不等男子說完,王牧山便淡聲打斷道:
「奪舍需要仙道修為,若能如此行事,我早就做了。至於你說的靈根化為死物...」
他沉吟片刻,說道:「即便化為假靈根,亦是靈根,即便無法吸納靈氣...血精能替代靈氣驅動大陣,以此為替,亦能踏上仙道。」
男子駭然:「瘋子,你這個瘋子。凡人血精之中才多少靈韻...」
「那便與使者無關了」王牧山語氣淡漠。
「那就殺了我,殺了我!」
男子仿佛再也無法忍受抽骨吸髓的痛苦,將鐵鏈掙得『嘩啦』作響。
王牧山搖頭道:「使者再忍耐片刻,還需再等一會」
「等...等什麼?」男子意識模糊,本能地追問。
王牧山眼中精光閃爍:「當然是等,老夫的阻道之敵!」
話語剛落。
滴答。滴答。
一陣粘稠的滴水聲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從地宮上方的階梯處傳來。
男子艱難地抬起頭望去。
只見一道渾身浴血的身影,正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長劍,一步一步,踏入這幽暗的地宮。
姜明抬手擦去流到眼中的血液,用力眨了眨眼,視野終於從一片血紅恢復了清晰。
也看清了地宮內的景象。
血池石台上那個被綁縛的枯槁男子,那顆懸浮跳動的詭異蓮子。
以及,那個站在蓮子前,籠著雙手、鬚髮皆白的老者。
「不知閣下何名?老夫王牧山,在此久候了。」
姜明一愣:「你知道我會來?」
王牧山笑了笑,既搖頭又點頭:「我知會有人來,卻不知是你來。」
姜明眉頭一皺,不懂對方是什麼意思。
王牧山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竟耐心地解釋道:
「我在此強奪靈根,逆天地之造化。若是成功,日後必犯下滔天殺孽。是以,天道有感,必會降下災劫。」
姜明聞言,心神巨震:「天道?!」
王牧山以眼神朝上方示意:「你一路走來,應是感覺到了吧。」
姜明此時竟生出幾分眩暈之感。
原來那就是『天道』,所以自己來到這裡,便是『天意』?!
半晌,姜明定住心神,默然道:「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王牧山抬眼望了望上方,緩緩道:
「天道幽微,其理往往悖乎常情。你愈是躲藏,身上『天機』便愈是鮮明。你愈是遮掩,其中『因果』便愈發纏繞。恰似掩耳盜鈴,畫地為牢,反將自己困於劫數之內。」
說到此處,他停頓了一下,重新看向姜明:
「而老夫之法,便是反其道而行之。我將此身一切因果、秘密,盡數呈於你眼前。在你目光所及之處,我便是那『無秘之人』。既無秘密,何來破綻?既無遮掩,天機何存?」
「如此,天道視我如觀掌中紋,反而不會再降下那不可測的『意外』。」
王牧山眼中愈發明亮,一字一句道:
「唯有如此,方可覓得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