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崇寧二十三年。
青州大旱,赤地千里。
白蓮起義,人命如草芥。
……
七月
流雲城外
山道蜿蜒,日頭毒辣。
百十號漢子排成一個長隊,在深山之間死氣沉沉的挪動著。
這些人皆衣衫襤褸,形如枯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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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難行,不少流民腳底早已磨爛,裹著爛泥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道暗紅的腳印。
姜明混在隊伍中間,機械地邁動著雙腿。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嘴裡全是鐵鏽味。
穿越到這個世界小半年了。
半年的流亡早將現代人的驕傲、尊嚴,磨滅得一乾二淨。
偶爾午夜夢回,他常常恍惚。
藍星上那燈紅酒綠的三十年,到底是真的存在過,還是瀕死前的一場大夢?
稍微思考了一瞬,強烈的飢餓感又涌了上來。
曾看過史書里將流民形容為行屍走肉,便是如此。
思考會加快體力的消耗,大多流民都遵從著本能,不思不想,只為一口吃的而活。
姜明此時胃裡像是有一隻手在抓撓,火燒火燎的疼。
雙腿亦如灌了鉛一樣沉,每邁一步,渾身骨頭都在嘎吱作響。
自己也尚且如此,而同行之人,怕是都到了極限了,他想。
隨即啞然失笑,自己都顧不上了,還有心思去想別人。
不過此番前去蘇家,自己可不是為了一口吃的而賣身。
想到這裡,姜明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明哥...明哥...」
這時身後傳來微弱的拉扯感。
姜明有些遲鈍地回過頭。
是一隻髒兮兮的手,正拽著他腰間那根充當腰帶的草繩。
手的主人是個十六歲的少年,叫郝石。
前身做遊俠兒時的跟屁蟲,兩人相伴流亡,若不是姜明對他多有照顧,怕是早就倒斃在路邊。
「怎麼了?」姜明沙啞著聲音問道。
「咱們……走了這麼久,怎麼還沒到蘇家?」
郝石那雙深陷的眼窩裡全是擔憂:「那帶路的...莫不是要如那白蓮教一般,把我們帶去做礦奴吧..」
若不是不願做白蓮教的礦奴,二人何必千里流亡到錦州?
看著郝石的擔憂和眼底的驚懼,姜明心中幽幽的嘆了一口氣。
即使一路流亡掙命,畢竟還是個半大少年,前世自己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父母的關愛下讀書成長。
於是他抬起枯瘦的手臂,指了指路邊一塊半人高的界碑。
界碑雖舊,卻擦拭得很乾淨,上書「蘇氏」二字,筆力遒勁。
「看見了嗎?」
姜明喘了口氣,緩緩道:「進了這界碑,方圓這幾座山頭,連同我們腳下的路,便都是蘇家的了。」
「啊?」郝石張大了嘴,一臉呆滯地看著連綿的群山:「這……這麼多山,全是他們家的?」
「流雲縣豪強,錦州數一數二的大族,又豈是說說而已。」
姜明收回目光,神色木然。
既然決定賣身,他自然打聽過。
郝石眼中的擔憂淡去了一些,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好奇問道:「明哥,這碑上的字……你啥時候學會認字的?」
「啪!」
姜明抬手在他腦門上敲了一記,讓郝石縮了縮脖子。
「路上學的,讓你學你不學,還來問我?」
姜明隨口敷衍了一句。
前身自幼便是遊俠兒,沒進過學堂。
但好在他靠著腦子裡那本神秘的《五蟲道書》帶來的能力。
【蠃蟲之長:人——萬靈之長(耳聰目明、一證永證)】
哪怕只是路邊殘缺的告示、路牌。
只要看一眼,字形便牢記在腦海。
再通過與人搭話、聽講,這半年來,他已通曉了大乾的文字。
而且不止文字。
還學會了些粗淺把式,也靠此流亡到錦州。
「到了!」
前方領路的家丁停下腳步,手中哨棒往地上一頓。
「前頭就是河灘,都給我滾下去洗洗!把身上的酸臭味洗乾淨了,若是惹得貴人不快,你們幾條賤命都不夠賠的」
話剛說完,流民們便自覺排隊下水。
姜明默不作聲地脫下那分不清顏色的襤褸,隨著眾人跳入水中。
被溪水一激,讓他昏沉的腦袋也清醒了幾分。
洗淨泥垢,換上蘇家準備的灰色短褐。
雖然是粗布,卻勝在乾淨。
穿上這身衣服,姜明感覺自己似乎又從「鬼」,變回了「人」。
「吃的」
「是饅頭!」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流民們急忙向前涌去。
姜明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有雜役用扁擔挑了兩籮筐雜麵饅頭擺在岸邊。
「一個個排好隊別擠,小心老子的棍子不長眼」領頭的家丁提著哨棍狠狠地抽了幾個試圖搶奪的流民,大聲警告道。
聽到有吃的,流民們都變得乖矩起來,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出,老實的排著長隊。
「一會帶你們面見家主和仙師,讓你們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要多話」家丁說著用兇狠的目光警告著流民們。
「仙師」
「不是做雜役嗎,為何…」
流民一陣騷動。
姜明也面露意外。
此世有仙!
這是他早已知曉的事實。
他曾在青州就見過白蓮教的仙師飛天遁地、呼風喚雨的偉力。
而選擇賣身到蘇府就是因為聽聞蘇家與仙人有關。
不然憑自己的本事,何必要依附他人?
「讓你們做甚,跟著做就是了,哪來那麼多廢話」
「你們以為我蘇家的饅頭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想吃就得聽話,不想做便滾」
領頭的家丁兇狠的將哨棒杵在青石板上,同行的家丁也面露不善。
被警告了一番後,眾流民很快就止住了聲,靜靜的排隊領雜麵饅頭。
人心便是如此,有了一口吃的,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便軟了骨頭,任人拿捏。
初來之時,姜明也曾是一夥流民頭領,他本有心利用這個身份和官府討價還價,給眾人尋個著落。
但官府只是簡單的施了幾場粥,便磨去了流民的心氣,和那股流亡千里的狠勁。
又漸漸的將粥棚裁撤,讓流民吃不飽,也餓不死。
沒了心氣,也沒了力氣,就只能附身為奴。
官府解災立功,大戶收奴得利。
如此上下一心,便將流民的最後一根骨頭嚼碎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