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陳靈公的荒唐

  那個春日的午後,孔寧敲響了夏家的門。

  嬿正坐在堂屋裡,教征舒認字。

  聽到門響,她的心沒來由地往下沉了一下。

  門客來報,說是孔寧孔大夫來了。

  嬿的手在膝上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孔寧這個人,她雖沒怎麼見過,可夏御叔生前沒少提起。夏御叔說,孔寧是陳靈公面前的紅人,是那種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把死人說成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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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的人,來她一個寡婦家裡,能有什麼好事?

  可她躲不掉。

  她是一個寡婦,一個死了丈夫、帶著幼子的、無依無靠的寡婦。而孔寧,是陳國的大夫,是國君面前的紅人。

  她有什麼資格,把這樣的人拒之門外?

  「請孔大夫進來吧。「她說,聲音平靜,聽不出一點波瀾。

  孔寧進來了。

  他穿著嶄新的袍子,臉上堆著笑。可那笑,像一層抹在牆上的泥,底下藏著一條吐著信子的蛇。

  「夏夫人,「他拱了拱手,眼睛卻直勾勾地往嬿臉上掃,「別來無恙啊。「

  嬿還了個禮,沒說話。

  她讓丫鬟上了茶。

  孔寧坐下,端著茶,也不喝,只拿眼睛在堂屋裡東看看西看看。

  那眼神,像是來驗收一座屬於他的宅子。

  「夏夫人,「孔寧放下茶,慢悠悠地開口,「夏大夫走得可惜啊。「

  「天妒英才,「他咂了咂嘴,「那樣一個老實人,怎麼就……「

  他說到「怎麼就「便不說了,只留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頓。

  嬿垂著眼,沒接話。

  「這人啊,一死就什麼都沒了。「孔寧嘆了口氣,把身子往前湊了湊,「可夫人還年輕,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這家裡,沒個男人,總不是個事兒。「

  話說到這裡,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嬿的手在袖子裡攥得指節發白。

  可她面上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孔大夫說笑了。「她說,「賤妾一個寡婦,只想守著亡夫的靈位,把兒子拉扯大。旁的,不敢想。「

  「不敢想?「孔寧笑了,笑得別有深意,「可這世上,有些事,不是夫人想不想,就能躲得掉的。「

  他說完,也不等嬿再說什麼,就站起身撣了撣袍子。

  「今日就先告辭了。改日,再來看夫人。「

  那「改日再來「四個字,說得像是下了一道最後的通牒。

  孔寧走後,嬿坐在堂屋裡,很久很久沒有動。

  她忽然覺得這屋裡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她知道,孔寧這一趟不是來「看「她的。

  是來宣示的。

  宣示她這塊砧板上的肉,已經被他看中了。

  接下來不過是個時間問題。

  果然,沒過幾天,孔寧又來了。

  這一次,他帶來了一箱東西。

  說是給夏家「貼補家用「的。

  嬿不肯收。

  孔寧也不惱,只笑著說:「夫人若是不收,那孔某可就只能隔三差五多來幾趟了。「

  嬿聽著,心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已經被人捏在了手心裡。

  她躲不掉,也逃不開。

  陳國就這麼大,她一個寡婦,帶著個孩子,能往哪裡去?

  回鄭國?那無異於讓父親再為她擔一次心。

  改嫁?孔寧既然看上了她,這陳國還有誰敢再娶她?

  她思來想去,竟是一條活路都看不見。

  她想過去死。

  死了,就一了百了。

  就再也不用受這無窮無盡的欺辱和煎熬。

  可她放不下征舒。

  那個孩子才多大啊。

  他沒了爹,要是再沒了娘,那這世上就真的只剩他一個人了。

  她想起征舒夜裡摟著她胳膊才肯睡的模樣。

  想起征舒喊「娘「的時候,那軟軟糯糯的聲音。

  她的心就軟了。

  也硬了。

  軟,是對征舒。

  硬,是對這世道。

  她想,她不能死。

  她死了,就是遂了那些惡人的願。

  她要活著。

  哪怕,是屈辱地活著。

  只要能看著征舒一天天長大。

  她就值了。

  那一夜,她摟著征舒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決定,忍。

  就像當年在鄭國,她忍下那些她早早看懂、卻不能說破的事一樣。

  她告訴自己,只要能護住征舒,能守住這個家,她什麼都忍得下。

  可她沒想到,她這一忍,忍來的不是安寧。

  是一個她永遠也醒不過來的噩夢。

  那是一個下著雨的傍晚。

  孔寧又來了。

  這一回,他沒有帶箱子,也沒有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

  他進來,反手就把門掩上了。

  嬿看著那扇被掩上的門,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孔大夫,「她站起身,聲音有些發抖,「天色不早了,您還是請回吧。「

  孔寧沒動。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過來。

  「夏夫人,「他笑得像一隻終於露出了獠牙的狼,「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跟我裝什麼?「

  「你心裡清楚,我要的是什麼。「

  「你更清楚,你拒絕不了我。「

  嬿後退了一步,背抵上了冰涼的牆壁。

  她想喊,想逃。

  可她知道,喊,沒有人會來;逃,也無處可逃。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男人一步步逼近。

  孔寧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他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扳起來,對著自己。

  「夏夫人,「他湊近了,呼出的氣噴在她臉上,「你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你越是這樣,我就越想要毀了你。「

  嬿閉上眼。

  她沒有掙扎。

  因為掙扎沒有用。

  她只是把指甲深深地掐進了自己的掌心。

  掐得生疼。

  可那點疼,跟心裡的疼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呢?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雨水順著屋檐嘩嘩地往下淌。

  那聲音蓋住了一切。

  也蓋住了一個女人的絕望。

  孔寧得手了。

  具體是怎麼得的,史書沒有細說。

  《左傳》只冷冷地記了一筆:孔寧與嬿有了私情。

  可我知道,那不是「私情「。

  那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女人,在一個手握大權的男人面前,走投無路的屈從。

  她不是自願的。

  她只是沒有力氣,也沒有退路,去拒絕。

  可即便這樣屈辱地、被迫地順從了,嬿的心裡還是過不去。

  她常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夏御叔。

  想起那個老實巴交的、會種花的、會替她堵窗縫的男人。

  想起他握著她的手,說「我不會虧待你的「。

  想起他臨終前,說「我這一輩子,就對你和征舒是真心的「。

  然後她就會覺得自己髒了。

  不是她的身子髒。

  是她覺得自己對不起那個把她當成人、真心待她的人。

  這種愧疚,比屈辱更讓她生不如死。

  而孔寧,得了手竟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他逢人便吹噓。

  說那嬿如何如何美艷不可方物。

  說那嬿如何如何對他曲意逢迎。

  他把一個女人的屈辱,當成了自己的風流韻事。

  見人就說,說得整個宛丘城都知道了。

  他以為這樣就能顯得他有多大的本事。

  可他不知道,他這副嘴臉落在旁人眼裡,比那路邊的野狗還要讓人作嘔。

  他把這事當成了自己的一樁了不起的「戰功「。

  有一回,他喝了酒,竟把嬿的一件貼身衣物揣在懷裡,搖搖晃晃地進了宮。

  他跑到陳靈公面前,把那件衣物抖落開來,獻寶似的說:

  「君上,您瞧,這是什麼?「

  陳靈公眯起眼,湊近了看。

  那是一件女子的褻衣。

  料子是上好的綢,繡著精緻的花樣。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的東西。

  陳靈公伸手接過來,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那上頭似乎還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女子的香。

  「孔卿,「陳靈公的眼神變了,「這……是嬿的?「

  「正是。「孔寧笑得一臉得意,「臣費了些周折,才……「

  他故意把話留了一半。

  陳靈公盯著那件褻衣看了許久,忽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案。

  「好你個孔寧!「他佯怒道,「這樣的好事,你竟不先想著寡人!「

  孔寧趕緊賠笑:「臣這不是來向君上請功了麼?「

  「君上若是有意,那嬿……「

  他說到這裡,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

  「臣,願為君上引路。「

  陳靈公哈哈大笑,笑得整個宮殿都跟著抖了三抖。

  陳靈公來了興致。

  他一點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妥。

  陳靈公這個人,一輩子就信一個理。

  那就是這天下沒有他得不到的東西。

  土地,他要;美人,他更要。

  他覺得自己是陳國的國君,是舜帝的後裔,是天命所歸的貴人。

  這陳國的每一寸土、每一個人,都該匍匐在他的腳下。

  更何況是一個死了丈夫的寡婦。

  在他看來,嬿這樣的美人落在一個老實人家裡,本就是暴殄天物。

  如今夏御叔死了。

  這美人自然就該歸他。

  這在他看來是天經地義。

  在他的腦子裡,這滿陳國的女子本就都該是他的。嬿自然也不例外。

  更何況,那日春日遊園,他遠遠地瞧見嬿那一眼,就再也沒忘掉。

  如今美人竟被自己的臣子搶先下了手,他心裡又是癢,又是氣。

  於是,他順水推舟,一道召命從宮裡傳了下去。

  國君,召見夏夫人。

  那天,宮裡來的人把夏家的門敲得山響。

  「夏夫人,君上有旨,宣你入宮。「

  嬿站在堂屋裡,聽著這一聲,心一寸一寸涼了下去。

  她知道,這一去意味著什麼。

  她更知道,她不能不去。

  她讓丫鬟把征舒帶到了後院的廂房裡,反鎖了門。

  征舒已經不小了。

  他隱隱約約也知道,這些天家裡來的都是些什麼人。

  可他從來不問。

  他只是,在母親被宮人帶走的時候,默默地躲進後院的廂房裡。

  躲在那個他父親曾經教他認字、認花的小院裡。

  他蹲在那棵石榴樹下,抱著膝蓋,一坐就是一下午。

  石榴樹是他父親種下的。

  如今樹還在,人卻沒了。

  而他只能躲在這裡,想著被宮裡車駕接走的母親。

  他小小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嬿,又一次成了別人砧板上的肉。

  只是這一次,要動她的人是陳國的國君。

  是那個一句話就能讓她和她的兒子死無葬身之地的國君。

  她連說一個「不「字的資格都沒有。

  在宮裡,陳靈公早就在等著了。

  他見嬿來了,眼睛都直了。

  那是一種比孔寧還要不加掩飾的貪婪。

  他只顧著自己痛快。

  宛丘城裡,那些平日裡跟夏御叔還算交好的人,聽說了,也只是搖搖頭嘆一口氣。

  沒有人敢替嬿說一句公道話。

  因為說公道話的泄冶已經死了。

  接著,是儀行父。

  儀行父這個人跟孔寧是一路貨色。

  只不過,孔寧是明著壞,儀行父是陰著壞。

  他見陳靈公和孔寧都得了手,心裡便也癢了起來。

  可他不急著動手。

  他先是在陳靈公面前裝模作樣地嘆了幾回氣。

  「君上,「他說,「那嬿臣也見過,確實是人間尤物。「

  「只是可惜了。「

  陳靈公問:「可惜什麼?「

  「可惜,「儀行父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這樣的美人,臣竟無緣親近。「

  陳靈公一聽,樂了。

  「這有何難?「他大手一揮,「你去便是。寡人准了。「

  就這樣,儀行父也堂而皇之地欺上了嬿的門。

  儀行父得手之後,跟孔寧一樣,也把這當成了自己的一樁「本事「。

  他在酒桌上繪聲繪色地跟人講,那嬿如何如何。

  講到興起,還比劃著名模仿嬿的姿態。

  滿座的人聽得哄堂大笑。

  沒有一個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仿佛欺辱一個寡婦,在他們這個圈子裡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君臣三人,你推我,我拉你,最後竟成了一個荒唐到極點的局面。

  這三個人得手之後,非但沒有半點羞恥,反而像是做成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他們湊在一起喝酒的時候,就把嬿當成了下酒菜。

  誰先得手的,誰後得手的,嬿又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都被他們當成談資,一遍一遍地說,一遍一遍地笑。

  嬿在他們嘴裡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是一件他們共用的、可以隨意評頭論足的玩物。

  而更讓人不齒的是,這三個人之間不但不避諱,還常常湊在一起把這件事當成了酒桌上的笑談。

  《左傳》里記了這麼一件事。

  陳靈公、孔寧、儀行父三人,穿著從嬿那裡得來的衣裳,公然在朝堂上嬉戲打鬧。

  那衣裳,是嬿的貼身之物。

  三個人穿著它,在朝堂上扭來扭去,互相取笑。

  孔寧說:「君上穿這件,可比臣穿好看多了。「

  儀行父說:「那是自然,君上是真龍天子,穿什麼都別有風韻。「

  陳靈公被捧得哈哈大笑,越發扭得厲害。

  滿殿的大夫,有的低著頭裝作沒看見;有的竟也跟著笑了起來;還有的偷偷地往殿外挪,想趁早溜之大吉。

  一國之朝堂,竟成了三個人的臥房兼戲台。

  那時候,陳國的風氣已經爛到了根子上。

  國君在宮裡胡鬧,大夫們在底下有樣學樣。

  上行下效,整個宛丘城都瀰漫著一股腐朽的、甜膩的、讓人作嘔的氣味。

  良家女子都不敢輕易出門。

  因為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宮裡的人或者哪個權貴的家奴給盯上。

  那些正直的大夫,死的死,貶的貶,散的散。

  留下來的,要麼是孔寧、儀行父這樣的佞臣,要麼就是一群只會裝聾作啞、明哲保身的泥菩薩。

  陳國就像一棟已經被白蟻蛀空了的房子。

  表面上還立著。

  可只要輕輕一推,就會轟然倒塌。

  滿朝文武都看在眼裡。

  可沒人敢吭一聲。

  泄冶這個人在陳國也算是個異類。

  他跟夏御叔是同一類人。

  老實,正直,心裡還存著一點不肯被磨掉的良知。

  他早就在朝堂上看不下去了。

  看著那三個君臣穿著女人的衣裳,在滿朝文武面前嬉笑打鬧,把國家的體面踩在腳底下。

  他忍了又忍。

  可那天他實在是忍不了了。

  只有一個叫泄冶的大夫,實在看不下去了,上前進諫。

  他說了一句很重的話:

  「公卿在朝堂上公然宣淫,百姓還能效法誰?「

  這句話,等於是在當眾抽陳靈公的臉。

  陳靈公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他沒有當場發作,只是把泄冶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孔寧和儀行父。

  這兩個人一聽,惱了。

  「君上,「孔寧說,「泄冶這廝是活膩了。「

  「請君上殺了泄冶。「

  陳靈公默許了。

  於是,陳國朝堂上最後一個敢說真話的人,就這麼沒了。

  泄冶的死,在陳國沒有激起哪怕一絲的波瀾。

  第二天朝堂上照舊是一片歌舞昇平。

  陳靈公照舊胡鬧。

  孔寧、儀行父照舊諂媚。

  那些還活著的大夫照舊裝聾作啞。

  好像泄冶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只有嬿,聽到泄冶的死訊時,心裡狠狠地抽了一下。

  她想,原來在這個國家裡,說真話是要拿命去換的。

  夏御叔因為說了幾句真話,被人排擠,被人取笑,最後死得不明不白。

  泄冶因為說了幾句真話,被人當眾殺了。

  下一個又會是誰?

  她不敢想。

  她只覺得,這個陳國已經病入膏肓了。

  而她自己和她的兒子,就活在這具已經腐爛的屍體的腹腔里。

  寫到這裡,我得停下來,說一句公道話。

  後世的人提起這段歷史,張口就是「夏姬淫亂「「夏姬禍國「。

  好像這一切的罪,都是她一個人招來的。

  可你仔細看《左傳》的記載,你會發現,在這場荒唐的鬧劇里,嬿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被動的、無法反抗的存在。

  是她主動勾引的嗎?

  史書沒說。

  是她把陳靈公、孔寧、儀行父一個個拉到身邊的嗎?

  也不是。

  相反,是她一個無權無勢的寡婦,被三個手握大權的男人一個接一個地欺上門來。

  她沒法拒絕。

  在一個國君就是法律、大夫就是地頭蛇的國家裡,一個沒有任何倚仗的寡婦,面對國君和大臣的覬覦,她能怎麼辦?

  拒絕?她擔不起那個後果。

  反抗?她根本沒有反抗的資本。

  她只能,也只剩下一個「忍「字。

  可歷史是殘酷的。

  當一個人沒有能力反抗的時候,後來的人往往就會把「沒有反抗「曲解成「主動迎合「。

  把一個受害者反過來寫成加害者。

  這就是嬿的悲劇,最深的那一層。

  那些年,嬿是怎麼熬過來的,沒有人知道。

  史書不會記這些。

  它只會在若干年後冷冷地給她安上一個「禍水「的名號。

  可我知道,那些年她一定活得很苦。

  她白天要裝作若無其事,操持家務,教養征舒。

  夜裡,等征舒睡了,她才敢一個人躲進黑暗裡,無聲地流淚。

  她不敢哭出聲。

  因為那宅子的牆很薄。

  她怕一哭出聲,隔壁的征舒就會聽見。

  她更怕一哭出聲,就會驚動那些時刻等著看她笑話的耳目。

  所以她只能把臉埋進枕頭裡。

  讓眼淚無聲地滲進那已經發黃的棉布里。

  哭著哭著,她就想起很多年前在鄭國的時候。

  那時候她也有過可以放聲大哭的日子。

  可那樣的日子早就一去不回了。

  她的淚是不能讓人看見的。

  因為一旦被人看見,就會有人說她「不要臉「「不知廉恥「。

  可那些人從來不會問:

  是誰把她逼到了這一步?

  是誰在她丈夫屍骨未寒的時候就欺上了她的門?

  是誰把她的眼淚、她的屈辱、她的絕望,都當成了可以拿來取笑的談資?

  沒有人問。

  因為在這個世道里,錯從來不在那些作惡的男人身上。

  錯永遠都算在一個無力反抗的女人頭上。

  可嬿從來沒有為自己辯解過一句。

  她也從來不跟征舒說這些。

  她只是默默地把這一切都吞了下去。

  就像吞下一口又一口摻了玻璃渣子的苦水。

  吞下去,劃得滿嘴是血,也要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因為她不能讓征舒看出她的痛。

  也不能讓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看出她的軟。

  她這一輩子,從鄭國到陳國,早就學會了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裡咽。

  在鄭國的時候,她咽下的是「和親「的苦。

  是那種明明不想走,卻要被塞上馬車去一個陌生國度的苦。

  到了陳國,她咽下的是「守寡「的苦。

  是那種好不容易有了個家,卻眼睜睜看著它散了架的苦。

  而如今,她咽下的是「被糟踐「的苦。

  是那種生不如死,卻連死都不能死的苦。

  這苦一層壓著一層。

  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只是,這一次這苦太重了。

  重得她有些扛不住了。

  而這場鬧劇並沒有因為泄冶的死而結束。

  它反而愈演愈烈。

  陳靈公、孔寧、儀行父越來越肆無忌憚。

  他們越來越不把嬿當人看,也越來越不把整個陳國的臉面當回事。

  而嬿,就在這樣的泥沼里一天一天地熬著。

  她唯一的安慰,是征舒。

  無論外面的世界怎樣地污糟、怎樣地不堪,只要回到家裡看見征舒那張臉,嬿的心就能安定下來。

  那孩子一天天長大了。

  他長得越來越像夏御叔。

  尤其是那一雙溫溫吞吞的眼睛。

  可這雙眼睛看嬿的時候,卻總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心疼的神色。

  他從不問母親,那些外面的人都在說些什麼。

  他只是默默地陪著母親。

  母親織絹,他就在旁邊幫著理絲線。

  母親做飯,他就在灶下幫著添柴火。

  母親夜裡睡不著,他就點一盞燈坐在床邊,說:

  「娘,我陪著你。「

  就這幾個字,讓嬿在那無數個難熬的深夜裡,有了撐下去的理由。

  她想,為了這個孩子,她也要活下去。

  再苦,再難,再屈辱,她也要活下去。

  征舒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聽懂那些閒話是在什麼時候。

  那一年,他八歲。

  他在市集上給母親買針線。

  身後幾個婦人竊竊私語:

  「那就是夏家的那個小孽種吧?「

  「可不是。他娘那點事,滿城都傳遍了。「

  「可憐見的,也不知道他爹到底是誰。「

  「還能是誰?那三個人,都……「

  話沒說完,就是一陣心照不宣的低笑。

  征舒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幾文錢,攥得指節發白。

  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從那以後,他就不大愛出門了。

  他把自己關在院子裡,一關就是一整天。

  他看人的眼神也一天比一天冷。

  他不再像別的孩子那樣出去玩耍。

  也不再跟鄰家的孩子說話。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沉默的影子。

  白天,他幫母親做活;晚上,他點一盞燈坐在院子裡,看著那棵石榴樹發呆。

  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夜。

  誰也不知道這個少年心裡在想些什麼。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裡有一個越來越清晰的念頭。

  那個念頭,像一顆埋在灰燼底下的火星。

  只等著,一陣風來,就會燎原。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一點一點燒了起來。

  那裡頭,有心疼,有屈辱,還有一股越積越深的恨。

  這恨不是一天兩天積起來的。

  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點一點攢起來的。

  攢在他一次次看見母親強顏歡笑的臉上。

  攢在他一次次聽見那些關於母親的污言穢語裡。

  攢在他一次次夢見父親卻怎麼也叫不醒的夜裡。

  他終於長大了。

  長成了一個沉默的、冷峻的、心裡藏著火的少年。

  他看陳靈公的眼神冷得像刀。

  他看孔寧、儀行父的眼神更冷,冷得像要結出冰來。

  而他看母親的眼神卻永遠是溫的、疼的。

  他其實什麼都知道。

  知道母親為什麼總在夜裡偷偷地哭。

  知道那些欺上門來的都是些什麼人。

  知道父親死得不明不白。

  可他什麼都不能說。

  因為他還小。

  因為他還不夠強大。

  他只能把這一切都藏在心裡。

  藏得很深,很深。

  深到連母親都看不出來。

  他只等著自己快點長大。

  長到能夠拿起那把父親留下的弩。

  而在他真正長大之前,他做了一件誰也想不到的事。

  他開始用自己的方式攢力量。

  夏家的田莊,每年的收成,除了留下家裡嚼用的,其餘的都讓他悄悄換成了別的東西。

  不是金銀。

  是人。

  是一個個肯為他賣命的人。

  他要把自己,從一隻任人宰割的羊,變成一把隨時能殺人的刀。

  他心裡一直憋著一句話。

  那句話他誰也沒說。

  可那句話一天比一天清晰:

  總有一天,他要讓那些欺辱他母親的人付出代價。

  血的代價。

  而這股恨,很快就要把整個陳國都燒成灰燼。

  而嬿,還在那個她永遠也逃不出去的泥沼里掙扎著。

  她不知道這一切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她只知道,她的兒子一天天長大了。

  那個孩子心裡已經燃起了一把她看不見的火。

  那把火終有一天會燒起來。

  燒死那些欺辱過他們母子的人。

  也燒塌這整個荒唐的陳國。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