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莊周夢蝶

  天空巨幕輕晃。

  紫氣東來的玄奇景象退去,青牛踏過函谷關外的黃沙,老聃背影沒入遠處。

  下一幅畫面,味兒全變了。

  沒有霞光,沒有聖人講道。

  只有一間漏風的破茅屋。

  黃土院子裡,一個穿著舊麻衣的漢子箕踞而坐,頭髮亂的沒個章法,兩條腿岔開,面前放著豁口瓦盆。

  他手裡攥著兩根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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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鐺!

  鐺!

  鐺!

  敲的還挺有節奏。

  敲盆也就罷了,他還扯著嗓子唱。調子歪到姥姥家,偏偏唱的痛快,半點不顧院外路人怎麼瞧。

  院門外,一名長者匆匆趕來,衣服被風吹的亂擺。

  一進院,他差點被氣背過去。

  「莊周!」

  長者抬手指著他,鬍子都在抖。

  「你發什麼瘋?」

  「你妻子為你操持家計生兒育女。如今人剛走,你不披麻戴孝,不嚎哭守靈,反倒在這敲盆唱歌?」

  「你還有沒有人倫?」

  萬朝文武齊齊愣住。

  大秦。

  嬴政坐在御座上,眉頭壓了下去。

  他這些年遣方士,求仙山,煉丹藥,耗費錢糧無數,求的不過不死兩個字。

  可天幕里這漢子,妻子亡故,竟坐在門口敲盆唱歌。

  這是把死當什麼了?

  劉徹也皺起眉。

  「狂徒。」

  「妻亡而歌,若人人如此,禮法何存?」

  太極殿內,李世民端著酒盞,沒喝。

  他偏頭看魏徵。

  「魏公,此人該罵嗎?」

  魏徵坐的很直。

  「該罵,也不該罵。」

  程咬金一拍大腿:「老魏,你這不是廢話嗎?」

  魏徵沒搭理他。

  「常人看他無情,臣看他通透。莊子不是不悲,只是不願困死在悲里。」

  李世民把酒盞放回案上,半晌沒說話。

  天幕中。

  莊周停下木棍。

  他抬頭看向來人,臉上沒有羞愧,也沒有辯解的急切,只是笑了一下。

  「她剛死時,我怎會不悲?」

  「我坐在屋裡哭過。」

  「可我又想,她起初沒有生命,沒有形體,連氣息也無。」

  「天地混沌之間,氣聚成形,形有了命。如今命散了,形歸天地,氣也回去了。」

  「這和春去秋來有什麼不同?」

  莊周把木棍擱在瓦盆上,指了指屋裡。

  破草蓆上,亡妻安臥。

  「她現在睡在天地中。」

  「我若還守在旁邊哭嚎,吵她安歇,也太不懂事了。」

  「所以我敲盆送她。」

  「送一程而已。」

  這番話傳遍萬界。

  不少帝王都停了動作。

  長生,仙丹,方術,封禪,祈福。

  說到底,不過是怕死。

  怕那一口氣散了,萬里山河、金殿玉階、後宮美人,全都再不歸自己。

  而莊周坐在院裡,用一個瓦盆,把帝王將相最不敢看的東西敲開了。

  大秦殿上。

  徐福後背全濕。臥槽,這下要完犢子了。

  盲盒裡那本重金屬檢測報告,已經把他的半條命抽走。莊周這一敲盆,等於又往他腦袋上補了一錘。

  嬴政翻著案上那冊古代方士詐騙手段大起底,手指停在汞毒入體四個字上。

  殿裡沒人敢咳嗽。

  「海外真有仙山?」

  那人額頭貼地,喉嚨發乾,這話要怎麼答?

  答有,天幕在頭頂看著。

  答無,欺君之罪現在就能要命。

  新任丞相站在一旁,連替他圓話的膽子都沒了。

  大唐。

  李世民看著莊周鼓盆,神情少有的收斂。

  他想起天幕幾次提過的晚年。

  丹藥。

  求壽。

  他不是貪生怕死。

  他願意這麼解釋。

  他只是還想多活幾年,把突厥打服,把制度磨穩,把太子教好,把貞觀留的長些。

  魏徵哪會放過這機會。

  他起身拱手。

  「陛下,莊周鼓盆,不是勸人輕生,而是勸人莫為求生誤國。」

  「帝王求壽,最容易給奸邪開門。」

  「煉丹的人說一句能延年,國庫便開一條縫。方士再說一句能通天,百姓肩上便多一道役。」

  「陛下若真想讓大唐長壽,不在金丹,在吏治;不在仙山,在糧倉;不在方士嘴裡,在朝堂今日每一道政令。」

  殿裡安靜下來。

  程咬金偷偷把酒盞往後挪了挪,怕魏徵轉頭連他也罵。老魏這嘴跟抹了毒一樣。

  李世民沒惱。

  他端起酒,仰頭喝盡。

  「魏徵,你這張嘴,比莊周那瓦盆還響。」

  魏徵躬身:「能敲醒陛下,響些也無妨。」

  李世民指了指他,笑罵一句。

  「朕看你是想讓史官多記幾筆。」

  房玄齡輕輕咳了一聲。

  杜如晦低頭忍笑。

  太極殿這口氣鬆了。

  畫面轉向黃州。

  蘇軾的書房舊的寒酸。

  桌上擺著半碗紅燒肉,油光還在。旁邊有封寫了一半的信,字跡潦草,內容也不體面。

  大意是:子由啊,哥哥又變窮逼了,救急。

  蘇軾盯著天幕里的莊周。

  起初還笑,笑著笑著,眼淚掉了下來。

  王弗。

  十年生死兩茫茫。

  亡妻下葬,他在墳前種下三萬株松。每一株都是一句說不出口的虧欠。

  他寫盡風月,寫盡江山,也寫不完那場夢。

  可莊周敲著瓦盆,說人死後只是歸於天地。


  酒水沾濕鬍鬚,他也不擦。

  「好!」

  「好一片天地!」

  「好一個春夏秋冬!」

  蘇轍在另一處時空看的太陽穴直跳。

  「兄長,你別又悟出什麼歪理。」

  天幕里的蘇軾已經把那封求錢信抓起來,三兩下撕碎。

  「不求了!」

  「不撈了!」

  「黃州也有肉,黃州也有江風。朝堂不要我,我還不能當個東坡居士?」

  他拍著桌子,轉身提筆。

  蘇轍眼前一黑。特麼的破防了。

  「壞了。」

  旁邊小吏小聲問:「蘇公,壞在何處?」

  蘇轍揉了揉眉心。

  「他一悟道,就要寫文章。」

  「文章一出,後世學生又要罵我們蘇家。」

  彈幕飄過。

  蘇轍:我哥一頓悟,課本就增重。

  蘇軾:我不借錢了,我寫篇大的。

  後世學生:你還是借錢吧,求你了。

  洪武時空。

  朱元璋盯著天幕,臉色差的嚇人。

  他從死人堆里爬出來。

  死在他這裡,從來不浪漫。

  那是父母兄弟倒在饑荒里,是草蓆都買不起的窮,是戰場上被馬蹄踩爛的舊識,是一閉眼就能聞到的血腥氣。

  「狗屁!」

  朱元璋拍案。

  「媳婦沒了還唱歌?這也能叫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