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鴻門宴

  那聲音,初時還稀稀拉拉,但很快,便匯成了一股無可阻擋的洪流。

  後方的軍隊不明所以,只見前方黑壓壓跪倒了一片,那杆代表著漢王朱高煦的王旗,在風中顯得如此孤單。

  於是,他們也跟著跪了下去。

  十萬大軍。

  不,是數十萬大軍。

  在這一刻,盡數俯首。

  那黑色的洪流,在那個孤零零的蒼老身影面前,徹底融化,化作了謙卑的臣服。

  奉天殿前,朱元璋緩緩坐回了龍椅。

  他看著天幕,看著那個被萬軍叩拜的老人,許久,才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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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咱不如他。」

  文官集團,是他一手扶持的門生故吏。

  武將集團,是他一手簡拔的驕兵悍將。

  現在,連這幾十萬大明將士的軍心,都繫於他一人之身。

  這天下,還有誰能動他?

  還有誰,敢動他?

  .......

  朱高煦在馬上,手中的佩刀高舉,卻遲遲落不下去。

  他麾下的副將全都圍了上來,死死攔在他身前。

  「王爺!不能動手!」

  「王爺三思!」

  朱高煦氣的渾身發抖。

  十萬大軍。

  他手握十萬精銳!

  可現在,這十萬人,卻跪倒在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頭子面前!

  「滾開……都滾開!」

  朱高煦怒吼出聲,「你們還是不是本王的兵!」

  「給本王站起來!」

  「給本王殺了那老東西!」

  可回應他的,是死一般的沉默。

  那些跪在雪地里的士兵,一個個低著頭,沒有一個人敢抬眼看他。

  朱高煦的怒吼,在風雪中迴蕩,卻激不起半點漣漪。

  遠處,木正居站在那裡,依舊半眯著眼睛。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終於,朱高燧咬了咬牙,翻身下馬。

  「二哥。」

  他走到朱高煦身邊,聲音很低。

  「算了。」

  「算了?!」

  朱高煦猛地轉過頭,眼中幾欲噴火。

  「你讓我算了?」

  「父皇屍骨未寒,老大還沒登基,這天下,憑什麼是老大的?」

  朱高燧沉默片刻,抬起頭,看著那片跪倒的軍陣。

  「二哥,你看看。」

  「這些人,大多都是從北平一路打過來的老兵。」

  「他們跟著父皇征戰幾十年,可現在,他們連看都不敢看木正居一眼。」

  朱高燧繼續說道:「二哥,你覺得自己能贏得過木正居嗎?」

  「父皇在的時候,木正居都能把朝堂上下玩弄於股掌。」

  「現在父皇不在了,你拿什麼跟他斗?」

  這番話,像是一盆冷水,澆在朱高煦頭上。

  他握著刀柄的手,一點點鬆開。

  朱高燧看著他,嘆了口氣。

  「二哥,咱們回去吧。」

  「木正居不會殺咱們的,以他的本事,他要殺,早就動手了。」

  朱高煦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半晌,他才睜開眼,翻身下馬。

  「走。」

  他扔下這個字,轉身就走。

  朱高燧緊跟在他身後。

  兩人走出幾步,朱高煦突然停下。

  「老三。」

  「嗯?」

  「咱輸了,從一開始咱們就輸了。」

  他沒有再說話,大步離去。

  身後,那跪倒的十萬大軍,依舊沒有人敢站起來。

  直到木正居轉身,緩緩走回梓宮所在的馬車。

  嘩啦——

  前排士兵們這才敢站起身,一個個低著頭,不敢直視木正居的背影。

  八百火龍駒騎士看著這一幕,全都傻了。

  他們握著手中的火銃,只覺得剛才發生的一切,荒誕得像一場夢。

  千夫長跳下馬,快步走到木正居身邊。

  「木公!您……您剛才……」

  他想說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說。

  木正居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

  「繼續啟程。」

  「是……是!」

  千夫長愣了愣,立刻轉身下令。

  「全軍聽令!護送梓宮,繼續前進!」

  隊伍再次啟動。

  那些剛才還劍拔弩張的三千營、五軍營士兵,此刻全都讓開了道路。

  他們站在兩旁,一個個低著頭,目送著那八百火龍駒護送著梓宮,緩緩離去。

  等到隊伍走遠,那些士兵才敢抬起頭。

  「剛才……剛才那是木老首輔?」

  「是啊,就是木老。」

  「我見過他,十年前,他來九邊巡視,親自給我們發撫恤金。」

  「我也見過,當時我爹戰死,是木公讓錦衣衛把那些貪官全殺了,還把銀子送到我家。」

  「木公對咱們有恩啊。」

  「誰說不是呢……」

  士兵們竊竊私語,聲音越來越大。

  遠處,朱高煦騎在馬上,聽著身後傳來的議論聲,臉色鐵青。

  他猛地一夾馬腹,絕塵而去。

  朱高燧緊跟在他身後,一言不發。

  天幕的畫面一轉,當漢王朱高煦與趙王朱高燧駛入京城時,迎接他們的,並非想像中明晃晃的刀斧手。

  街道上人流如織,商販叫賣聲不絕於耳,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可越是如此,朱高煦心中的煩躁便越是積鬱。

  回到王府,屁股還沒坐熱,宮裡的旨意沒到,一份來自首輔府邸的請柬,卻先一步遞了進來。

  燙金的帖子,字跡蒼勁有力。

  「今夜酉時,老夫於府中備下薄酒,恭候二位王爺大駕。」

  落款,木正居。

  「他想幹什麼?」朱高燧捏著那張帖子,眉頭緊鎖,「這是鴻門宴?」

  「鴻門宴?」朱高煦一把搶過帖子,看了一眼,隨即冷笑出聲,直接將帖子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

  「他敢!」

  朱高煦胸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一個臣子,也敢給本王設宴?他配嗎!」

  不過罵歸罵,朱高煦還是老老實實撿起地上的紙團,默默的舒展起來。

  「二哥,如今的京師,是他的天下。我們……不得不防。」

  「防?」

  「老三!你怕了?」他赤紅著雙眼,「我們手裡還有兵!父皇留下的三千營和五軍營,只要本王登高一呼……」

  「然後呢?」朱高燧打斷了他。

  「然後學著漠北那樣,再被他一個人,一句話,變成大型祭祀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