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律法管不了。但槍能。

  王建國摘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用力擦拭鏡片上的霧氣。

  「這不公平。」

  「這世上哪有公平?」

  男人站起身,走到那個叫二狗的少年身後,用力拍了拍少年的脊背。

  「挺直了!」

  男人吼了一聲。

  二狗哆嗦了一下,強行直起腰,把那個帶著烙印的臉露在燈光下。

  「看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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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指著那個烙印。

  「這就是我們的公平。」

  「那個小公子殺了人,依然是清清白白的世家子弟。」

  「二狗偷了一塊煤,這輩子就是個賊。」

  「他們封存了骯髒的過去,是為了擁有更光明的未來。」

  「我們赤裸著傷疤,是因為我們連遮羞的布都買不起。」

  高陽鬆開手。

  那張報紙飄落在地上。

  「啪。」

  李雷手裡的黑色菜刀重重拍在桌面上。

  刀刃切入木板,發出一聲脆響。

  正在抄書的少年們嚇了一跳,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那還抄個屁!」

  李雷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人家生下來就在終點,殺人放火都沒事。」

  「你們在這點著油燈,把眼都要熬瞎了,就為了抄這些騙人的鬼話?」

  二狗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他放下筆,從懷裡掏出一塊看不出顏色的破布,小心翼翼地擦掉紙上的墨痕。

  「大哥。」

  二狗的聲音處於變聲期,「俺知道沒用。」

  「俺知道俺考不了試,做不了官。」

  「那為什麼還要學?」李雷問。

  二狗把那本《蒸汽機基礎構造》抱在懷裡。

  他的手很髒,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但抱書的動作卻輕柔,「因為俺想造槍。」

  二狗看著李雷手裡的刀。

  「俺爹說,律法管不了少爺。」

  「但槍能。」

  空氣里瀰漫著發霉的稻草味和下水道特有的沼氣味。

  二狗那句「槍能」,像是一顆釘子,狠狠地釘進了這沉悶的地下空間。

  周圍那些正在抄書、磨齒輪的少年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幾十雙眼睛,像是黑夜裡的狼群,幽幽地盯著站在中央的幾個人。

  李雷沒有說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雙穿慣了軍靴的腳踩在滿是油污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伸出手,從二狗懷裡抽出了那張皺巴巴的圖紙。

  二狗下意識地想搶回來,卻被那個老嚮導按住了肩膀。

  李雷看著圖紙。

  圖畫得很糙,用的是那種燒焦的木炭條。結構也很簡單,一根無縫鋼管,一個簡易的撞針,再加上填裝火藥的底火。

  典型的「單打一」。

  「這是你想出來的?」李雷抬起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二狗的臉。

  「是……是俺琢磨的。」二狗梗著脖子,儘管聲音在抖,但眼神沒躲,「書上說,氣體膨脹能推動活塞,那也能推動鐵珠子。」

  「想法不錯。」

  李雷手指在圖紙上彈了一下,「但在它打死那個少爺之前,會先把你自己的手給炸爛。」

  「這管壁太薄,承受不住黑火藥的膛壓。還有這閉鎖結構,簡直就是讓你去跟閻王爺賭命。」

  二狗的臉漲紅了。

  「爛就爛!」少年咬著牙,像頭被逼急的小獸,「俺有兩隻手!炸爛一隻,俺還有一隻!只要能換那個狗日的少爺一條命,俺把命搭上都值!」

  「命?」

  一直沒說話的高陽突然笑了。

  他走到那張缺了腿的桌子旁,隨手拿起一顆粗糙的鐵彈丸,在手裡掂了掂。

  「你的命很值錢,二狗。」

  高陽把鐵丸扔回桌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這大明朝廷覺得你們的命是草芥,是煤渣。覺得那個戶部尚書兒子的命是金子,是玉石。」

  「但我不這麼覺得。」

  高陽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物理學沒有高低貴賤。」

  「7.62毫米的子彈穿過尚書兒子的腦袋,和穿過一條狗的腦袋,需要的動能是一樣的。」

  「只要動能足夠大,就算他是天王老子,是金剛不壞的羅漢,腦漿子也得給我流一地。」

  「所以。」

  高陽拍了拍李雷的肩膀,指著二狗。

  「教他。」

  「告訴他,什麼叫工業美學。告訴他,怎麼用最爛的材料,造出能把這大明律法打個對穿的傢伙事兒。」

  李雷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那是屬於特種教官的,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奮。

  「收到,高隊。」

  李雷從後腰摸出那把豁了口的黑色菜刀,「哐」地一聲拍在圖紙上。

  「小子,看好了。」

  「忘了你那破管子。爺今天教你個新詞兒——來複線。」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這間地下室變成了臨時的軍工課堂。

  李雷沒有講什麼高深的氣體動力學。

  他講得很直接,很暴力。

  怎麼用手搖鑽在鋼管里拉出膛線,怎麼把那一硝二磺三木炭的比例調到威力最大,怎麼把那些廢棄的軸承鋼磨成能穿透輕型板甲的穿甲彈。

  那一百多個學生,加上地下的這些少年,圍成了一圈。

  他們聽得如痴如醉。

  這比孔孟之道帶勁多了。

  這比那些之乎者也實用多了。

  安妙依坐在一旁的油桶上,雖然嫌棄地墊了一塊手帕,但眼神卻一直落在那些狂熱的少年臉上。

  「夫君當年……」

  她低聲呢喃,「是不是也曾這樣,教那些工匠怎麼造出第一台蒸汽機?」

  「差不多。」

  王建國推了推眼鏡,在旁邊苦笑,「不過當年是為了強國,現在……是為了革這個國家的命。」

  「高爺。」

  老嚮導走到高陽身邊,遞過來一根卷得很緊的旱菸,但沒點火,「您這是要鬧大啊。」

  「您教了他們屠龍術,這北平城,以後可就沒安生日子了。」

  「安生?」

  高陽看著老嚮導那張寫滿風霜的臉,「這下水道里住著幾十萬人,上面住著幾百萬吃人不吐骨頭的鬼。你管這叫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