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慘狼狽地逃回了一處最隱蔽的據點。
他耗費了大量血液,才勉強用那三百多塊碎片再生出完整的身體,但傷勢依舊嚴重,每一寸皮膚都在灼痛。
他蜷縮在房間最深處,閉著眼睛,強迫自己進入恢復狀態。疼痛像潮水一樣一波波湧來,但他必須忍耐。
繼國緣一……
那個男人,只用了短短的時間,就逼他使出了最後的保命底牌。
如果不是他成功了克服脖頸弱點的能力,如果不是他果斷自爆……
無慘不敢想下去。
時間在黑暗中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房間另一端的榻榻米上,一個小小的身影動了動。
雪奈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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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次睡了很久,也許幾十年,也許更久。醒來時意識還有些模糊,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
然後她看見了蜷縮在陰影里的無慘。
「父親?」她小聲喚道。
無慘沒有回應。
他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得可怕,身上到處是焦黑的傷口,有些還在微微滲血,呼吸很微弱,幾乎聽不見。
雪奈爬下榻榻米,光著腳走到無慘面前。
她跪坐下來,梅紅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無慘蒼白的臉。
父親……看起來像是快死了。
這個念頭讓她的心臟猛地揪緊。
她想起媽媽去世前的樣子,想起那個再也沒有回來的清晨。
父親不是最厲害的嗎?他怎麼會死?
不要,父親不要死掉,她不要再被拋棄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
「父親……」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你醒醒……」
無慘依然沒有回應,他只是閉著眼睛,眉頭微蹙,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雪奈的眼淚掉下來,砸在冰冷的地上。
她該怎麼辦?她能做什麼?
忽然,她想到了什麼。
每次她醒來,父親都會餵她喝血。那些裝在瓷瓶里的暗紅色液體,喝下去之後,她就會感覺好一些。
血……能讓身體恢復。
這個簡單的邏輯在她小小的腦海里成形。如果父親受傷了,需要血……那她可以給父親血。
雪奈低下頭,看著自己細瘦的手腕。她很怕,但猶豫了一下,還是張開嘴,用小小的牙齒狠狠咬了下去。
疼,但根本沒咬出血。
她沒有鬆口,反而咬得更用力了。
終於,溫熱的液體流出來,帶著鐵鏽般的味道。
她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把手腕湊到無慘唇邊。
血珠滴落,落在無慘蒼白的嘴唇上,滲進唇縫。
一滴,兩滴。
無慘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他其實一直醒著,只是閉目忍受疼痛,懶得睜眼。這個地方很安全,他現在沒精力管雪奈,只想快點恢復身體。
直到那溫熱的液體滴在嘴唇上。
直到血液的味道滲進口中。
不是人類的血,而是帶著他血脈氣息的血。
無慘猛地睜開眼睛。
雪奈正跪在他面前,小臉上滿是淚痕,右手腕上一道深深的咬痕,鮮血正從那裡湧出來,滴在他的嘴唇上,也滴了一路,從那邊到這裡的地上,留下斑斑點點的血跡。
「父親……你醒了……」雪奈的聲音很驚喜,臉色因為失血而更加蒼白。
無慘愣住了。
他看著她手腕上的傷口,看著她慘白的臉,看著她眼中擔憂,一時竟說不出話。
然後,一股怒火涌了上來。
「你,」他的聲音嘶啞,「你是不是蠢?」
他一把抓住雪奈的手腕,傷口還在滲血。
無慘的手指用力按住傷口邊緣,強迫它停止流血。
這個動作很粗暴,雪奈疼得瑟縮了一下,但沒有抽回手。
「父親……你是不是要死了?」雪奈看著他,眼淚又涌了上來,「如果你死了……我也不要活了,嗚嗚嗚嗚。」
她是個很乖的孩子,很少會有情緒外露的時候,哪怕再疼也不會嚎啕大哭。
無慘的手頓住了。
這幾百年來,這個孩子清醒的時間其實很短。
每次醒來,他不是在尋找藍色彼岸花,就是在處理十二鬼月的事務,要麼就是像現在這樣受傷恢復。
但即便如此,她還是每次醒來都會找他。
記得有一次,她醒了他正要出門,她拉著他的衣角,眼巴巴地看著他。
他嫌麻煩,但最後還是帶她出去了,雖然只是讓她待在馬車裡,不許亂跑。
或者,有時她醒了他正在看書,她就安靜地坐在他旁邊,不吵不鬧,只是偶爾偷偷看他的側臉。
很多個「有一次」。
而現在,她以為他要死了,就咬開自己的手腕,想用她的血救他。
真是愚蠢。
真是可笑。
無慘鬆開按著她傷口的手。
傷口已經止血了,鬼的恢復能力在她身上也開始顯現。
「我不會死的。」他的聲音依舊冰冷,但少了些刻薄,「那個男人殺不死我,沒有人能殺死我的。」
雪奈眨了眨眼,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真的嗎?」
「真的。」無慘別開視線,「所以別再做這種蠢事。你的血……對我沒用。」
雪奈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正在癒合的傷口,小聲說:「可是……我想幫父親。」
無慘沉默了。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兩人的呼吸聲,許久,無慘才開口:「不需要。」
他重新閉上眼睛,靠在牆壁上。
「你滾過去待著別動,等我自己恢復。」
雪奈乖乖點頭,在無慘身邊坐下來,抱著膝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無慘能感覺到她的目光。
疼痛還在持續,但似乎……沒那麼難以忍受了。
他想起繼國緣一的那張臉,想起那個問題「你把生命當成什麼了」,想起自己被迫炸成一千八百多塊碎片逃命的狼狽。
憤怒和恐懼再次湧上心頭。
生命,他比任何人都要愛惜自己的生命,他有什麼錯?他只想要活下去。
而現在他不僅要活下去,還要變得更強。
而身邊這個孩子……
他睜開眼睛,瞥了一眼坐在旁邊的雪奈。
她正認真地看著房間門口,小小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單薄,但挺得筆直。
無慘重新閉上眼睛。
算了,
就讓她自己這樣待著吧。